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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

作者: 竹屋听雨 完成状态:已完结

选择

  人生道路上有许多岔路口,要求人们必须作出选择。怎样的选择将决定怎样的人生道路、怎样的人生命运。

  俗话说,脚上的燎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题记

  一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一丝亮光,顺着这丝亮光寻去,她看到一颗星星,很远很远,可是这颗星星慢慢地飘近,也慢慢地变大,哦,不是星星,好像是月亮,不对,也不是月亮,月亮的光哪有这么刺眼呢,难道是太阳!她想睁开眼睛看个究竟,可是眼皮太沉了,使劲睁也没有睁开。这会儿,她感到她的灵魂又找到了她的躯体,因为她感觉到了躯体的不舒服,是哪儿不舒服,是怎么不舒服,她意识不到,只是觉得身体里被灌进了什么东西,并且被搅拌着,很恶心,想吐。她似乎听到有人说话了,想听清楚,但没有力气了,一松弛,她又跌进了无边的黑暗。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进了病房。她妈,一位慈眉善目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见她醒了,反倒掉开了眼泪,啜泣着说,孟清啊,你怎么要走这条路哇。老人一脸悲戚两行热泪,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来。

  孟清的感知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知道母亲坐在自己的床头,在流泪,但她无动于衷。她固执地在想着一个问题,我没有死成,为什么没有死成呢?她依稀记的是晚上吃的安眠药,在读了女儿的信以后,把多半瓶白色的药片全倒进嘴里了,她期望自己一睡不醒,就这样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怎么没有死成呢?

  躺在病床上的孟清,那样子真的让人可怜。她还不到五十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脸色苍白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额头、眉心、眼角、嘴角的皱纹已经很显眼了,稀疏枯黄的头发披散在洁白的枕头上。

  人到了想死都死不成的份上,就只能认命了。孟清闭着眼睛,心如止水,听妈妈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清儿,妈知道你心里很苦,孩子一甩手跟着一个男人跑了,你受不了,可是再苦,也不能走这条路哇。这么多年了,你什么苦没经过,什么罪没受过,不是都挺过来了吗,这次你是怎么了,就挺不过去了吗!清儿,你糊涂啊,你想死,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管了,可我和你爸呢,我们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弟弟又不在身边,我们有个病有的灾的,你让我们指望谁去呀。你呀,你呀,要不是大恒,你这条命就没了——

  孟清心头一震,不由得叹息一声,心想又是石大恒,真是冤家呀!

  老人不管她听进没听进,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着。

  也是你命不该绝呀!昨晚你家那栋楼上停了水,想不到半夜里水来了,你家的水龙头没关,这下好了,水把自己家淹了,又淹到四楼。四楼那家睡得晚,发现家里进了水,水是从阳台流进来的,到阳台上一看,这才知道水是从楼上你家流出来的。人家两口子上去敲你的门,敲不开,以为你不在家,焦急中人家在电话本上看到了石大恒的电话,就给石大恒打过去了。石大恒不愿意招惹你,就给咱家打了电话,你爸就和大恒说,麻烦他到你家看看,不行就把门撬开,你爸说,如果孟清找事,我担着。人家石大恒这才出面的。你家的门敲不开,要撬开也很难,水哗哗地流着,时间不等人,大恒就想从四楼阳台爬上去。大恒让人找来绳子,抛到你家阳台上,试了试,挂牢了,把绳子的另一头栓在自己腰上,又找来两只凳子摞起来,他踩在凳子上,拽着绳子,就是这样翻上你家阳台的。大恒真是好样的,他也有五十岁了吧,五十岁的人还有这个胆量,这个能耐,真是没说的,也多亏了他是当兵的出身。你换个别人试试,挺着大肚子,不是高血压就是糖尿病,连想也不用想。讲起大恒来,我对你就有气,大恒多好的一个人呐,你怎么偏偏就容不下人家呢!

  清儿,你听到了吗?大恒告诉我说,他上了你家阳台,发现你家的窗子没有关好,一拉就开了,就从窗子跳进你的屋里。他摸索着打开灯,一下子惊呆了,你平静地仰躺在床上,衣服穿得很整齐,就像下班回家累了,躺在床上休息一下似的,不过你脸色苍白,嘴角有些白沫,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有半杯白水,傍边有一个小药瓶。见到这个样子,他说他的头一下子就大了。他几步抢到你的床头,这才注意到地板上明晃晃的到处都是水。他用手背靠近你的口鼻试了试,感觉你好像还有气,他倒没有慌,他先打了120,把地点给人家说清楚,这才把你背在身上往外走。在楼道里,他碰上正往上走的四楼那家男人,这才想起水龙头没顾上关,就对人家说,我忘了关水龙头,你上去把它关了,把门给她带上。到了楼下不一会儿,120就来了。他把你送进急救室,又跑回家里去拿钱,天亮了才打电话告诉你爸和我。他解释说,医生一见到你的情况就有数了,他担心你爸和我着急,就没有急着给我们打电话。你看,大恒他多体谅人呢!

  妈讲的话,孟清都听到了,但她依然闭着眼睛。她知道石大恒是好人,可也是自己的冤家对头,是他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在暗无天日遍地荆棘的混沌中苦苦挣扎,并且看不到尽头,以至于到最终都解脱不了。她有一万个理由仇恨他,诅咒他,可是她现在没有那个心劲了。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没有心肝的冰冷的壳子,无悲无痛,虽然活着,心却死了。

  我和你爸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病房里了,大恒自己在守着你,那时你还昏睡着呐。大恒见了我们,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说,就要走。我说,你等孟清醒过来再走吧。他说,她需要清静,我就别再刺激她了。你爸问他花了多少钱,你爸的意思是要把他垫上的钱还给他。钱,我们带来了。他好像没听到,拿上头盔,自言自语地说,我欠孟清的太多,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我送他出来,他骑上摩托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儿,人再犟也犟不过命去。你的命太硬太毒了,大恒你容不下,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你容不下,连自己的女儿你也容不下,这就是你的命啊!认命吧孩子,老天爷不让咱死,咱就好好地活着,可不能再犯傻了。人怎么着也是一辈子,女儿大了,她要走自己要走的路,随她去吧,你咋这么想不开呢?

  孟清的眼皮儿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的眼前浮现出女儿孟晓清的影子,白白生生,细皮嫩肉,瓜子脸,一双丹凤眼眼,两道柳叶眉,时而喜眉笑脸,时而一脸幽怨,时而怒目圆睁,时而愁眉不展。孟清心里明白,晓清已经成了与自己誓不两立的冤家,要不然她也不会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家出走,自己也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怎么会是这样呢,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她不愿意再考虑这些问题了,是非对错,爱恨情仇,都化作青烟飞走吧,现在她只想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让一切顺其自然,让时光静静流逝。

  在今后的日子里,可怜的孟清也只能这样了。

  二

  孟清和石大恒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高中同学。孟清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考上了一家财政学院,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市财政局工作。石大恒是郊区农村的,也参加了高考,最终连自己究竟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只好回家务农。两年后,他应征入伍,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那是一个崇尚军人的年代。有一年快过春节的时候,孟清在大街上邂逅身着军装、英俊潇洒的石大恒,便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起初大恒躲躲闪闪,犹犹豫豫,一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孟清急了,问他,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处朋友,不想处就拉倒,别认为你当兵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孟清除了你还嫁不出去啦!

  石大恒对孟清主动和自己交朋友,实际上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比较清醒。孟清是城市的,自己是农村的,孟清的父亲是局长,自己的父亲是农民,这种差距令他望而生畏。因此,大恒提醒孟清要慎重考虑,要征得父母的同意。

  孟清以为父母不会干涉自己的事情,她在家里想横着就横着,想竖着就竖着,父母有时也表示不满,但拿她没办法,时间长了也就听之任之了。可是当孟清把第二次回家探亲的石大恒带到家里,并在大恒离开后向父母宣告,他就是自己对象的时候,父母在惊愕过后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孟清凤眼圆睁,质问为什么。父亲就说了一句话,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母亲的话多一些,她把孟清按坐在床上,说,我和你爸是为你好,你想他大恒是农村的,现在当着兵挺风光,以后退伍了可能连个工作都找不上,这能行吗?他自己说的,他家里就三间小土房,他娘还半身不遂,自个儿照顾不了自个儿,你进了他家的门子能不管吗?大恒本人的条件是不错,相貌个头与你也般配,看上去挺实在的,可这又顶啥用?你嫁人是要过日子的。孟清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妈的话,愣哧哧地说,能不能爱上他是我的事,同意不同意是你们的事,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她推上自行车就出门去了。

  她骑着自行车气呼呼地进了石大恒的村子,进了石大恒的院门。大恒正和父亲在院子里修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大恒父亲放下手中的活计说,你们说说话吧,我出去有点事。

  孟清生硬地笑了笑,待老人一出门,就骂大恒是傻得不能再傻的傻瓜,混得不能再混的混蛋。

  大恒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站着。

  孟清说,谁让你给我爸妈说你家穷啦,谁让你说你妈有病啦!

  大恒正色说,我是有意说的,这些情况不应该瞒着你爸你妈,早告诉他们,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是好事。

  孟清正在气头上,说出话来就不能么中听了:好个屁!过两天你一拍屁股就走人啦,你惹出的麻烦让我怎么应付!

  她看着大恒不知所措的样子,噗嗤笑了,说,我逗你呐,快请我进屋吧。

  一进屋,孟清就扑在大恒身上,没鼻子没脸地亲起来。她嘤嘤说,我要和你把生米做成熟饭,看老头老婆子拿我怎么办。

  东屋里躺着大恒的母亲,不时有咳嗽声传过来,似乎在提醒着两个年轻人所面临的现实。

  大恒拥抱着孟清,轻抚着她的背,动情地说,孟清,好孩子,我们不能这样。你爸你妈接受我们的感情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不能太急,时间长了,他们也许会改变态度的。

  但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以从容应对的时间。那年五月份,也就是大恒归队不到三个月,大恒所在部队就接到了准备赴西南边疆参战的命令。

  孟清收到了石大恒的信,这封信犹如一枚重磅炸弹,把孟清炸懵了。大恒在信中说,他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孟清一个人,嘱咐孟清不要和他父母讲,免得老人挂念,他请求中断与孟清的关系,好让他无牵无挂地奔向战场。孟清在懵懵懂懂之中,访佛看到了电影中的那些战争场面,硝烟,鲜血,尸体,残肢,太恐怖了。她的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些念头:他会不会受伤变成残废,他会不会死,他才二十五岁,还没有结过婚,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如果他死了,那不是太亏了吗!

  于是,她作出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在他上前线之前嫁给他!

  她先是到民政部门咨询了与现役军人结婚必办的手续,尔后给石大恒发了电报。电报原文是:出发前我和你完婚,特快专递寄回部队有关证明,如三天收不到我到部队去办。父母同意,勿虑。

  孟清很快收到了所需的证明和石大恒的照片。她独自去婚姻登记处领出了结婚证书,托人买好了去大恒部队的火车票,向局领导请了假,收拾好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并从家里取了出来。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她知道与父母必然有一场冲突,她要把这场冲突放在最后,以免干扰自己的决心和计划。

  火车是晚上十一点的。那晚在家里,她一反常态,嬉皮笑脸地装出一副乖女儿的模样,主动刷锅洗碗,又抢着拖了地板。忙活完了,她让父母坐在客厅里,说要向他们汇报个事儿。

  她说,我二十四岁生日已经过了,是吧,这就是说我已经老大不小了,是吧,有些事可以让我自己作主了,是吧,这个——

  她爸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如果是说石大恒的事,免谈。

  孟清抢过话头笑笑说,我就是想说说大恒的事。

  她爸一摆手说,那你不用说了。

  她妈不满地说,你让孩子把话说完吗。

  孟清在斟词酌句,想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她说,大恒的部队要外出执行任务,可能马上就要开拔了,时间说不准,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我想,要是等他回来,我就二十五六岁了,我想和他,和他——

  讲到这里,孟清自己都觉得别扭,索性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她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说下去:直说吧,我要在他出发之前,和他把婚事办了,结婚证我已经领了,火车票已经拿到手了,今晚十一点就坐车到他部队上去。我还要告诉你们,他春节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给他了,现在领了证,就是有名有实了,你们再反对也没用了。

  说完,她瞄了瞄爸妈的反应。妈被她的这些话惊呆了,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爸脸色铁青,眼光寒气逼人,嘴唇有点哆嗦。爸说话的声音不不高,却阴森森的。这么说,你只是通知我们一下喽。

  孟清没敢吭声。

  妈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不能容忍女儿这般无法无天,任性胡为。她指着孟清气愤地说,这么大的事也敢不和父母商量,你的眼里还有父母吗!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吗!

  孟清嘟囔说,没这么当女儿的,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算了。

  妈厉声质问,孟清,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翅膀硬了,就无父无母了,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你哪能这么不识好歹呀!我和你爸拦着这门亲事,不是为你好吗!如果真的跳进苦海里,再后悔就晚了,你明白吗!

  孟清抬起头来,直视着妈说,妈,我做事从来不后悔,嫁给石大恒是福是祸是苦是甜,我认了,就是将来混不上吃的,我要饭也不会要到你们的门上。

  这时,她爸说话了,孟清,今晚你要是离开这个家,就永远别进这个门!

  孟清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家。就在转身欲走的瞬间,她在墙上发现了那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那是她在上大学的时候照的,长发披肩,笑颜如霞。她记得那是妈妈亲自选了副镜框镶上去的。她要把照片拿走,免得让爸妈见到自己生气。她过去一把把镜框拽下来,她要拔掉背面的小钉子,把照片拿出来,小钉子拔不动,她想也想没想就捣了一拳,玻璃碎了,照片拿出来了,她手背上被划了几道,殷红的鲜血滴在镜框上,滴在洁净的地板上。

  她刚出了门,就听自家客厅里“哗啦啦”一声巨响。那是他爸一脚把玻璃茶几踹碎了。

  当晚,孟清按时登上火车,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部队。那时营区已经封闭了。石大恒那位好心的黑脸连长,在驻地农村找了一间房,为石大恒和孟清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在那个小村,在那间简陋的新房里,孟清度过了四天苦涩而又甜蜜的新婚时光……

  那时,孟清想不到,孟清的父母也想不到,孟清和石大恒的婚姻竟然只存在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三

  那一年初秋,石大恒从前线凯旋不到三个月,孟清的女儿晓清才只有五个月,孟清就与石大恒离婚了。

  离婚是因为石大恒的错。

  在前线的时候,石大恒带着一个班坚守在最前沿的一个高地上。从上去到最后撤下来,他们粉碎了对面敌军一个排五十多次偷袭和骚扰,歼敌二十一名,而石大恒班无一伤亡。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绩,上级要为石大恒记一等该功。石大恒说,跟着我的弟兄们不容易,我的功就不要了,给我们班立个集体功吧。后来组织上决定,为石大恒个人记二等功,为石大恒班记集体二等功。凯旋后的石大恒,渴望日夜陪伴在孟清和还未见面的女儿身边,主动放弃了入军校提干的机会,退伍回到自己的家乡。刚回乡那阵儿,石大恒是万众瞩目的英雄,他在大礼堂为全市党政干部作事迹报告,到学校为学生们讲战斗故事,市电视台天天有他的报道。至于他的工作问题,在市长亲自过问下,他成了市教育局的一名正式职工,不久又被破格提拔为干部。

  这一切让孟清感到实实在在的满足,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变得丰润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时常洋溢在脸上。她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可那些日子里,却经常伏在大恒怀里莫名其妙地流泪。

  然而,幸运之中往往孕育着不幸。对孟清来说,这种不幸来得实在有点太快了。

  石大恒的风光,让人意想不到地俘获了一位年轻女教师的芳心。她由崇拜而生情,由情笃而痴狂,导致石大恒酒后乱性,犯了一次错误。这个错误改变了他自己和孟清的命运。

  那天晚上,石大恒很晚才回来。往常,他不管多晚回来,都要抱抱孟清、亲亲女儿,这才去洗漱上床。这天晚上,孟清靠在床头上边看书边等着他,她分明听到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之后却没了动静。孟清颇感意外,就起身下床,拉开了卧室的门。客厅里黑乎乎的,借着卧室透出的微弱的光,她看到大恒在沙发上坐着呢。他弓着腰,双手捂脸,胳膊肘抵在大腿上,一动不动。孟清以为他喝醉了,走过去,轻轻地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说,大恒,怎么啦,很难受吗?

  也许是这个温柔的动作触动了大恒,大恒忽然哭了。他哭着说,孟清,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

  大恒就把自己刚刚犯下的错误说了。由于情绪激动,也由于难以启齿,大恒的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孟清好不容易才听出了眉目。孟清说,你是说,你喝醉了,那个女教师要送你,把你送到她的宿舍去了,她给你洗了澡,陪你上了床,是吧?

  她见大恒点头默认,突兀地看出一声,那你还回来干么?

  孟清觉得自己的心刹那间被狠狠地刺了一刀,先是一阵儿令人战栗的痛,接着那颗心就在抽搐,在做着垂死着挣扎,然后慢慢变凉,把她整个身子带进了冰窟。她的眼睛就黯淡了,眼光变直了,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恒又恢复了刚才那个姿势。看得出来,他既羞愧,又懊悔。他说,我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你,本来不想和你说,可又想如果瞒着你,对你就是欺骗,那样我一个错误就成了两个错误。我向你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请求你原谅我。我真是糊涂啊——

  孟清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孟清进了卧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孟清照常做了早饭,吃饭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饭后,孟清平静地说,昨晚我看着孩子,想了一夜,我们离婚吧。

  大恒没料到事态会有这么严重,他以为孟清哭一场闹一顿也就过去了。你说什么,离婚?孩子才五个月,我们的夫妻生活才刚刚开始,你的苦日子才熬到头,就要离婚?

  孟清说,我已经决定了,离婚!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单位上分给我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财产,女儿是我自己生的养的,我自己带,你到你教育局单身宿舍去住吧,这两天你就搬过去,然后我们去办个手续。

  大恒焦躁起来。你,你怎么能这样!你决定了,我还没决定呢!离婚就这么简单啊!你也不想一想,为了和我结婚,你和父母闹到那个程度,至今连门都上不去。生了孩子,没过十天你就给孩子洗尿布。我上了阵地,几个月与你音信不通,你请了尊菩萨,天天为我祈祷,请菩萨保佑我平安归来——这一切说了就了啦!

  孟清说,我认了,我一点都不后悔,你只要认为我对得起你就行了。这两天你准备一下,第三天我们一块去办手续,好吗?

  孟清的态度是冷静的,口气是冷漠的,就像谈的不是自己的离婚大事,而是别人的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

  大恒却越听越沉不住气了,他实在不理解孟清为什么会这样偏执。他说,孟清,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这是为什么,就为我昨晚的这次过失?我已经向你认错了,向你保证过了,我就这么不可饶恕吗!

  孟清始终不看大恒的眼睛,她说,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你的过错在有些女人看来,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不行。你想象不到你的行为对我的伤害有多大,我一想到你做的那件龌龊事就恶心,就觉得你很脏。我们不说别的了,这件事就这么办,行吗?

  大恒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不行,我不同意,就是同意也要过一段时间。随后他又耐着性子说,孟清,你考虑问题总不能光考虑你自己吧,你就忍心让女儿没有父亲,你就忍心亲手把这个家破了,你就忍心让我、让你自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孟清对这些都想过了。她知道,只要自己退一步,就会风平浪静,什么也不会改变,但是她不能退,现在一退,自己将来就要窝心一辈子。她不怕受苦、受累、受罪,但是她不能难为自己的心。

  她带有威胁意味地说,石大恒,你现在是公众人物,是大家眼中的英雄,我想,你不会愿意把离婚的事闹到法庭上去,闹得满城风雨吧!

  石大恒对孟清的脾气是清楚的,她是个说的出做的出人,原错在己,她怎么说怎么做都不过分,难道非要闹到那一步不可吗!他对孟清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行不?你也再想一想。我上班去了。

  晚上,孟清提醒大恒收拾自己的东西。石大恒无奈,只好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来。

  第二天上午,孟清的母亲过来了。

  见了妈,孟清感到有些生分,笑起来都不够自然。妈,你怎么来啦,没上班呀。

  孟清因婚事和父母闹翻以后,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心里别着一股劲,父亲说过的那句“永远不要进这个门”的话,她实在忘不了。她不愿意违心地去见父母。从父母这方面来看,他们认为孟清那次捣碎镜框、愤然离家的举动,表现出来的是绝情。个性强一点,脾气燥一点,甚至偏执一点,他们都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女儿吗,能拿她怎么办!但是他们不能容忍女儿的绝情。因为这个缘故,平时他们不愿理会这个女儿。孟清这个家,她妈只来过一次,还是在孟清生孩子出院的时候来的。

  孟清妈俯身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爱怜地摸摸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儿说,真是有苗不愁长,几个月不见,长这么大了。来,让姥姥抱抱。说着,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姥姥的怀里很高兴,小腿蹬跶着,小胳膊舞扎着,呀呀地笑出声来。

  孟清问,妈,你来是有什么事吧。

  孟清妈轻轻把孩子放回车里,在小车旁坐下,脸就渐渐地沉下来。

  你真的想离婚?

  孟清说,你知道了,是石大恒告诉你的?

  妈说,你应该珍惜这份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哪。大恒有错,大恒知错了,他也真心实意地向你认错了。他非常后悔,跪在我面前求我来劝劝你,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次。

  孟清说,妈,这事你不用管。我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恶心。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我是怎么待他的,他却这样待我,这公平吗?

  妈说,我就烦你这个脾气,宁愿在门框上碰死,也不愿低头。你想过离婚的后果没有?你爸说,你离了婚,就面临三个问题,一是再嫁,二是独身,三是复婚。如果再嫁,你能找到比大恒更好的男人吗?德性不好的你不会要,没点本事的你看不上,有点毛病的你忍受不了,你能看上能容下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如果想独身,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有多苦有多难你知道吗!最后一条路,就是复婚。如果现在离了,以后再复婚,那就不如不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孟清说,你和我爸说得很对,可我也有自己的道理。从他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日没夜地为他担惊受怕,他上了阵地那几个月,我连个信毛都见不到,不知他是死是活,多少人劝我把孩子流了,我不是没犹豫过,为了给他留个根,我赔上一辈子都认了。我盼哪盼哪,终于把他盼来了,却盼来了这样的结果,我能不痛心吗!你们让我怎么原谅他!妈,你和我爸都不用为我费心,就是下地狱我要也和他离。

  孟清的眼里没有哀,好像也没有痛,她的眼里是恨,是仇,这恨和仇让她的眼神变得阴森可怖。

  下午,石大恒回来了。他对孟清说,既然你铁了心要离,那就离吧。我等你三年,在这三年中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我们就复婚。另外,女儿是你的女儿,同样也是我的女儿,女儿的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孟清说,不用了。我想告诉你,女儿的名字本来要叫石晓清,从今天起,我想叫她孟晓清。

  石大恒一怔,想说什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他把已经归拢好的衣服、鞋子、军用牙缸之类的东西,全都塞进黄帆布兜里,用背包绳把自己的军用被褥、毯子简单一捆,一背一提黯然出门。出了门,他压抑不住地长叹一声,潸然泪下。

  孟清抱着孩子,目送石大恒出门。随着这个男人的离去,孟清把自己心上的门关闭了,加了锁,不想再为任何男人打开了。然而,命运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吗,不会的。几年后,第二个男人就在她的生命中出现了。

  四

  这个男人叫刘四方,市财政局预算科的科长,但和孟清不在一个科室。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孟清收拾着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像往常一样下了班去中心路小学接孩子,没想到副局长慌慌地跑过来,让孟清统计几个情况,说局长等着要。孟清只得从命,心里却急得不得了。她一边忙活着,一边考虑着请谁把孩子接回去。这时,刘四方从门口经过,见孟清还没走,就拐了进来。孟清顺口说,咱局头真不够意思,有事也不早说,我还急着接孩子呢。刘四方说,你忙吧,我去接。

  孟清一直忙到夜里九点多,又饿又累,一进家门却让她眼睛一亮:刘四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四盘小菜:油炸花生米,小葱拌豆腐,辣炒花蛤,红烧刀鱼。两盘热菜尚冒着热气。茶几上还摆着两只高脚杯,两双筷子规矩地搭在盘沿上,一瓶红葡萄酒木塞已经开启。

  孟清问,晓清呢?

  刘四方笑笑说,睡觉去了,她说九点之前必须上床,是你规定的。她让我等你回来,说一个人在家害怕。

  孟清也笑笑,又问,她吃了?

  刘四方说,早吃了,她说爱吃蛋炒饭,我就做了,她说我做的比你做的好吃。锅里还有不少呢。

  家里已经没菜了。这些菜还有酒,无疑是刘四方买的。可家里的东西他是怎么摸着的?肯定是晓清这孩子帮着干的。

  孟清去卫生间洗了洗,过来坐在了刘四方的对面。

  孟清的工作一般不需要加班,偶尔加班的时候,就托人把孩子顺便带回来。有时等孟清回家了,孩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了,手里抓着块饼干,嘴角上粘着饼干沫,孟清见了心里就酸酸的。

  这会儿,孟清的心里又酸酸的了。

  两人这是第一次在家里单独相对,都感到不太自然。孟清想说点什么,又感到无从说起。刘四方平时俏皮话一串一串的,这时也缄口无言。两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喝酒。只有电视里的节目,不甘寂寞地制造出一些动静。

  孟清酒量不大,又很少喝,几杯酒下肚,脸颊就红了,脸颊一红整个脸就生动了 ,连眼睛也亮了许多。

  刘四方说,你坐到这边来吧,能看到电视。

  孟清不知是计,就坐过来了。

  刘四方犹豫了很久,终于把胳膊放在了孟清肩上。他试探性地用手抚摸孟清的脸,慢慢地把头挨过去,突然一转脸,他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触上她的嘴唇。她本能地偏头,他的嘴唇跟着偏过来,她没有摆脱掉。她惊恐不已,无所适从,只能紧紧地闭着嘴唇,抵御着他舌头的进攻。可是她没能抵御多久,她败了,崩溃了,他的舌头顽强地进来了,缠上了她的舌头。她感到晕眩,多年积聚在体内的气一下子被他放跑了,她的腰一点劲没有了,整个人瘫软得就要出溜下去。他适时地抱住了她。

  她大骂自己是窝囊废,不要脸,她觉得自己非常丢人,很没面子,不就是男人吗,自己又不是没见过,至于软成那样吗!

  刘四方百感交集,他说:这一吻,我等了四年,来之不易呀!亲爱的,我们庆祝一下。

  两人碰杯,杯里的红葡萄酒溅了出来。

  四年前,在孟清二十八岁那年,刘四方向孟清求过婚。那天晚上,在喜临门酒店一个幽雅的小单间里,两人喝的也是红葡萄酒。刘四方推心置腹地对她说,你的女儿已经三岁了,不算太小了。石大恒等了你三年——石大恒真是条汉子,说等你三年,就真的等了你三年——见你不肯回头,已经和一个农村姑娘结了婚。你也到了该再走一步的时候了。

  他肆意地注视着孟清,在观察她的反应。孟清的身材略显单薄,脸有些清癯,相貌算不上多么出众,但她肤色很白,耐看,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颇有几分女人味。他在刘四方的注视下好像有点慌乱,垂着眼帘,轻轻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刘四方就更大胆了,他带着一脸的坏笑,轻声唱了几句: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那次,孟清还是拒绝了他。孟清不是不需要男人,不是不喜欢这个男人。与石大恒离婚的时候,她曾暗下决心,关闭心扉,不让一个男人进来。她当时的想法是,离开男人,我孟清照样活得很好,我的女儿照样茁壮成长。随着单身女人日子的展开,她对女人为什么要嫁人这个问题渐渐有了新的感受。她时常觉得很累,不是因为照顾孩子,孩子上了幼儿园,她累不着多少。也不是因为工作,工作上她压力不大。她就是觉得累,躺到床上就不想动弹。她还时常觉得很烦,毫无来由地对着孩子发火。想一想她不该有烦的理由,财政局的工资和待遇都不低,花钱她可以不用算计。在她的日子里,没有婆媳之类的关系需要处理,也没有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她确实不该烦,可她就是烦躁,就是郁闷。在她觉得烦觉得累的时候,就越发睡不着觉,睡着了就做梦,有时还梦到男人,开始是石大恒,后来就记不清模样了。梦到男人,她更烦。不知是什么时候,她注意到了刘四方。刘四方与她心目中男人的形象相去甚远,比自己大一号,粗一圈,圆头圆脸,整个人看上去肉乎乎的,但他憨厚,热情,幽默。他不动声色地、坚持不懈地使着暗劲,终于把孟清的紧闭的心扉撬开了一道缝。

  孟清拒绝他的时候,话说得很婉转。她是把这个男人当成了知己,不忍心伤害他。当时,刘四方和女朋友分手不久。女朋友在商业局机关工作,论身材相貌那是没说的,哪个男人见了都会不怀好意。两人相处两年多,刘四方那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交给她了。没想到她会如此绝情寡义,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跟着她的副局长辞职跑到南方去了。也许是类似的情感遭遇,使孟清和刘四方彼此更容易互相理解、互相体谅。

  孟清是这样说的: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咱们局的这些年轻人,哪个也不上你,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当上科长,然后就是副局长、局长,你前途无量。依你的条件,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我不适合你。我毛病很多,又带着一个女儿,我不能拖累你。

  孟清还讲了另一层意思:从我内心里来讲,我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我的心都扑在女儿身上了。女儿现在才三岁多一点,我不允许自己分心去考虑别的事情。也许,也许等女儿上了小学以后,我可能会考虑个人的事情。

  刘四方别的没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勉强你,我等着。

  一等就是四年。在这四年中,孟清白皙的脸上有了隐约可见的皱纹;刘四方由小刘变成了刘科长;石大恒生了儿子并且满地跑了;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发展是硬道理,成了人们的口头禅。

  孟清与刘四方的第一次亲吻,不仅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带来了质的变化,而且把他们的感情推上了快速发展的轨道。

  刘四方成了孟清脑子里经常晃动的形象,成了她每时每刻都在牵挂着的男人,还成了她梦境中无恶不作的坏蛋。

  孟清说,听说歌舞厅里都有专陪男人的小姐了,你不要去哦,不要亲人家摸人家哦,那些小姐不干净的。

  孟清说,酒是公家的,胃是自己的,喝坏了身子,以后谁管你呀。

  孟清说,你就不能勤快点吗,你看你的领口,黑乎乎的,多恶心人呢。

  她让他抱,让他亲,也让他摸,如果他再想别的,她就恼。她固守着自己的底线。

  有一次她问他,四方,你到底爱我什么?

  刘四方被她问住了,傻乎乎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孟清不信,她说,你爱了我这么久,怎会不清楚爱我什么,怎会没想过?

  我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就这么重要吗?

  对我来讲,非常重要。

  那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行吗?

  不,我现在就让你说。

  刘四方来不及细想,只好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绪。你开朗大方,无拘无束,充满活力,相貌不算太漂亮,但长的得白净,越看越耐看,这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地方。

  还有吗?

  刘四方说,你不惜一切地嫁给石大恒,又不惜一切地和他分手,许多人不理解,可我理解。嫁给他,证明你的爱是无私无畏的,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让所爱的人有一点遗憾;和他分手,证明你所追求的爱是忠贞不渝、纯洁无瑕的。我被爱情玩弄过,伤害过,我渴望无私的忠贞的爱,在你离婚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能得到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此生足矣。我也知道,这样的女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能等你四年的原因。明白啦?

  孟清点点头。她明白了,不仅明白了他爱自己什么,还明白了这个男人是可以作为自己终身依靠的男人。

  刘四方趁热打铁:发展是硬道理,准备什么时候嫁给我?

  孟清想到了女儿晓清。女儿是自己的现在,自己的将来,自己的一切。他爱自己,他也能像爱自己一样爱女儿吗?她说,让我再想想吧。

  孟清确实想了,她想出来的结果,是嫁给刘四方的两个条件。

  那天晚上,孟清把刘四方约出来到护城河散步,她讲出了她的条件,由于她不想把话讲得太硬,就作了一些铺垫,拐了一些弯,找了一些理由,但她的核心思想刘四方是领会了,理解了。刘四方说,你的意思是,第一,我要保证对女儿好,并且必须是书面保证,还要写清楚如果我事后食言怎么办。第二,你不想再生孩子了,你不想让另外一个孩子分享你对女儿的爱。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孟清不敢看刘四方,她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就有些伤感。她说,四方,我知道这些条件对一个男人来讲很难接受,可是对以后的日子我实在是怕,晓清就是我的命呀!也许你根本就不该爱上我,不该一等就是四年,我能说什么呢——

  刘四方说,你的条件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比方说,我向你保证对晓清好,这还不够吗!再说啦,你既然爱我,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生个孩子?

  孟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她说,天不早了,咱们回吧。

  五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孟晓清生病住了院。开始是感冒发烧,以为吃点退烧药就顶过去了,一看不行,就打小针。小针打了三天,烧还没退下来,孟清就沉不住气了,要带晓清到中心医院去检查。晓清很烦躁,说,马上高考了,哪有空去查,如果考砸了,你还不疯了呀!孟清忍住性子哄着、劝着,总算把晓清带进了医院。一查就查出来了,轻度肺炎,必须住院治疗,至少要半个月。晓清不想住,孟清生气地说,就是不考了,也要治病。

  孟清请了假陪着女儿。

  晓清每天两次输液,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空闲的时间复习功课,累了,孟清就陪着她说话。

  平时,孟清上班,晓清上学,娘儿俩很少有时间说说话。这次有时间了,女儿的话却很少,通常是她讲,女儿听,女儿不耐烦了,就白她一眼,也不顶嘴。孟清觉得女儿好像对自己有成见,甚至有点敌意。孟清不在意,她认为像女儿这般大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对父母的话本能地反感。可女儿的表现有时很过分,让人受不了。一次,孟清对女儿说,要是能考上重点大学就好了,考上重点大学以后就业就没问题,她要女儿一定要争口气,不要枉费了当妈的一番苦心。晓清就那么轻蔑地瞟她一眼,同时嘴里吐出一个“嘁”字。孟清受不得女儿这般轻慢,就上了火,她说,嘁是什么意思?孟晓清你给我说清楚。晓清扭着脸不看她:嘁,就是好的意思,就是赞成的意思。

  孟清:我说错了什么吗?

  晓清:你还有错吗,你永远没有错,你永远都是正确的。

  孟清:你这是什么话?我生了你,养了你,就是让你气我的吗!

  晓清又那么轻蔑地瞟她一眼:靠,又要发作是不是?这不是在咱家,这是在医院。

  这次孟清没有追问“靠”是什么意思,也许她没听到。她被女儿一句话就堵住了,堵愣了。

  从女儿上初中以来,母女俩已经很难平心静气地进行交流了。孟清看不懂这个孩子,不知道她想些什么。她只感觉到女儿心里有个疙瘩,但不知道疙瘩结在哪里,是怎么结出来的。晓清小时候不这样,可听话了,那个时候她苦她累,可孩子与她是一体的,她心里痛快。孩子大了,心就和她分离了,说话办事总是和她拧着劲,这让她感到非常别扭。事实上,母女俩之间也吵不起来,晓清每次见她上火,就不吭声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有时她听着,有时她听烦了,甩上门就出去了,让孟清一个人去发泄。

  孟清清楚自己的毛病,这还是女儿给她总结出来的,说她是理想化,情绪化、计较小事,一贯正确。在女儿面前,孟清也不想这个样子,可是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就上火,上了火就控制不住自己。

  吊瓶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注入晓清的血管,似乎能听到液体滴落的声音。晓清靠在床头上,脸朝外,脸上没有表情。

  孟清理解女儿。在临近高考的紧要关头,却生病住在这里,孩子的情绪能好得了吗!她把自己的不快和恼怒咽了下去。她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妈的脾气不好你也知道,不要计较你妈,就是妈错了,也不要计较,好吗?

  孟清这是等于向女儿道歉了。晓清回过头看着她妈,看了好长时间,说,妈,我求你个事行吗?

  孟清说,这孩子,怎么和妈也说个求字。

  晓清说,我想我爸爸了,能让他来看看我吗?

  孟清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两个字脱开而出:不行!

  晓清又扭过头去。她早就知道,和她妈说话有一条高压线是不能碰的,那就是他爸石大恒。过去她不知道那是条高压线,碰过几次,被烧得不轻,后来就不敢再碰了。

  孟清与石大恒离婚后,就恨不得把他在自己生活中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当然女儿除外,女儿是自己的,在她的心目中女儿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石大恒在她的生活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倒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躲在一个角落里窥探着,不时地溜出来,给她制造一些烦恼。

  最初,是石大恒要来看孩子,理由很充分,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想孩子了,他有权过来看看孩子。有一天中午,他不请自到。孟清没有让他进门。她的理由也很充分,这是我的家,我有权不让你进我的家门,要看孩子你到别处看去。晓清曾不满地责怪过她,说她这是不讲理,这对她爸是公平的。孟清就想,当他趴在那个女教师身上的时候,他想到过对我是否公平了吗。后来,石大恒经常到幼儿园、到小学校去看女儿。童言无忌,孟清从女儿嘴里很自然地就知道了,但是她无法阻止,只能怨恨地想,你已经有了新的老婆孩子,还来打扰孤儿寡母的干什么呢!每当看到女儿见到她爸爸那种欢天喜地的样子,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这么高兴,你跟他过去”,“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他”。女儿哭了,她连哄都不哄。

  当年,石大恒说过,要承担女儿所有的费用。孟清说不用,自己生得起就养得起。在石大恒的坚持下,孟清同意他每月拿出二十块钱作为孩子的抚养费,定期存在孟晓清的存折上。后来工资长了,石大恒想多拿出一点钱来给孩子,孟清拒绝,说没必要。孩子的费用并不少,她不是不需要钱,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是担心石大恒如果把女儿的费用包了,将来会把女儿的心也包走的。晓清初中临近毕业的时候,石大恒在学校门口塞给女儿一个存单,上面有八千块钱,说是让女儿上高中用的。女儿一高兴就忘了以往的教训,在孟清面前喜形于色地说,他爸爸让她买辆最高级的自行车,买几件最漂亮的衣服,以至于她妈的脸色变了,她还没有察觉到。孟清忍无可忍,一巴掌把存单打到地上,歇斯底里地骂起来,孟晓清,我没见过你这样没出息的孩子,几个臭钱就让你变成这副德性!你把他的钱给我送回去,现在就去送!她扯拉孩子两把:你聋了?快去呀!孟晓清那时才十五六岁,在孟清面前她没有哭,她怨恨地瞅了她妈一眼,就“咣当”一声摔上门出去了。那晚她回来后没有吃饭,孟清也没做饭。

  孟清默默地注视着女儿,忽然便生出一种恐惧,这种恐惧迅速膨胀,绷紧了她的所有神经。这个女儿也许有一天会弃她而去,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遗弃在冰冷的屋子里。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怀了。她下意识地用手理了理女儿有些凌乱的头发,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儿,说,晓清,妈这辈子就只有你了,你要是嫌弃妈,妈再活着就没有意思了。

  晓清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是你的精神支柱,是你生活的全部,可是你的爱不是无私的。石大恒是我父亲,哪个孩子不需要父爱?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在我感情最脆弱的时候,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爸来看看我、陪陪我呢!

  孟清无力地说,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晓清:我要的是父爱。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得到过父爱吗!

  孟清:他对你根本就没有爱。

  晓清:是他不肯爱我,还是你不让他爱我?我现在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过。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认为是对的,你没有错。妈,我想告诉你,在我和我爸这件事上,你错了,你不该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无情地剥夺了我的父爱。妈,我还想问你,你这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吗,你有权这样做吗?

  女儿的话,让孟清感到震撼,感到深深的孤独、悲哀和失意。但是她没有认同女儿的话。女儿这些话的尖刻,影响了她的思维,她没有去考虑女儿的话是否有道理,而是通过这些话去分析女儿对自己的感情。她认为这是女儿对自己的辜负,对自己的背叛。当年是石大恒在自己的心窝里无情地捅了一刀,如今这颗心又被他的女儿同样无情的捅了一刀。她的心就要死了。

  她冷漠地对晓清说,你这么需要石大恒,那么就是不需要我了?我给你交个底吧,要我陪着你,石大恒就不能来,要石大恒陪着,我就走。

  晓清皱着眉头,厌烦地叹息一声说,唉呀——又来了,你这是什么逻辑呀?我不和你说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把我生病的事告诉我爸,让他来看看我,你愿意陪我就陪,不愿意陪,我就自己住在这里。

  孟清说,那好,就让石大恒来陪你吧。

  孟清真的就走了。

  晚上,孟清在家里给护士值班室打了电话,护士告诉她,有个男人在陪着孟晓清,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你女儿有说有笑的,情绪很好,你放心在家休息一夜吧。

  夜里,孟清静静地躺在床上,让自己沉浸在黑暗里。窗帘没有拉好,有缕月光透进来,映在墙上,像把剑。孟清感到了做人的失败。

  难道石大恒就那么不可原谅吗?难道自己向刘四方提出的条件就那么必要吗?难道孩子与石大恒的联系就必须一刀两断吗?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她慌乱地急不可耐地赶跑了。她不敢正视这些问题,更不敢深想。否定了这几个问题,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一生。她不敢想象,否定了自己的一生,自己会变成一种什么样子。她到这个时候仍然坚信,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都不是随意的,她只能这样选择,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六

  孟清见老了。人说老就老,前几天孟清发现自己长了白头发,再照镜子就一缕一缕的了。单位的姐妹们让她去染一染,她觉得没有意义,心里话要白就让它白吧。不光是有了白头发,她的脸又干又瘦,没有多少水分,没有多少肉,因为不够饱满,额头、脸颊就显得有点高,眼眶就显得有点深,脸上的皱褶就显得有点多。她从年轻的时候就不怎么注意自己的相貌,现在上了岁数就更没心思收拾打扮了。同事们见了,都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

  可怜的孟清如果仅仅走到可怜的地步就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把她推到了可悲的境地,推到了生命的尽头。

  孟晓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家了。那天早晨,娘儿俩吵了一架,孟晓清借口上下班来回跑不安全,就住到公司的集体宿舍去了。

  那年, 孟晓清没有像她妈期望的那样考上重点大学,她的分数刚刚够上专科线,只好选择了一家民办学院,学的是文秘专业。毕业后她回到母亲身边,在帅美制衣公司谋到一份差事。她从车间干起,凭着扎实肯干加上人长得水灵,不久就进了公司办公室。

  孟晓清通常是下了班就回家,如果有应酬,最迟也不超过夜里十点。这是孟清给她规定的,就像规定她小时候九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一样。孟清威胁说,如果到了十点不回家,她就找,包括给孟晓清的领导打电话。

  在晓清毕业回来与孟清同住的这段时间里,她们的生活应该算是平静的,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在家里说话也不多,彼此都在尽量避免争吵。两人心里都明白,吵也是白吵,谁也犟不过谁,只能徒增烦恼。

  那天早晨吵架,缘由是晓清头天深夜十二点多才回来,尽管她在十点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公司有应酬,孟清却认为有应酬也不该这么晚,况且晓清进门的时候脸颊绯红,头发凌乱,一身酒气。孟清一见就来了气,问她是什么事情应酬到这么晚,晓清边往自己的卧室里走边不耐烦地说,接待一个大客户,喝酒了,唱歌了。孟清跟着走了几步,但没有跟过去,她控制住了,当晚没有发作。早晨她不到六点就起来了,拖地板拖到晓清房间,不料拖把碰翻了晓清放在桌上的包,包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晓清翻了个身还在睡。孟清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无意中看到了几只避孕套。她的胸膛就炸了,尖声叫道,孟晓清,这是什么?晓清睡意朦胧中嘟囔一句,叫什么呀!等她见到她妈手里捏着的东西,睡意忽地被吓跑了。她坐起来,低着头,无言以对。

  孟清就痛心欲绝地骂起来,骂她不要脸,骂她不学好,骂她是婊子养的,连色狼操的这话都骂出来了。

  晓清始终没吭一声,末了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说了句上下班来回不安全、要住公司集体宿舍的话,就自顾自地走了。

  看着女儿开门而去的身影,孟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当年石大恒开门而去的情景,两幕情景何其相似呵!当年石大恒是被她赶出去的,可是女儿呢?

  女儿一去不回,音信杳无,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孟清决定到公司去看看。

  她现在已经想通了。同事顾大姐的女儿,二十九岁了还没嫁人,今天跟这个男人住在一起,明天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结果两个男人争风吃醋打破了头,气得顾大姐一头撞在墙上,差点没撞死,到现在还没来上班呐。看看这些女孩子,自己的女儿算是好的。女儿大了不由娘,她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想管也管不了啦。她无论是好是歹,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都是自己从小拉扯大的孩子,和她较哪门子劲呢!

  帅美制衣公司在城东工业园区,孟清是骑着电动车去的。工业园区建得真好。路,宽阔笔直,从横交错,路两侧美化得像花园。公司一家挨着一家,有的门口蹲着石狮子,有的门口站着保安员。路上,有三五成群的女孩子,穿着统一的服装,说说笑笑地走着。还有背着行李的女孩子、男孩子,带着一脸的汗水和茫然的神情,向路人打听着某个去处。帅美制衣公司是园区的著名企业,那办公楼、那厂房就比周围的公司气派多了。

  孟清把电动车停放在大门一侧的停车棚里,与保安说明了情况并问清了办公室的具体位置,就走了进去。

  她乘电梯到达六层,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问孟晓清在哪间办公室办公,人家说不知道。又敲开一个房间,再问,人家也说不知道。孟清猛地回过神来,晓清到这个公司不过半年时间,调进办公室不到三个月,认识她的人肯定不多。于是,她去找办公室的领导。她找到的是办公室的副主任,一位很有气质的职业女性,三十多岁,态度和气又不失矜持。

  你是孟晓清的妈妈?孟妈妈,非常欢迎您。

  孟清笑笑,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是顺路过来看看她,不知她在哪间办公室,就找到你这儿了。

  这位主任沉吟半晌:哦,小孟调分公司去了,前天才走,也许,也许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您。

  孟清的心头一震,接着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她走啦,真的走啦,说走就走啦。

  她忽然记起什么,问,她是一个人调走的?

  主任说,不,她和我们办公室杨副主任一块调过去的。杨副主任对小孟很器重,他到那边去当老总,小孟跟着他,会发展得很好的。

  孟清又问,分公司在哪儿?

  主任说,在乌鲁木齐。又安慰说,是离您远了点,也许她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您的,她会很快和你联系的,一定会的,放心吧,孟妈妈。

  她喃喃道,那,我走了。

  她走了,没有听清身后那位主任“慢走,保重”的话。她下了楼,走出了公司的大门,走远了。那位保安忽然记起这个女人是骑电动车来的,大喊,喂,你的电动车不要了!她大概没有听到,径直走,走出工业园区,拐上了城市的街道。突然她耳边响起凄厉的刹车声,一辆出租车车头抖了抖停在她跟前,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肥头大耳,厉声骂道,找死啊!

  孟清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听到的她的开门声,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她一封信,说是下午替她收下的,说完跑回家里去了。

  孟清进了门,打开客厅的灯,看信。信是用B5复印纸打印的。

  妈,我是在乌鲁木齐给你写信。这儿有帅美一家分公司,开业不久,我们办公室杨副主任被任命为分公司老总,我认为这是个发展的机会,就要求跟着杨总过来了。事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你阻拦。这儿离家是远了些,我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我想这样也许更好,没有我在跟前惹你生气,你的日子会过得更开心一些。

  妈,你始终是爱我的,用你自己的方式深深地爱着我。你做的一些事情,包括我小的时候你察看我的日记,上大学时严禁我谈对象,后来又翻看我QQ上的聊天记录,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可是我很难接受。爱,一旦得过了份,就是一种负担,就会让人感到痛苦。女儿是你的,这一点不错,可是女儿也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拥有自己的生活,需要走自己认为应该走的路,这是任何一个母亲都包办、代替不了的。

  妈,我不知道你自己意识到没有,你对人苛刻,难以容人容事。你总是挑别人的缺点,放大别人的缺点,忽视别人的优点,所以你对别人很少有满意的时候。妈,我爸爸石大恒不是一个不能容忍的人;我,你的女儿也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还有刘四方,你们局的刘局长——我不好说,算了,不说了。

  妈,你说过,你从来不后悔,撞上南墙也不后悔。你冷静地想一想,这样做就是对的吗!人都会犯错误,犯了错误而不后悔,就等于放弃了自我校正、调整和改进的可能性,这对自己是没有好处的。

  我还有事,就说到这里。我会瞅机会回去看你的。

  孟清身心疲惫地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悲哀地想,女儿说的也许是对的,女儿对了,那么就是自己错了,自己错了就不是一时一事的错,而是一辈子全错了。自己难道真的全错了吗?

  她悲哀地想,自己在这个世上辛辛苦苦地混到现在,混到了什么呢,属于自己的只有这个女儿。可是,现在女儿长大了,飞走了,不再属于自己了,现在属于自己的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

  她悲哀地想,父母需要自己吗?他们都是从局级干部的岗位上退下来的,两人的工资打着滚也花不完。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尽管在外当兵,早就是团级干部了,自然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再说,自己从小不顺他们的心,惹他们烦,他们有什么需要自己的呢?

  也不知道几点了,孟清累了,她关掉客厅的灯,进了卫生间,想洗一洗,拧开水龙头,没水。她走进卧室,卧室里有点闷,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然后坐在床上。临睡之前她必须吃安眠药,不吃就睡不着,这个习惯是女儿得了肺炎住院那年养成的。像往常一样,她从小药瓶里倒出两片,就着白开水吃了,想了想又倒出两片,又吃了,她想好好地睡一觉。接下来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她把小药瓶里的药全倒在手心里,喝了几口水,都吞下去了。

  她躺在床上,仔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闭上了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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