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美文 / 父亲的遗憾

父亲的遗憾

作者: 漂乡草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父亲的遗憾

  父亲走了有二年多了,在他生命所历经的第七十三个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终于没能挽留住他的脚步。父亲走了,他是带着遗憾走的。

  父亲十三岁时,父亲的父亲我的祖父便去世了。从此以后十三岁的父亲便与他的大哥、二哥分开过了。种着自己分得的土地,管着自己的衣食住行,对十三岁的父亲而言,那分辛劳可想而知,幸而耕田耙地偶有二伯父帮着。祖父健在的时候,父亲上过两年私塾,也算是初通文墨。父亲是个好学上进的人,就凭着这点文墨,他十六岁时便脱离了土地,去到刚成立的大队部搞宣传,从此父亲便开始了他的另一种生活。他在大队的油坊做过会计, 在水库工地指挥部当过干事,在供销社做过售货员,后来受上级指派,与十几个热忱于社会主义建设的青年人一道,破草开荒建起了一家轧花厂。此后的几十年间,除了在一家供销社做过一年主任,其余的时间便一直在他们一手创办的轧花厂里工作到退休。由工人到会计,由会计到副厂长,再由副厂长到厂长,父亲走过的路让他在他的那个系统里赢得了声誉。

  计划经济时代,这样的一家轧花厂在以棉花为主要经济作物的地区,发展得还是不错。但是对于父亲而言,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毕竟工资很低,子女又多,很长时间不间断的上着学的就有四个。而且打我记事时起,母亲身体就一直欠佳。于是等我们终于搬出父亲老兄弟仨共有的那幢窄小的老屋时,已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了。

  父亲在紧挨老屋的边上选了处地基建了新的房子——一栋两层的小楼房。虽然几年后在众多拔地而起的楼房丛中,它一点也不起眼,甚至于有些鸡立鹤群,然而当时却是惹来了邻里路人无比羡慕的目光。

  那时除了乡里的办公楼是楼房(还是旧的)外,村里村外再难得一见楼房了。父亲原本打算是建一幢九竖屋的,但我们兄弟都不赞成,自觉读书在外长了点见识,一致要求父亲选择建楼房。父亲拗不过,只好迁就我们。请来的匠师从未造过楼房,他郑重其事的与我们兄弟商讨着屋子的式样,图纸是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哪知由于财力不足,这屋子从开建到入住再到搬出,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完成过它的建造。十七年后,当父亲最后一个从这屋里搬出时,二楼的阳台依旧没有栏杆,二楼厅堂的内壁连粉刷也没做,更不用说吊顶了。

  然而于那时已年过半百的父亲而言, 这已经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了。事实上,在父亲的一生中,真正经他手为后代建造的屋子就这唯一的一幢(尽管他就职于轧花厂的领导岗位时,轧花厂的楼房是几年一幢的建造着,发展着)。之前我们住的老屋是父亲老兄弟仨共建的,是幢八竖屋,除了北墙用的是烧制的青砖以外,另三面都是在天然的红石凿削垒砌基墙后再砌上用泥自制的土砖而成。那屋里属于父亲名下的有两间房,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大哥结婚后便一直用着,如此一家人团聚时其住宿的拥挤和尴尬便可想而知了。老屋住的长了,墙体风化脱落。一年一小修,三年一大修,已成惯例。由于靠我们这边墙体破败得严重,以至于父亲的兄弟们总是不大乐意摊上这样一笔维修费的。那时大约真正拥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应该是父亲最大的愿望了,于是待我们兄弟先后一出大学校门,父亲便迫不及待的着手建房了。

  新屋子是在那年暑假开建的。选在暑假为的是我们正好可以帮上忙。那年暑假,天气特别热。我至今依然清楚的记得,那一个暑假下来,几乎就没下过雨。每天我们赤着胳膊,搬砖,挑沙,拌浆。皮肤晒得黝黑,体格却出奇的健壮。我们辛苦但快乐着。新房虽是楼房,但屋顶不是用水泥浇铸,而是在四壁的砖墙上架上横梁,钉好瓦楞,盖着陶瓦的。当系着红绸的粗大的正梁架好的同时,祝福的炮竹声便极其热烈的响起来。红的炮竹屑铺满一地,象盛开的花朵。

  晚上摆暖梁酒时,父亲来者不拒,喝了个酩酊大醉。

  祖父曾经营着一家小杂货铺,从后来被父亲的兄弟们分割成块块的小菜地的旧址来看,祖父是住过四处地方的,每一处地儿都不大,事实上是很窄。这楼房大约是父亲住过的最宽敞的地方。暖梁的那个晚上,醉了的父亲一定想起了很多事,那些所有曾经窄小的住处是否出现在了他的梦中呢?

  九八年发大水,象许多地方一样,我们村也要移民搬迁了。那时大哥早已远离了大家庭,在别处另造了房子,二哥三哥则在他们工作的城市拥有着他们自己的住处。原本二哥还计划着与我一起要个搬迁指标共建一幢房子,但指标要下来后,不知怎么就没再听二哥提起过。兄弟中只有我是个无房户,且单位在乡下,但倘要我把自己的房子建在乡下,这样的念头我从不曾有过。我至今仍然认为,尽管在政府的资助下,我的家乡也有了鳞次栉比的楼房(大多只有一层),有了宽阔的水泥路,但家乡人依旧是那么愚昧,世俗,落后。我知道这样的念头其实是大不恭的,但一直不曾走出农村的我,并不象那些从来就在城市生活的人们拥有哪怕偶尔呼吸一下农村的空气也要大叹新鲜的那分恬淡和大度。终于村里的人都搬空了,旧的屋子或者倒塌,或者被拆,到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片破败荒凉之景。然而父亲还在那孤独的住着,因为无处可搬。每次回来,父亲强作的欢颜掩盖不住他的忧郁,他的伤感。要知道父亲曾经是多么风光哦。父亲日见苍老,常常与我相对无言。他一直想不通,大学毕业拿着国家工资的儿子怎么就不如了那些字都不认得几个的打工仔呢?

  我终于无奈,只好选择了独自把房子建起来。

  由于财力有限,加之命途多舛,杂事缠身,或建或停,整个才一层的房子前后竟历时三年。父亲终于入住了新屋,回到了他的村子,回到了他的乡亲邻里一块。只有我和妻子知道,这房子不是为我们自己建的,而是我们为父亲建的。父亲住在这只有一层的房子里,夏日的酷热难熬便不难想象了,然而我已经无能为力。造新屋让我几乎一贫如洗(尽管有个搬迁的指标,然而真正到手的现金不过区区几千元而已),连父亲希望在厅堂悬上一挂钟的愿望我都无力满足了。父亲说许多人家都有钟,象我们这样的家庭厅堂怎能没有钟呢?

  父亲入住新屋的第二年,我便在县城租了套房子住下。既为儿子读书,也是不给自己退路。这样的情形下,我真怕自己会放弃了入居城市的那分追求。

  新屋建成的几年间,我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只住过一夜,那是父亲病逝办后事的时候。我庆幸当初建了这房子,不然父亲的后事真不知该怎样办。老屋离新村隔着一条湖,正赶上涨水,连着的堤坝中间被水冲掉一截。乡下习俗,给逝者办后事是不可放在别人家的。倘若不是有了这屋,又将会有着怎样的乱象呢?我虽然心里并不曾期待着兄弟姐妹们的褒誉之辞,事实上自始至终也没有,但令我万万不曾料到的是,不久我才知道,他们,我的兄弟姐妹们竟然猜疑这新屋是父亲出钱建的。我伤感以至无言。唉,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何时又是什么让你们竟然变得如此世俗而狭隘呢?

  办好父亲的后事,新屋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不久我便以极低廉的价格将屋子转手易人了。

  其实父亲入住新屋后,曾不只一次的跟我说过,这屋子要是能加层多好,能加上两层则更好。父亲上了年纪以后,竟是越来越信风水了。他说,加了层,这周边就没有谁的房子能比我们的房子高了,我们的房子位置好,坐北朝南,加上高,就显得亮堂,阳气足,住着一切顺利。我知道,父亲的本意是想着二哥三哥能一人加上一层的。他是主张叶落归根的。但我不知道父亲最终跟他们说了没有,而我于此是不曾有过半点设想的。

  父亲躺在这一层楼的屋子里度过了他最后的日子。屋子自始至终没能加层,我没能了却父亲的心愿。也许一辈子都没能住上属于自家的、真正建造完工了的房子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缺憾?

  然而,也许又不止于此。父亲健在时,常常念叨,三哥工作在大西北,能调来南方离家近点就好;小妹生活过得艰难,他们夫妻有份稳定的收入就好;大哥的大儿子都二十好几了,至今没结婚;二哥的孩子又有好些天没逗他玩了;而我没能转入县城工作,直到父亲去世时依然租着房子住,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父亲牵挂不已,放心不下。父亲总是说,老了,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要是能晚几年退下来就好。

  父亲就是带着这许多遗憾离我们而去的。不知苍天是否有灵,我真想托上天带去我们给父亲的告慰:父亲,您放心吧,如今我们都生活得快乐而平和。

  是以怀念父亲。

  (全文完)博客yutaogui2006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父亲的遗憾

作品魅力

帮助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