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天涯

　　当我静下心来，可以很认真地想要回望身后的那些早已走过的痕迹，想要用文字展示开来的时候，已经是毕业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或流着泪或快乐欢笑，而我面对这些人们，生命中曾经因为他们而快乐的脸，不管现在是否还在身旁，都难过地想要哭出来。

　　我不是个能够快乐展望未来的人。我喜欢回忆过去那些铭刻于心的岁月。快乐的日子让我觉得温暖，然后一直一直沉浸在早已远去的欢笑声中，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梦境，而我一直虔诚地顶礼膜拜。一些痛苦的记忆想要挥去，可是生活已经镌刻成永恒的事实，无法躲避。闭上眼睛去生活也不行，因为心里已经开放出一朵诡秘的花朵。我的耳边一直会有一位长者无奈的叹息声，他说：生命中的那些消失的人们啊……他总会以这样的话开头，最后苍白无力地听不到他用心的倾诉了。我很努力地听，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它本来就是虚幻的，我无法超越，可是我真的因此而难过了起来。

　　我常想：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当我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去抉择的时候，父母总会投来信任并且和善的目光，我不明白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的目光充满疼爱，让我看不到空洞，甚至自己的身影。我躺在地板上，歌声震动地板，闭上眼睛想要热烈呼唤生活的本质，可是歌声湮没了一切。我记起有人说过，人的开始是来到这个世上，结果是死亡，而我们活着的全部就是过程。我喜欢这样的话语，因为我坚信这个解释是正确的，可是他还说，我们活着就是要享受这个过程。我不同意，我一直认为“享受”是个高贵的字眼，并不是像我这样的泛泛之辈所能充当主语的。我说过，我像是个活在过去的人，我不太懂得去享受现在的快乐，宁愿回味那些温暖熟悉的画面，一遍遍，有一点点的希望，却不热切，可是每次，当我站在蓝天下，想起北岛写过的一首诗：对于自己/我永远是陌生人/我畏惧黑暗/却用身体挡住了那唯一的灯/我的影子是我的情人/心是仇敌。我会很难过，努力地哭泣，微风拂过，眼泪灰飞烟灭的时候，记忆在原始开始慢慢地重现，那些所谓的曾经，转化成一种复杂的情愫，我想它也许叫做：幸福。

　　我依旧深信世上有两种情愫最刻骨铭心：幸福和痛苦。以前，我认为它们仅仅是两种相对的形式，可是现在，我发觉分析它们必须用到哲学时，就会感到很困难。一个内心痛苦的人，即使用死亡去威胁他，他不会觉得难过，只会觉得那是最大的幸福，而一个热爱生活，并且幸福的人，死亡来临的时候，他就是不幸的，而他身边的人就会痛苦，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年轻并且活着，可我依旧无法确定我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人。我身边的，那些深爱过的人们，年老、年幼，有病、没病，因为各种原因离我远去，我无法在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寻觅到，和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我会默默地流泪，心里疼得厉害，我是幸运的，可是不算幸福，我痛苦过，可是并不痛快。

　　多少人们啊，我对他们微笑过，友善过，哭泣过，生气过，我无法计量，陌生或熟悉的身影在我身边一刻不停地走过，我模糊了哪些背影是我喜爱过的人们。于是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永恒”的东西是无法承诺的，真正不承诺永恒，选择默默的人，也许是你身边最深爱你的人，比如父母，比如自己。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像井底的一只青蛙，自信并且快乐，我的家人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我不算是个恋家的人，只有口袋里的钱没有了，就会疯狂地想起他们。我的外婆，我最敬爱的老人，她那时还在和我一样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我的老师会说我是个很有灵气的学生，很多次我做错了事，甚至有时和他们顶了嘴，他们都会轻易地原谅我，让我相信他们是我见过最棒的老师。身边的一大群朋友每天会和我说好多好多的话，在我感觉凄凉的深秋的夜晚，我们会在掉光叶子的树底下，悄悄地讲话，然后放肆地笑出声来。那时我喜欢透过窗户朝教室看，教室里的同学不多，老师一脸的无奈，在空荡的教室踱来踱去，我就好想笑，我知道从里面朝外看是看不见外边的人的，只有一片的漆黑，而外边的人却能轻易地看到里面的动静。这个小小的发现竟让我惊喜了整整一个冬季。

　　毕业后的今天，想起当时的画面，就只感觉到漫无边际的黑暗，以及脚下踩到落叶的“沙沙”声，真的无法用心地笑出声来了。那些黑暗中欢笑的脸庞让我找不到亲切的感觉，“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每当哼起朴树的这首感伤的歌，我就会难过得直想哭泣。

　　我一直想写出好多的文字，让读过的每一个人都感动，每当我完成一段文字时，我会告诉我最好的朋友，然后，我很乐意地展现出来，我的朋友会在看完后，沉默起来，表情忧伤，让我明白我驾驭的那些艰涩的字眼，不能让许多的人们感动并且高兴起来。以前，我很不喜欢某个歌星，一看到他出现在某频道，就马上转台。可是有一次看排行榜，他说的一番话很受感悟，他说，以前他唱的都是些很悲伤的音乐，听众只有在落泪中才明白这首歌很好，同时他们为这首歌的意境难过了起来，而他现在要尝试着去做一些快乐的音乐，让人们从快乐中去领悟、感动。我很喜欢他说过的这些话，可是我依旧不能很努力地让自己完全快乐起来，然后写些快乐的文字，我知道，写字是不能让人快乐的，功成名就又如何，流去的那些会是什么？时间、快乐，或是更多。写字的时候只能一个人静下心来静静地去写，因此寂寞的时候，我会选择写字。我喜欢人们把我的文字收藏起来，就像掩藏我的孤独一样。我的朋友会把我写过的文字，悄悄地再写一遍，然后告诉我，喜欢它们。查查会在电话里对我说：“快点写啊，写好后要给我看啊……”我很欣慰，因为朋友，因为文字给我带来的快感。

　　查查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喜欢“孩子”这个字眼，会让我想到许多缥缈的字眼：纯洁、善良、可爱……认识查查的时候是在高一，我们的教室是面对面的，她在另一幢楼。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这个孩子，她让我想到了芭比，我想象她是芭比的时候，表情木讷，她大声地叫我，我就会突然傻笑起来，弄得她莫名其妙，一定要我说出来，我在想什么？可是，我依旧傻笑，就是不告诉她我在想什么。

　　我忘记了我和查查说过多少话，我只记得以前她对我说话，没过多久我就想睡觉，我很直接地告诉她：你不要说了，我不再听哦。她会假装撅起嘴，说一大堆抱怨的话，然后就沉默，而我在那个时候就会觉得很惭愧。后来，有一大段的时间，我心情一直不好，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不友好，查查安慰我，我却在她准备开口和我说话的时候，转身走掉。查查就会选择用文字安慰我，让我很感动。从那以后，我听查查讲话一点也不觉得想睡觉。我记得我写过的一段话：身边的朋友来来回回，而你一直在身边，让我安慰。我把这段话写在信里，送给查查，她看后笑得很灿烂。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很多事情我想努力回味的时候，就觉得模模糊糊，然后会后悔自己没有记录下来。查查写给我的文字让我的记忆清晰起来，我喜欢这样的方式，它铭记了我人生中某一阶段的经历，透过文字，我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了别人，它们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于是我明白，友谊是一种伟大的精神源泉。

　　我对Echo说过：我和查查会做一辈子的朋友，而和你，在毕业后可能就不再联系了。

　　你是个固执的家伙。Echo一直这样对我说。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依旧固执己见，以为自己可以预测到未来的事情，全然不顾Echo的表情。

　　Echo和查查是同学，可是我认识她的时候不在对面的窗户。那时我上高二，我们在同一幢楼。我进了文科班，她们都在理科班。我自信、快乐，我一直觉得梦想就在前方。在我最快乐的时候，我认识了Echo，那时她总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人，我听过她这样的想法后，一直沉默地在笑。

　　Echo，我还是喜欢这样称呼你，不这样称呼你的话，我就会找不到亲切的感觉。

　　我依然记得宿舍墙上贴着的“绿色——致友人问答”这首诗，当大家彼此准备不再联系的时候，这张纸还是在墙上牢牢地张开着，我终于记起了：我很喜欢一个朋友，她叫Echo，我们都喜欢绿色，并且有过很好的友谊。

　　认识Echo应该不是久远的事，我模糊了很多事情。我觉得一句话很好：生活像一首歌。我肯定这句话，但我更喜欢这样说：生活是一个集合，集合中的每一个元素是一首歌。认识Echo以前我很喜欢任贤齐的歌，爱得天昏地暗，并且也疯狂地爱着绿色。Echo喜欢JAY的歌，后来我在她的熏陶下也喜欢上了节奏布鲁斯，JAY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

　　后来我喜欢的歌手一直在变化，我听到谁的歌总能轻易地想起一些往事。

　　我确信音乐在我的生活中有多么的重要。我会把我喜欢的CD送给我最好的朋友，当我把CD送给查查，而不送给Echo的时候，我知道Echo微笑的表情后面其实是有一些难过的，因为她说：其实有些东西真的到了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当时的珍贵。我却假装听不懂，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已经万劫不覆了。沉默。我不是个金钱主义者，我送CD给我的朋友，只是希望我的朋友会因为音乐而快乐，而我希望看到我的朋友高兴的样子，真的只是这样。

　　Echo问我：你最重要的朋友是谁？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快毕业了。我觉得我生命中热爱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无法说出谁比谁更重要，真的，所以我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Echo很果断地说：反正不是我。我看着她美丽而忧伤的眼神，真的好难过。

　　Echo说，我们的友谊“死不了”。可是现在，我们的友谊在哪里啊？

　　我很怀念那段友谊。认识Echo之后，我的信心多了不少。她了解我，并且一直鼓励我。我写的文字，只给Echo看，只有Echo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后来，我身边的每个朋友都知道我的梦想。我和Echo却陌生了起来。

　　胖子说，你写一个外国人转学到我们班的剧本，那多有趣，让F演外国人。大家都十分得赞同。我一直想象F染一头黄发，戴上蓝色的隐形眼镜后会是什么样子，看上去一定是个地地道道的Foreign.“F”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我一直对F说，你很像我小说中的男主角。他就会很兴奋。WT在旁边嚷嚷着叫，他说：“像我这么帅的人才是男主角。”表情孤傲。我想说，我写的那些男孩子不一定要很帅，但他必须看上去让人觉得孤独、寂寞，就像F.很多次，F发短信告诉我，说他很郁闷，心里一直高兴不起来。我就很想安慰他，可是我自己也一直绝望不停，我发觉我不能装做很恶心地去安慰别人，所以我无可奈何，不再说话。

　　WT说过，F的眼睛很好看，我就记起了F说过的一段话，他说：“帅哥的眼睛都很大，水泡似的，我的眼睛没那么大，以前我觉得我的眼睛很大的，可是视力不好了，眼睛也似乎小了很多。”我望了望他，说了声：“比JAY的大些。”然后一起笑个不停。

　　我坚信，笑是一样很好的东西。它像“保护伞”一样不轻易让人看透我。我身边的朋友一直说我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起初认为我一直高兴地像个疯子，后来才发现其实我不是一直单纯地快乐着。相反很多时候，我一直心情不好，然后一直沉默。听过他们这样的想法后，我并不觉得有一种被人看透的难受感，我会高兴，我知道他们了解我，而了解彼此后，才会多些真诚。

　　几天前，我整理东西时，发现收到许许多多的贺卡，我打开来，一张张地看，看到最后热泪盈眶，有些贺卡当面交给我，没写名字的，我竟然想不起是谁送给我的。还有几张有过几面之缘的，这样说：随你而来的是一阵欢笑，你像一颗开心果。

　　我知道，这些人们后来即使我们见了面，只是微笑着走过，不再说话，我们始终都没有相互了解，可是我依旧收藏着这些可能连他们都忘了的贺卡，不禁一阵心酸。

　　我不知道将来还会有多少的人们会流经我的生命，可是不管怎样，如果一些人们会因为时空变化，而使彼此的友谊万劫不复的话，我会真的难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