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血色残阳

　　一

　　远方，那即将逝去的太阳，在最后的时间里，用尽了它所有的力量，在天空喷薄出了那漫天的红，那红肆意地爬上了洁白的云朵，蔚蓝的天空，张牙舞爪地一点一点将血色残阳蔓延开来，像是世间蒙在黑暗里的血腥，跳出那黑暗的圆周，肆意地讽刺着人间的所有。用那鲜红的一抹血色讥笑着世间的一切，包括黑暗，包括丑陋，包括自私，包括无知。

　　卡诺，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就站在那海与天的交接处，端详着这一切。在他眼中，这是即将到来的战斗，那场因为政治阴影而来的战争。那如泼墨般张扬的红啊！就如战斗的火光，袭卷着世间的一切；如血泊，浸满了世间的沧桑；如血泪，是等良人而良人不归的凄楚与心痛。上层人士的一卷文书，带给人民的是深重的灾难，统治者却似乎把它当成是游戏，一场杀戮的游戏。

　　海，像极了一个安静的孩子，不喑世事，只是单纯地击打着礁石，玩着自己的游戏，他完全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是好奇地看天空那似要坠落的火光，渐渐地翻起了点点的波浪。

　　连绵的海风不断拂过卡诺那黝黑的发，发丝点点飘起，又坠落，就像他那不平的心事，战争还是要来了，他依稀听到了枪林弹雨之中那些微弱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那么刻骨铭心的声音，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母亲的苦苦哀求，仍不能阻止被杀戮的命运，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孤儿，但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慢慢地倒下，在那似凝固的时间里，倒在了血泊里。孩子，被兵生生地抓走了。

　　一阵海鸟飞过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害怕。他何止是害怕，还愤怒过，激昂过！那一个个跳跃的激扬 的充满战斗力的文字，还不足以代表一切吗？只是一切都是徒然，仿佛是一场阴谋，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就只是等候。又是一阵叹息，像是沉积了好久，压抑的好久。那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的叹息在这个时间，是那么刺耳，那么具有讽刺意义。

　　他慢慢走着，走在那个曾走过千遍的小路，那里的尽头是家，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草，仿佛下一秒它们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远处，好象有一个身影，像是一个点在慢慢变大，慢满靠近，卡诺看见了那熟悉的嫩青的小背心，他惊慌了忙躲到草丛里，看那个身影慢慢接近，慢慢深入心里，再慢慢远去。他不敢让她看见他的惆怅，会吓着她的。卡诺慢慢爬起，想到从前，发了一篇又一篇反对战争的稿子，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地看到了上层的默然。自己那无尽的失落让那个可爱的女孩，为自己慌得手足失措，他又如何能忍心再如此呢？

　　他又躲在她家屋后，静静看着阳芙又轻轻地从那熟悉的小路上回来，哼着小曲，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卡诺要回来！”背篓里的草也似乎被她的兴奋感染了，一路上不停地跳出了篓子，阳芙红通通的脸上沁出了汗珠，却完全没有疲惫的感觉，那晶莹的汗珠再她脸上都似乎一直那么活跃。

　　他就这样看着阳芙放下背篓，打水，喂羊，洗衣，扫地。尤其是她那扎厚厚的马尾，还记得以前他总是揪住她的马尾不放，硬是缠着她留下来和自己一起玩。这个时候，阳芙也在摸着自己的辫子，在想着那张秀气的脸。

　　天空再也没有了太阳的光芒，那浓浓的黑墨一点点地蕴染了天空，只留下点点的星光，用来慰藉相思的人儿。

　　卡诺一直看着阳芙从兴奋到焦急，从担忧到失落。路上人影越来越少，但每一个归来的身影都能让阳芙跳起来，张望很长时间。最终在妈妈的催促下，阳芙极不情愿地，一步三顾地回了家。那掩门的声音包含了无尽的失落。

　　卡诺一点点现出了身影，脚踩着门缝里泻出的微弱的灯光，耳朵里听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数落阳芙的声音，他怏怏地走了，没有回家，半夜里敲响了报名处的的大门，那沉重的的铁锁重重地敲击着铁门，像是敲击在心上一样令人心痛。

　　他参了军，她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

　　二

　　军营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只是静坐着，仰头望着星星。那个小乡村里的星一定比这儿好看吧！那个小乡村里也仰头注视着的人也一定在想念着谁吧！

　　“阳芙，你还好吧！你一定会怪我临走前也没有和你说再见。原谅我，我只是不敢面对那个活泼的你，你每天都充满喜悦，无忧无虑。我怎么能用我内心的愤懑来蒙蔽你那纯洁的心灵呢？”

　　“卡诺，你在哪儿啊？为什么你走都不告诉我一声呢？我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和我一起放羊，和我一起看星星！”

　　“阳芙，这边的战事真的很激烈。我最不想看到的事竟发生在我的眼前。你知道吗？当我看见那个老人被敌人活生生地用刺刀刺死，而我却无能为力。你一定会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的难受！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快点打完这场战争！我更希望战争不要袭卷到我们那个宁静的小山村，不要让你也经受战争带来的苦痛。你是一个多么善良的而又单纯的女孩啊！”

　　“卡诺！……”

　　“阳芙！……”

　　“卡诺！……”

　　“阳芙！……”

　　星光越过千里，传递着他们内心的呼唤，保存着那一丝一缕的稠密的思念。

　　战争竟是这样，将两个曾经那么亲密的人相隔那么远，让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被摧残、毁灭。

　　三

　　另一天又开始了，那火红的朝阳携卷着对昨日战争的记忆，再一次升起，那炮鸣，那枪声，不绝于耳。

　　卡诺，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土灰的脸完全失去了往昔的稚气，那坚硬的胡须却是增添了几分岁月的记忆。那发达的肌肉，鹅黄的老茧，无一不见证着战争的残酷。

　　踩过地上一具具尸体，脚已无法插进去。那一堆一堆的死尸之间，依稀夹杂着几只小鸟的尸体，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小鸟临死前惊呼的张开的嘴。随风一片枯叶飘落，蒙上了小鸟的脸，只剩下半个赤裸裸的身子在寒风中如叶子一般飘零着。

　　卡诺的意识中不断回忆着那天，他和阳芙并肩坐在台阶上，金色的阳光铺在两张稚气的脸上，静静地享受着在一起的时光。

　　而在这个时候，阳芙身穿喜衣，被她的妈妈拖着正要出家门。战争还是到了那个曾经宁静的小村子，那个长官看中了阳芙，竟不知廉耻地说，只要阳芙答应嫁给他，阳芙和她的妈妈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否则就要和乡亲们一起死。阳芙的妈妈为了活命竟厚着老脸，不顾一切地将阳芙拉出了闺房。门口的钉子划破了喜衣，阳芙那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住门缘，血色渐渐布满了她的指甲，像是众人的血一点一点铺满在那鲜红的太阳上。痛！锥心的痛！却远不及心的痛！可是那受伤的手还是被妈妈硬生生地剥开，只剩那双无助的手在空气中乱舞着，寻找依靠。她不停地想卡诺，不停地想着……

　　力气耗尽的她被拉上了轿子，她的眼无意识地盯着那布满血丝的手，呢喃着“卡诺！卡诺！卡诺！……”

　　“卡诺，我会幸福地走的！”她的嘴角微微泛起了笑意。

　　轿外，阳芙的妈妈舒了一口气，喜悦竟上了眉梢，乡亲们竟然还有羡慕的眼神！

　　那个长官贪婪的目光透过那因摇晃而不停微微掀起的轿帘，直直地盯着阳芙，全然不顾阳芙的惊恐、无助与茫然……

　　而在那条街上，卡诺不停地在巷子里穿梭着，突然身后一阵刺痛，一股暖暖的液体在他背后淌过，那么粘稠。他只觉得脚底一软，然后就缓缓地倒下，在倒下的瞬间，脑海里不停闪现阳芙的笑，阳芙的脸，阳芙翘起的生气的唇，阳芙脸上活泼的汗珠，阳芙喊他的声音……

　　那时，太阳喷射出的光芒，就像是卡诺的血，阳芙的泪，那么有力却充满悲伤。

　　卡诺彻底地倒下了，身上映衬着血红的光芒，他沉重的呼吸，又是那么急促。耳畔隐约有阳芙快乐的笑声。

　　“卡诺！你回来啦！”

　　“卡诺，我们一起去割草吧！”

　　“卡诺！我……我妈她……她不同意！”

　　“卡诺，我们还要一起放羊呢！”

　　“卡诺，你看天上的星星好亮啊！就像……就像……就像你的眼睛！”

　　……

　　然后最终消失不见，化为了那血色残阳中的又一滴血。

　　那遥远的山村，有人掀开了帘盖，轿子里，一个女孩，调皮的脸蛋上写满了幸福，那是因为太多美好的回忆！但是她的呼吸早已随着那化作血的记忆飞向了太阳，化为了太阳里惟一的一滴泪！

　　那血色残阳见证了那血与泪，那血色残阳用代表权利的茜素红，再一次地讥讽了世间权利争夺的无知与毁灭，宣告了那所谓的 “游戏”中的痛苦与绝望。

　　血色残阳下，一切都那么沉重，只有海依然如初，拍打着礁石，不喑世事，像极了一个孩子，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血色残阳，血泪历史，一曲思哀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