小姑
母亲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做饭。
母亲说:
“你小姑死了,昨天刚埋。是喝的农药,一下子喝了半瓶,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死死的了。”
挂断电话,我哭了。又一个和关系密切的人去了,我还是没能参加她的葬礼。在我的脑海中一下子蹦出来很多关于小姑的记忆。就像是21世纪的电影播放着发生在八九十年代一个风景优美的小村庄上的事情。
在时间的飞机上我穿云躲雾,。当飞机载着记忆降落的时候,已经是1988年的初夏。我挎着一个小竹条篮子,小姑挎着个大的竹条篮子。小姑20岁,在我眼里,小姑非常漂亮,双眼皮大眼睛如出水芙蓉般娇艳和美丽。用母亲的话说,十里八村的小伙子可以任她挑任她拣。我8岁,因为母亲比较忙而自己又不会梳辫子,头发凌乱的比路边的毛茛草还糟糕。每逢周六周末,母亲就让我和小姑一起到田里割猪草。小姑常常躲在茄子地里给我梳辫子。小姑的身上随时都带着梳子,是那种深褐色的桃木梳子。小姑的手很巧,常常把我的头发梳成各种各样的发型。只可惜,等到庄稼地里钻上几个来回,再好的发型也就不成型了。小姑不开心的时候,往往就会很用力,我龇牙咧嘴的忍着疼。因为我很羡慕邻居家的姐姐有好几个姑姑轮流着帮她梳头,买新衣服,所以就算有时候小姑弄疼我的头发,我都会觉得很幸福!我坐在茄埂上,玩着松软的土,突然看见眼前贸然开放的紫色茄花。和喇叭花差不多,但喇叭花大多都是白色的,茄花也有白的但我比较喜欢紫色的。那种比喇叭花小一点,比夜来香短一些的茄花在我眼前恣意的开放。好漂亮!我小心的想用手去摘。小姑阻止了我。小姑说:“别摘,一个茄花就会接一个茄子。等到茄子长大了再摘。” 有时候,小姑也会去摘别人家刚长成的茄子给我吃。紫色的花接的是紫色的茄子,白色的花接的则是青色的茄子。我将茄子皮上乳白色的毛毛用手擦掉,吃完生茄子之后舌头就会变成灰色或青色。但那种清清甜甜的味道会一直留到舌头变回原来的颜色。小姑说吃生茄子肚子里容易生蛔虫。但她还是照样吃,所以我也就照吃不误。母亲常常在我回家的时候检查我的舌头,所以我经常因为此事挨母亲的骂。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别人都在村头乘凉,小姑和我就一起去割草了。我们刚走到那片茄子地,就开始流汗。小姑看到我的小脸被太阳烤得红红的,就顺手摘了两个茄子叶。给我一个,自己用另一个擦脸上晶莹的汗水。茄子叶很涩,擦在脸上很剌皮肤。小姑问我,涩不涩?我羞怯地笑了笑没说话。小姑也笑了,脸红红的荡人心扉。我觉得:美丽的女子是一种权威,是美丽女神的化身,神圣而不可侵犯。我不敢跟小姑说话,每次去割草我和她几乎都说不上几句话。小姑有时候说一句,我就像苍蝇一样嘤一句。所以,小姑常在我母亲面前说我胆小,害羞,不爱讲话之类的言语。母亲回头说我的时候,我佯装没听见,继续我自己的游戏。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姑没多久就疯了。
小姑好的时候,一点事也没有。精神病犯起来简直不得了,谁都不让去他们家。见到谁就骂,说年轻的女人是狐狸精,年老的女人是不正经,骚娘们!偶尔听母亲说,小姑只所以疯是因为半年前相亲认识的邻村的那个男人。具体原因,我早就当做耳边风,这边耳进那边耳出了。
小姑又要相亲了。20多岁的姑娘无论如何都是要嫁人的。在乡下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这次是我母亲给做的媒说。对方是我外婆家的娘孙。我喊他为表舅的吧!相亲那天,我也凑热闹去了爷爷家。我和妹妹在院子里玩耍,还有二伯家的堂哥。偶尔奶奶拿些糖果给我们吃。小姑刚开始的时候挺好的,和表舅聊的很投机。看到表舅那一脸高兴样,我小小的心眼里就猜到了八九分:“表舅肯定巴不得马上就娶小姑做新媳妇呢!”小姑从堂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开始不正常了。眼神极其奇怪。当时我母亲也在院子里和奶奶他们聊天。小姑绕过花坛走过去,拿掉母亲放在椅背上的手说:“我不让你在俺家,你走,你走!”小姑说的时候还笑着,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奶奶连忙去拉小姑,母亲也躲开了。
“耶,这是干啥呢?给你说媒不感激反而撵人啊。”后来,我母亲方才明白,原来是小姑的疯病又犯了。母亲也就不计较了,反过来问小姑:
“秋云,刚才给你说话的那个男的,你相中了没?要是相中了咱可是让人家下彩礼了啊!?”
小姑笑笑不语。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相不中他,谁要是相中他,就让他给谁下彩礼了吧!”母亲讨了个没趣。我在一边看着,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姑看不上表舅。听母亲说表舅在他们村,可是出了名的帅呢!
谁也没看见小姑是什么时候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蹬蹬几步走到堂屋。站在堂屋门口将菜刀横在前面,对着里面的表舅喊到:
“死男人,你出去。不要来我家!我家没有你要找的媳妇,快滚!不然我砍死你个孬种!”表舅没想到相亲还有这阵势,气坏了也吓坏了!小叔从后面夺下了小姑的刀,表舅擦着门框狼狈逃走。我母亲很没面子,但是表舅就算知道了小姑有病还是希望能和小姑联姻。后来,表舅又让我母亲去说合。无奈,小姑坚持不愿意,家里人又不能绑她上花轿。爷爷是非常遗憾错失这门亲事的。也难得别人不介意小姑的病,爷爷边说边唉声叹气!
没过一年,小姑的病好像又好了。出嫁的时候,和别的姑娘。看着坐在花轿里的小姑,俨然一个害羞准嫁娘!父亲和小叔一人扶着一边的轿杆将小姑送出家门。只是,小姑出嫁的时候没哭。听母亲说,村里有个习俗:出嫁的新娘在上花轿之前是要哭的,以表示不舍离家,不舍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我清楚地看到,小姑在由母亲和婶婶一左一右搀扶着上轿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笑里有些灿烂,还隐隐约约有一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姑父曹岭玉是个很老实的男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有点女人气,脾气好的没得说。每次小姑来娘家走亲戚,总会告诉奶奶,岭玉的母亲是如何如何不好。奶奶总归是相信女儿的话,对姑父岭玉不是很好。认为姑父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让小姑在家受欺负。有一次,姑父终于被奶奶甩了耳刮子。姑父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脸憋的通红。姑父像一头受伤的老牛在耕完地之后,无辜受到主人的鞭打而不满,呼哧呼哧的喘粗气。我感觉姑父很可怜,在小小的心理总希望可以为这个老实的被称作我姑父的男人分担些什么。但是,这种想法是没有办法付出实际行动的。我在奶奶面前的分量太轻了,还不够资格去说道她老人家。我一直认为,奶奶怎么可以打女婿呢?
一年之后,小姑生了个女儿,奶奶给取名叫曹敏。小敏长的不像小姑像姑父曹岭玉。等长到三岁小敏还不会讲话,才发现是先天性哑巴。哑巴就哑巴吧,不挡吃也不挡喝。姑父家里穷的叮当响,那里有钱去给小敏看病。小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说先天性的哑巴是治不好的。小姑一家在小敏长到6岁的时候,因为躲避当地的计划生育政策搬来奶奶家住。小姑在小敏下面已经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能给曹岭玉姑父生个儿子。自古一来儿子作为传宗接代的代名词就始终没有改变过,而这个传统却悲哀了很多女人。小姑的花容月貌和苗条的身子因为养孩子的累赘而走了样,皮肤因为在太阳底下暴晒和没有保养,起了很多的黑斑和皱纹。这时,我因在外地求学,每周只回家一次。繁重的学习压力,让我次回家之后还不得不闷头在家温书,所以很少看到小姑和小姑一家。听母亲说,姑父在我们村子里接了很多的木匠活,给嫁女儿和结婚的人家做家具门窗什么的。每年也赚不少钱,只可惜都给小姑花了。小姑喜欢吃零食,各种各样的。有了孩子之后,就和孩子们一起吃。每次姑父拿回的钱,不到一个月就都给小姑花完了。如果小姑知道,姑父私下里藏钱,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会犯病的,犯起病来六亲不认。所以,曹岭玉没辙,也只能由着她胡闹。反正是在娘家住,有什么事情都有娘家的几个哥哥给撑着。
小姑在34岁的时候又怀孕了,这是她怀的第五胎。这时的小姑,非常憔悴。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小叔结婚之后,奶奶和爷爷就搬出了大院。在南边又划了一片宅基地,有父亲帮着造了三间小房子。小姑一家一起住进去之后,小屋就显得非常拥挤了。打从小姑怀孕,姑父把小敏姐妹四个全都送回了老家。为此,小姑还疯了好大一场。小姑不肯换衣服,任凭奶奶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姑父回老家还没回来。奶奶很着急,你说夏天这么热,哪能一条裤子穿一个月都不离身的?白天穿,晚上也不脱,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么?坐在小姑身边,奶奶闻到一股一股的臭腥味。没办法了,奶奶去喊八婶和我母亲。
那天正好我也在家。母亲就叫上我一起去帮把手。我跟着母亲一起到奶奶家的小院时,八婶已经在那里了。小姑噘着嘴坐在木凳上,正在跟奶奶怄气。小姑还是有点听我母亲的话的。我母亲好说呆说总算有了点效果。小姑站起来进屋了。可她还是不肯换衣服。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自从小姑精神有点不正常之后,我很少跟她在一起。我害怕,害怕那涣散的眼神。一时间感觉自己有点忘恩负义,甚至有时候觉得对姑父的同情就是对小姑的背叛。我在这两难的情绪中远远地躲离他们的生活。
裤子在小姑的挣扎和叫喊中被换了下来。我看到奶奶拎着的换下来的裤子里爬出很多灰白的蛆。待小姑安静下来之后,母亲和八婶从屋里出来背着奶奶忍不住呕吐。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急匆匆的奔回了家。
从此,我见到小姑的次数更少。听母亲说,小姑在第五胎的时候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生完儿子没多久,小姑一家就搬回了姑父的老家。我毕业去外地工作之后更是很少听闻关于小姑的情况。也可能是母亲有说过,只是我把它当作耳边风吹走了。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只有这些关于小姑的事情。
电话中母亲说:
“您小姑没福,几个孩子都能赚钱了,她喝药去了。咳,死了也干净了。她的几个孩子少受点罪。”
我不知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哥和嫂子刚从家里过来。嫂子说小姑到我们家,看着都有点吓人。她给儿子连吃了三个小西瓜,喝了两瓶劣质汽水。咱妈劝她不要给他吃了,再吃就吃坏肚子了。小姑抢白我母亲说:
“咋不给他吃?那些都是补的东西,好东西!”
听完,我哑然!
我很遗憾没能参加小姑的葬礼,虽然我不知道在葬礼上我会不会哭。恍然觉得小姑出嫁的花轿就在眼前。小姑还是那个明媚如春的女子。我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辨的女孩。如果后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多好!如果时间的飞机承载的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我童年的生活多好!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