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位上海老师

　　我是五岁时开始上的小学，八岁时已念小学四年级了。那时正是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的年代，两位上海知青被安排到我所就读的学校。当时有两个初中班，学校便被叫做附中。两位知青教四年级班，这样他们就成了我的老师了。

　　他们的名字我至今记得，一个叫陆秀英，一个叫俞根生。陆老师做班主任，教语文。俞老师教算术。

　　小时候的我特爱逃学。也许是那时的课程本就简单，经常逃学的我每次考试却总是名列前茅。但自念四年级开始，我则不再逃学了。不知是因为常考第一，还是因为逃学名气大，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是我一进四年级班，就深得陆老师的喜爱了。她安排我坐在前排居中的位置，每次上课我便处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常常被老师点名提问，幸而差不多每一次我都能给出令老师满意的答案。温习时，老师停留在我身边的时间也最多，偶尔给我以指点。那时学校除了他们，其他老师都是本地人，上课时用的是土话，只有陆老师和俞老师讲课用普通话。记得当时我家有架老式收音机，每当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旋钮听收音机。我一直觉得陆老师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让我上课也象听收音机一般。

　　陆老师是个很细心的人。有回午间休息，我进教室迟点，结果课桌被早到的同学躺着占了，我只好睡长凳。原本我们学校是不安排午间休息的，我们一日三餐在家吃饭，吃过饭，同学们便三三两两返校，中午时间再长也是在追追打打中度过。但有几回有捕鱼人将状告到了学校，说是有学生中午去偷他们的鱼了。捕鱼人恨恨地丢下话，下回逮着，决不轻饶。为了保险起见，学校便实施了午休制度。每次午间休息，陆老师都要亲临班级点名查看。这回见我躺在窄窄的长凳上，头半悬于凳下，便回房搬了张木椅，拿了个枕头过来。陆老师将椅子靠长凳放着，再放好枕头，然后叫我将头搁在枕头上，说这样睡舒服点。有几个没睡的学生看着我不出声地笑，怪怪的，我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闭了眼假装睡着。其实我一直没睡，枕头很柔软，雪白的底布上绣着红色的花朵，且散发出阵阵清幽的香味。虽然躺得挺舒服，但我没敢睡着，我怕不小心弄脏了枕头，那就真对不住陆老师了。

　　学期末的考试，我照例语文、算术双双拿第一。陆老师将我两科的试卷张贴于教室的外墙上，两份试卷上各自用红笔写上的大大的醒目的数字“99”，几乎吸引来所有同学的伫足。得意之余，我没放过一个细节。在语文试卷中，唯一的一处扣分，原本是扣的两分，但后来被用红笔涂去，改为一分了。这样两科才有了一个共同的高分“99”了。虽然这一次陆老师没有拿着考后的试卷当面指点我，但我明白，老师是在用这个细节暗示我，前面还有着更高的目标在等我去努力。

　　陆老师和俞老师初到我们学校时，他们应该还是单身。学校给他们安排有两间房，工作和吃住他们都在各自的房间进行。有一年寒假过后，他们从上海回来，工作和生活便都在一块了。大约他们结婚了。

　　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我闲着无事，便约了几个年龄比我小的孩子去学校玩。从学校的大弄堂走过，我抬头便见陆老师正在木楼上做饭。穿过侧门，便看到学校所在村庄的一个大男孩和他的两个伙伴。内心里我对这个大男孩一直存着厌恶，我就几次亲见他欺负比他小的同学，连女同学也不放过。这家伙诡异的笑着，叫我们别走，说是有好戏看。原来他从自家的菜园子里摘来两条芦子，自己已经尝过，是苦得不能吃的那种。他却故意装好人，把两条芦子送给陆老师做菜吃。他们鼠头贼脑的，正等着看陆老师出洋相呢。陆老师他们虽是老师，但年龄也不过才二十来岁，又一直生活在大城市，要不是赶上上山下乡，他们能来到这穷乡僻壤吗，说不定回家也是吃着爸妈做的饭呢。他们当然不知道吃葫芦、芦子都得先抠点尝下，不苦才能做成菜，不然岂不是费时费工，又浪费油盐。可是那家伙终于得逞了，我看见陆老师尝过做熟了的芦子后，她不停地吐着，嘴里说着一大串我一点也听不懂的上海话，把正在房间看书的俞老师也惊得赶紧跑出了房间。看着大男孩已笑得扭曲了的脸，我真想揍他，可我又打不过他。我很懊丧，我本是来得及提醒陆老师的，可我竟然没说。

　　侧门口的空地上用两条长凳搁着一张竹筐，里边晾晒着一包包的奶粉。不用说，这肯定是陆老师他们从上海带来的，也许是他们的父母放心不下远行的孩子，给他们带上补补身体的。此前我从未见过奶粉，甚至都不曾听说过。跟着的堂弟圆瞪了两眼，两只手已一手抄起了一包，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想带走，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认定他是想拿走那两包奶粉，于是我对着他极其愤怒地吼叫起来。我的愤怒让堂弟惊慌不已，他竟然撒腿而逃了。

　　没能阻止住大男孩对陆老师的伤害，也没能阻止堂弟的行为。每每想起些事，我便深感遗憾。

　　我上初一年级的时候，便不再见到陆老师了，也许他们是那时调走的。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偶尔碰上小学的老师也曾问起过他们，但那时通讯不便，加之时间过去也久，后来竟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了。

　　也许在知青返城的大背景下，陆老师他们已回到了他们的家乡上海，也许他们就不曾返回，而是至今扎根于某所条件简陋的学校，继续着他们的耕耘，继续着他们平朴的生活。

　　然而不管他们在哪，也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那白色底子绣着红花的枕头已永远定格于我的记忆中，而那清幽的香味则常常清醒着我的大脑，启示我该如何做人做事。

　　（全文完）博客yutaogui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