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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魂野鬼

作者: 隐璋 完成状态:已完结

孤魂野鬼

  陆顶元手柱着不像拐棍又是拐棍的木棒,悄悄地站在西荒村东头的桥上,一只手扶着桥栏杆看着看不到头的柏油路,时而用木棒拐棍敲打着桥栏杆,不管过往的行人用什么眼光看他,他的面部表情总是带着一种企盼和不情愿的神色。时而有人问他一句什么,他回答时用木棒拐棍很重地敲打着桥栏杆说,瞧瞧,瞧瞧路的那头。因而,木棒拐棍敲打桥栏杆的“咣咣”声带着他那呆滞的目光传到大路尽头。

  陆顶元总是到桥上站着看着起初是十天八天偶尔的事,自打去年发了一场大水后,他上桥的频率就高起来。但是时无所定,有时逢阴历三六九,有时逢阳历二五八,有时逢阳历三六九,有时逢阴历二五八。一恍半年过去了,陆顶元除了站在桥上悄悄地看路的那头之外,还添了一些内容,在用木棒拐棍敲打桥栏杆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的叨咕点什么,桥上有过人的时候他不说,没人的时候他才说。后来,有人终于听到他说:“桥下发了一场水,桥上站着孤魂鬼,孤魂野鬼随水去,两只鬼魂两边飞。”

  陆顶元对他现在的做法行为也感到莫名其妙和无法控制,像疯子一样周期性地去桥头看大路的尽头,他自己无法自主和控制自己,从家往大桥上走时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用木棒拐棍敲打桥栏杆和嘴里叨咕时他的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只有从桥头往家走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才有了一丝惧丧和懊悔,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村子里的人们背地里说他做了病,疯了。当这话像一丝丝刺耳的寒风钻到他的耳朵里时,他毫不在意,绷着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狠狠的骂着:王八蛋,你们才疯了呢!谁愿意作孤魂野鬼。

  陆顶元年轻的时候就非常的犟,大脑的思维方式与一般人不同,人说鸡蛋是鸡下的他非要到树上去找,弄得一个屯子的人都很少有人和他来往。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错在那里,就是反不过来那股子劲。五十多岁了,与他和的来的也就越来越少,一家子人都在的时候还好,可现在他自己越发感到孤独和无依无靠,每当屯子里的人们对他远远地笑的时候,他心里就产生了一个念头,哼,谁稀罕你们来搭讪我,我也不指着你们的脖子长跨裤裆。

  西街长锁是陆顶元的叔伯姑表弟,比陆顶元小五岁。三年在城里搞来一个活人妻,从而就结束了四十多年的单身生活,两口子起初过得好好的。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头上,长锁媳妇感到实在难耐这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下来满身臭汗的生活,抑制不住与前夫所生孩子牵情,撒手长锁而重欢旧情去了,长锁又重新过上夜晚里冰冷无依的生活。陆顶元在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找到了知音,他每当往村东头就去上桥张望,往村西头走就去长锁家。上桥张望时他有些失意和精神恍惚,去长锁家与王剑说话却侃侃而谈,即兴大发,思维敏捷,不时地还总是教训表弟一番。他在桥头上叨咕的好像似诗那几句话,就是在训斥长锁后即兴想出来的。他说长锁,你呀,你!你媳妇是个多好的人,人家不像你啥事都求真,心眼像虱子屁股那么大,谁跟你受这窝囊气。长锁说,大哥你不知道,人家是不愿意和咱过这苦日子,她总惦着先房的孩子,留人留不住心呐!长锁心里对表哥有点反感,暗自想:你别说风凉话了,你啥样咱西荒村谁不知道,操,竟装诸葛亮,自己现在已经到什么份上了,都快成疯子了。长锁带着讥讽的口吻问陆顶元说:“大哥,你天天到东头大桥上看啥呀!”陆顶元说:“咳,这不是吗,自打我出车祸后,闲着没事瞎溜呗。再说,我住院时,你大嫂的外甥跟她通了电话,说你大嫂子还回来,我这不天天盼吗?”

  话虽然是从陆顶元的嘴里说出来的,这话在他的肚子里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才到嘴里,但绝对不是发自他的肺腑,他心里明白,他媳妇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只有他在大桥上叨咕那句半人半鬼的话才是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他知道夫妻俩走到现在这地,后果必然是死了以后要做孤魂野鬼。他和他媳妇虽然一起生活了近三十年,连做梦都两拧紧,那种同床异梦的感觉完全被他年轻时的自信和牛一样的犟劲所包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感觉。陆顶元心里的小九九也挺绝,你胡兰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也是霜打过的黄瓜秧——没了水灵劲了,你自己就瞎蹦哒去吧!早晚你会物归其主。

  陆顶元年轻时也是个很风光很走兴字运的人。走出学校大门就被小学校选拔当了民办教师。十八岁就开始了他为人之师生的涯,每天出入学校,a o e 地教学生,让当屯子的年轻小伙刮目相看和咂嘴称赞,有嫉妒他的人就指着自己儿子的脑门子说,你看人家老陆家的小子多出息,你一辈子也看不着后脑勺子。听到别人这么说,陆顶元和家人很得意。陆顶元就是从那时起自己在心中产生了一种别人所不及的高傲和自大,在他刚要成熟的性格里蒙上了一层坚硬而牢不可破金泊,形成了一个惟我不能容其人的“高尚”。

  胡兰是离西荒三里的满升村“大队贫协主席”胡大明的老丫头,从小就没了妈,哥姐相继成家分居后,爷俩相依为命,胡兰从小娇生惯养性情也很倔强,向往到城里去工作,不愿意在农村生活,烦死了乡下的满身泥土臭汗满头高梁花,为了实现这一愿望,二十岁时就和下乡知识青年谈上了恋爱,一片倾心和海誓山盟,诱得那位清秀可拘的白面知青神魂颠倒,一时倾倒在她的裙襟之下。胡兰几次与白面知青一同进城拜见父母,白面知青的父母对他们的来往表示不赞成,胡兰绞尽脑汁去体现妩媚和贤良,也没改变白面知青父母的态度。胡兰心里想:我就不信他们不认我的帐,我先来个扔下笤帚占下磨。一天晚上,胡兰趁爸爸上县开会的机会,悄悄地把白面小生约到自己家里,一阵艳语情绵唧唧我我,摆弄娇柔媚色,白面知青的青春焰火被点燃了,一股无法抑制的烈烈灼热骚动全身,那双颤抖的手死死搂住胡兰。胡兰用力地推开他说:“你急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今天就许给你。”白面知青有点按捺不住焦急地说:“你快说。”胡兰其实这会儿难忍欲火但还是自作镇静地说:“有了今天这次,你必须说服你父母,承认咱俩的关系。”白面知青没等回答,一边把胡兰按到炕上一边说:“我不会丧良心的。”……

  就这一年春节过后,白面知青要回城,胡兰就要和他一起进城,白面知青告诉胡兰说,他父母还是不同意他俩的事。胡兰才恍然大悟像哑巴喝了黄连水一样,但张扬出去怕丢了名声,只得打牙往肚子里咽。最后,胡兰想出一个报复的办法,自己偷偷地进城来到白面知青的家里,砸了他家的家具和玻璃,算出了一口小气,自己偷偷地大哭一场。留下一个失身的终身遗憾。胡兰一心进城的想法随着自己年岁的增长也渐渐地消退了,不得不把婚姻的对象瞄准农村,琢磨来琢磨去就发现了她的同学当民办教师的陆顶元,虽然,在学校时没考虑过陆顶元,只因当时一心想进城,现在只好考虑他了,起码他有一个固定的不干农活的职业,将来还能分担一点他的福分。打那开始胡兰就与陆顶元飞雁传书,花前月下,定下终身。

  婚后的胡兰就和陆顶元把家安在满升村,胡兰一连给陆顶元怀了三个孩子,都因不明原因流了产,陆顶元感到十分不安和懊丧,就四处地寻医问药给胡兰调理。胡兰自己也迫于丈夫盼子的压力到处求偏方,甚至产生过借种生子的过头想法……。三年后,胡兰怀上第四个孩子时,家里失了一把火,险些烧塌三间房子,胡兰自感自己的命运不佳,偷偷地找了个算命先生给自己摇了一卦,卦上说她住的地方不好,必须搬回丈夫原来的屯子,不然,孩子保不住不算,丈夫的工作还危险。胡兰信以为真,与陆顶元商量商量就把家搬回了西荒,那年秋天儿子将生了,陆顶元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桩心事了却了接着又来一桩事。陆顶元在学校里,经常耍小聪明,凡事都自己的道高明,还时不时地向领导打其他老师的小报告。有一次他跟领导说一个女老师给孩子送奶是不好好工作,领导听了笑了未加可否,他很不甘心的背地说这个领导不得力,弄得他和老师们的关系很不正常。学校领导看他年轻,没有计较他什么。在陆顶元搬回西荒的第二年,公社教育组有两个去县“五七”农大学习的指标,学校为了减少他在学校制造麻烦,就把他送去学习。一年后,陆顶元学习回来,自己感到有了炫耀的资本,有时竟和学校领导当面顶撞,说三道四,学校领导实在无法忍受他那种高傲自大为所欲为的行为,向公社教研组反映了情况,把他给辞掉了,送回生产队劳动。陆顶元并不在乎这件事,就和胡兰说:“这一群乌合之众,他们都是些酒囊饭袋,别着急,他们早晚还得请我出山。”胡兰说:“别以为自己多么伟大,你以为你是皇上呐?”说着胡兰的眼里有些湿润,看看身边的孩子,觉得自己一生的追求和愿望算泡了汤。

  陆顶元看着儿子的一天天的长大,自己还是那么高傲自大,整天想着自己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胡兰看着儿子的一天天长大,却早已心猿意马,和陆顶元同床异梦情意将尽。

  转眼间,儿子上了高中,陆顶元再也没人请他出山,靠种地为生,生活十分拮据。胡兰跟他忍着熬着等着,心里老是想早早离开陆顶元。但是胡兰的这个想法总是深深地埋在心底,陆顶元的自以为聪明的头脑,压根都没发觉胡兰的想法。有时胡兰含而不露的泻出信息,陆顶元还是当作笑话不了了之。儿子上高中二年级时,因家里的钱实在不充裕,胡兰下决心要和陆顶元开始摊牌。儿子开学那天,把儿子送走之后,陆顶元让胡兰给他弄俩菜,喝了一茶碗酒,喝得满屋酒气氤氲,陆顶元也有些醉意。胡兰就和陆顶元说:“咱们就靠种这十几亩地,也没攒下钱,孩子上赶明大学咋办?”陆顶元微睁醉眼很自信地说:“怕啥,车道山前必有路。”胡兰说:“不行,我得出去打工挣点,给孩子攒点钱,我信不着你那自得地样子,信你的话临死连裤子都穿不去。”心里想:我出去打工为了挣钱是一方面,离开你不跟你遭这罪是主要的。离开你我就漫天的阳光和雨露,进城干点啥,挣多挣少无所谓,也过几天城市的快乐生活。陆顶元始终没发现胡兰的真正的良苦用心,借着酒劲顺嘴溜出一句:“去吧!家里的这点地,我自己种撮撮有余,一年下来去了开支还能剩个七千八千的。”胡兰听了陆顶元的话,心里绽开一片花园,有一种豁然敞亮和到达光辉彼岸的神圣感觉。

  胡兰收拾好行装置身去了省城,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城市生活,在省城里找到一份作保姆的工作,伺候一个患有脑血栓的退休老干部。尽管这份工作很苦很累,时而主人的老伴还有些不满意,可胡兰自己在骨子里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宽慰,终于从风吹雨淋和满身臭汗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她烦透了与陆顶元同床异梦的恶心和不安,宁可在城里忍受他人的凌辱和训斥,也不愿意同陆顶元泡在无聊之中。胡兰在省城里为了寻找平静和希望,结识了省文化厅退休的老干部老林,老林对胡兰特别好,每逢节假日老林都要把胡兰接到家里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临走时还要给胡兰拿一些零花钱,这样来来往往地时间长了,就产生一种说不出道不明情份,为了明确情份和不让人说三道四,胡兰就认了老林做了“干爹”。就此老林成了胡兰在省城里的靠山,这也是胡兰的精神上的依托。

  老林今年六十七岁,人活得挺少性挺年轻,黑发白面,说话文质彬彬,看上去资历高深。老林的老伴是教师出身,年长老林三岁,身体不好,老林总管她叫“老药篓子”。老林自从认识了胡兰并认了她作干女儿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乐呵呵地。就和胡兰说:“兰子,你别干那下贱活啦,到我家来帮你干娘干点家务,孩子念书的钱,赶明干爹给你拿。你就在我这享几年福,等孩子大学毕业安了家,你再回儿子身边。那时,我也老了,也就没啥牵挂了。”胡兰的心一颤一颤地跳,有一种无比舒服与快乐的滋味,故作镇静的说:“那可不行,您老对我这就够照顾的了,我哪能住在您家白吃您的饭白拿您的钱呢?”老林坦然自在的说:“看看,见外了不是?你既然是我的女儿,你有难处,我帮你是常理。”胡兰又说;“那咋的我也得把这份活干完,不然,让人好说不好听。”老林想了想又看了看老伴,老伴这会面部毫无表情。老林找一句下台阶的话说:“也好,那就以后再说。”老林这次送胡兰时,走到楼门口又给胡兰塞了二百元钱。等老林回到屋时,老林老伴已经怒形于色了,辟头盖脑的说:“没认几天的干闺女,就要接家里来,是不是有点荒唐,你也不是无儿无女,不是有别的想法吧?”老林也真的有点架不住老伴这把火烧着燎着,脸上有点泛红。忙说:“别说还没接她来,就是接她来,也得先与你商量好了才行。”老伴说:“那你就等着把你干闺女接到家里来吧?”说着转身进了卧室。

  过年了,胡兰想着儿子咋的也得回家来,没心和陆顶元团圆也得和儿子团圆,就大包小包地将老林送给她的东西带回来,嘴里总是挂着老林,说干爹这个好那个好,人心眼好会疼人。陆顶元虽然听起这话挺别扭,但看着老林给拿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也就少了许多想法。一到晚上睡觉时,胡兰就唠唠叨叨地说陆顶元埋汰身上有难闻的味道,总是离陆顶元很远。陆顶元看着胡兰拿回来的大包小包,心里就想:管她呐!吃了几天城里饭,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骄气起来,不就是个臭打工的吗?你能耐得住我就能耐得住……。像国家职工放假似的胡兰过一个年就在家呆了六天,和陆顶元像撑死猫皮似的撑了六天,匆匆忙忙地回了省城。

  一眨眼的功夫胡兰进城打工六年了,干爹的老伴半年前因病过世后,她与干爹的来往越发频繁,加之城里生活的诱惑,使胡兰要离开陆顶元的心情越来越来像铁打的一样。每次回家看到陆顶元,心里的那种恶心总是在心灵深处隐隐作呕,总有一个无影无形东西死死地牵着她,还有一只无影无形的大手把她推到陆顶元的面前,耳语地让她高声喊:“我要和你离婚。”

  就在这一年的清明时节,胡兰和在外地的哥姐联系,要重新整理父母的墓地,为父母立一个墓碑。胡兰先给陆顶元打电话让他在家准备一些东西和定做刻写一个石碑。与胡兰苦熬六年的陆顶元早已失去了平衡的心里天平再度大幅度倾斜,已经达到了失控的地步,他表面上虽然答应了胡兰,但开始谋划在这个事上让胡兰丢面子的“诡计”,心想:他们兄妹各个都是有钱的主,让我掏钱去准备东西,尽管胡兰已经告诉他说费用由他们兄妹分担,陆顶元觉得这钱花得冤,就打算把花费的数目说成倍数,自己不搭钱。清明节地头一天,陆顶元开始去购买石碑、砖和水泥以及他们兄妹来时的伙食。陆顶元跑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的身子和那空荡荡的心使他变成一个幽灵一样。晚上躺在冰冷的炕上心烦意乱,一种晦气和无奈的神魂拍打着他那如冰的脑门,往日的高傲与尊大早没了踪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半夜,陆顶元作了个梦把他惊醒过来,梦见老丈人一手拿着一把杀猪刀,一手领着胡兰向他要二十五年前欠他的钱,在他与老丈人狡辩时,老丈人煞间将杀猪刀深深扎入他的胸口,顿时一股血泉涌出,……陆顶元“噢”的一声,从冰冷的被窝里坐起来。定了定神后心里暗暗的骂道:老东西,世间你闺女捉弄我六年让我难以忍受,如今你在阴间也不让我消停,有一天我要领着你闺女的鬼魂去掘你的坟墓,让你也尝尝不消停的难忍滋味。

  清明节这天,胡兰和哥哥姐姐们到了家,陆顶元一看胡兰就心火上攻,带着难看的笑脸面对大舅子和大姨子,忍着耐着和大家修整了老丈人的坟墓,立了墓碑。胡兰看着陆顶元那张难看的脸,那种说不出的恶心在心里一阵阵往嗓子眼里涌。晚饭,胡兰给哥哥姐姐做一桌子菜,在临吃饭时,陆顶元说:“胡兰,趁着这酒还没喝,我得把这次得花销帐和大伙算一算。”他说话时把“我”字说得很重,先前他跟胡兰说话时总是把“我”说成“咱”,今天他分明是心存疑惑和别有用心。胡兰今天听陆顶元说话也比往常别扭多了,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无情无义的混蛋王八蛋,花点钱就心疼肝疼的,心眼没有虱子屁股大,就说:“你忙啥?吃完饭再说呗!”陆顶元这时的脸色已经和死猪肝一样十分难看,沉沉地说:“喝完酒头脑不清醒,差三落四的该算不清了。再说,你们吃完饭扒拉扒拉屁股走了,我上哪里和你们算去?”大舅子这会接过话头忙说:“胡兰呀,今天这事的花销都我掏,不用你们花钱。”说着从包里拿出五百元钱递给了陆顶元,他琢磨着五百元钱咋的也够了。陆顶元这时从兜里拿出一张纸,跟大舅子说:“哥,这次一共花了八百二十元。你自己算一算。”胡兰一听火了:“这点事花那些钱?陆顶元你搞得什么鬼?你还叫人吗?”陆顶元这会死猪肝脸慢慢地红起来,顺手拿起那五百元钱揣进兜里,说:“不信你自己慢慢算吧!”说着拎把铁锹出去干活了。哥哥说:“算了,我再掏三百不就完了吗!”这顿晚饭,谁也没吃好,不欢而散了。

  晚上,家里就剩下胡兰和陆顶元,胡兰问陆顶元说:“你这次到底花多少钱?”陆顶元说:“你们不是算过了吗?”胡兰说:“你唬谁?”陆顶元有点急,还故意想气一气胡兰,说:“告诉你吧,这次的花销就四百五,我还赚了伍拾元,有办法你想去!”胡兰一听简直就疯了一样,气急败坏地和陆顶元喊起来:“陆顶元呀陆顶元,你真的不是人,和你生活了三十来年,一点情份都没给我留。”说着顺手拿起一个茶碗朝陆顶元打去,陆顶元早有防备,脑袋向左一歪,茶碗一下子打到立柜的穿衣镜上,“哗啦”一声将穿衣镜打个粉碎。陆顶元感到事情闹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还得硬着头皮撑着,一茶碗子没打到自己的头上算是万幸。没好气地说:“你有情份?你的那点情份早就让狗吃了。六年来,你的心都揣到胳肢窝里了,别的不说,每年过年回家都是来匆匆去也匆匆。我原以为你忙着挣钱,不想耽搁活,可每次回来你一点温暖也不给我,让我心里好受吗?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八只眼。”胡兰这会有点歇斯底里神魂颠倒地说:“好,好,陆顶元,反正我儿子也大学要毕业了,再说,儿子也不是你的,这事我已经瞒你二十多年了,今天我就挑明了说吧!你不是有儿子的命,以后由你的好桥走。”说着就拎起包,气冲冲走出家门。

  陆顶元一听胡兰说儿子不是他的,有点摸不着头尾,想听一听胡兰在往下说,就在后面追胡兰,边追边喊:“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胡兰头也不回地说:“你给我滚犊子,说你妈个屁清楚。狼心狗肺的东西。”胡兰大步流星直径向东走去。

  陆顶元自己知道理亏,却不知道这次的做法给胡兰一个台阶,让胡兰走得离他越来越远,给胡兰和他离弃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客观环境,胡兰的心意已绝。

  也就是这一年的清明节过后不久,陆顶元突然接到胡兰的一封来信。

  陆顶元:

  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是泡在苦海里,我尝到了苦辣,却没有一点幸福,八年前,你的一棒子打得我三天没起炕。这次给我父母立碑,你又坑了我一回,让我在哥姐面前无法抬头。我和你就此恩断意绝,我一定要报复你这不是人的东西,你要做好离婚的准备。

  胡兰

  5月15日

  陆顶元接到胡兰这封信才感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严重的程度,他虽然不觉得自己有啥过失,可信中说的八年前那一棒子,确实触到陆顶元的痛处,这块疮疤时而隐隐作痛让他心里流着血。那年,胡兰在离西荒五里地的烧锅营子做短工结识了村长郝奇的媳妇常娟芝,俩人脾气相投很快就如胶似漆了,胡兰经常到郝奇家来作客。郝奇是个喜欢玩弄色情的男人,每当胡兰到他家来时,不管村里的工作多忙,他总是抽空在家陪胡兰。有一次正赶上常娟芝回娘家,胡兰来了,郝奇有些喜出望外,还没等胡兰的屁股粘炕,西北的天空响起几声炸雷,不一会一阵瓢泼似的大雨倾盆而注。一场大雨把久旱的大地吓得湿漉漉的,胡兰用羡慕的目光不时看着郝奇,心里也感到湿漉漉的清新,她突然想起与陆顶元同床异梦的情形,她眼里现在的郝奇这会变得是那么的高大和崇尚,一会,她又感到下身也有点湿漉漉的……,眼泪就情不自禁在眼窝里打着踅,踅着踅着就从眼角处涌了出来。郝奇看着窗外湿漉漉的空气,回头看看胡兰这个从里往外湿漉漉的人,心里早就烧着的欲火在这湿漉漉的环境却愈烧愈烈,俩人心有灵犀和不谋而和了……

  胡兰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两性的快活与满足,在快活和满足的同时又产生愧疚和不安。郝奇却实实在在地捞一把艳色,心里很坦然。

  打那以后,胡兰就频繁地来郝奇家,又认了常娟芝做了干妹子。胡兰和郝奇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事让常娟芝发现了,常娟芝又不好直接和郝奇打吵大闹怕影响他的村干部形象,心里想:郝奇你背叛我,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也想法给你找一顶绿帽子带上,看看什么滋味。胡兰你喜鹊想夺凤凰窝,我也让你背上一口大黑锅。

  这天,郝奇去县里开会,胡兰又来了,常娟芝笑着脸跟胡兰说:“姐,你回去一趟,让我姐夫来帮我干点活,把猪圈给我收拾收拾,下午郝奇回来他俩一起干。”胡兰没加思索地说:“行,我回去马上让他骑自行车来。”

  陆顶元一听胡兰的干妹子求他干活,一时也不好推辞,骑上自行车来到了郝奇家,常娟芝先给陆顶元沏上了一壶浓茶,一边倒水一边姐夫长姐夫短的和陆顶元唠嗑,陆顶元一边喝着茶一边家常里短地应着。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也不见常娟芝说收拾猪圈的事,陆顶元就说:“妹子,干活吧!”常娟芝说:“不忙,等郝奇回来咱一起干,哪能让姐夫自己干呢?”陆顶元就耐着性子坐在炕上喝水抽烟唠嗑。眼看到了日薄西山,常娟芝嘴里一边骂郝奇不是人不惦着家一边就下地准备做饭,陆顶元看常娟芝要做饭的架势,就说:“妹子你别做饭,郝奇要是不回来,我这就回去了。”常娟芝忙说:“看你,哪能不吃了饭再走呢?再说了,郝奇一会就回来了,你们哥俩喝点,你总也不来。”常娟芝心里想:郝奇上县开会今天不能回来,你这入笼的鸟我咋的也不能让你飞了。常娟芝表面忙忙活活暗地磨磨撑撑地做菜,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陆顶元边喝酒边等郝奇回来,常娟芝的心里随着天渐渐地黑起来也越踏实起来。坐在陆顶元的对面给他倒酒,这酒喝到晚上九点多了,也不见郝奇回来,陆顶元说:“妹子,天太晚了,我得回去了。”说着就站起来要走。头一脚还没迈出去,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常娟芝上前忙把陆顶元扶起来顺到炕上。半夜,陆顶元在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在摆弄他,他顺手摸摸身边,觉得一个柔软的裸体躺在自己身边,他猛然挺起身,又被一只裸着的胳膊死死地抱住脖子,随后这个柔软的裸身子重重地压住他,他的两只手没敢触动这个裸身子。却摸到自己还没脱衣,这时他头脑完全明白了,推开这个裸身子起身下了地,在黑暗中发现那个裸身子也坐了起来,骂了一句:“损贼,傻猫,放在嘴边的肉都不吃。胡兰给你戴那顶绿帽子你永远不觉得绿。”陆顶元定神一看,隐约发现炕上还有一个人影,他匆忙闯出门外,从郝奇家逃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他好像从梦里醒来,才知道那裸身人是常娟芝,他回味着那句话觉得有些蹊跷,决定回去与常娟芝问个究竟。陆顶元像个猫似的又踅回郝奇家,偷偷地来到窗前,屋里的常娟芝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炕上骂:“什么王八龟孙子,我想给你出出气,我也出出气,送上门的买卖你不作还跑了。该,从明个儿起,我就让郝奇和胡兰名正言顺的睡在一起,让你这顶绿帽子绿的发黑。”陆顶元听了这些话,像一个重锤狠狠地轧在他的脑袋上,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陆顶元趔趔趄趄的回到家里,也不顾胡兰的问话,悄悄地睡去。第二天,陆顶元找来一根棒子没和胡兰说一句话,扯过胡兰就是一顿棒子,打的胡兰不知所措,哭着说:“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打我?”陆顶元怒气冲天地说:“你干得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弄得我差点掉进陷阱里。你……你……你和郝奇……”一听这话胡兰一切全明白了,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事到如今也只好挺着了,胡兰被打的三天没起炕。陆顶元也知道这事嚷嚷出去不好,就得暗气暗憋了。

  八年了,陆顶元连想都不敢想那件事,胡兰的这封信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永远让你这块疮疤流浓淌水。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胡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回来了,她的体形似乎变得有些婷婷玉立,身着马兰花色的短袖小衫儿,下身一件高档毛尼西裤,白皙的脸上涂抹着很现眼的脂粉,虽涂得有些拙作但还不失大雅,那双长满茧的手显得纤细了许多。肩上挎着一个搭拉到屁股的女士高级皮包,毫无声响地走进了家门,一进门就与陆顶元来个单刀直入:“我的信你不是收到了吗?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和你来个了断。”陆顶元对突如其来的胡兰没有充分的准备,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和无法应对。胡兰在屋地上胡乱踱了两圈,又说:“要是你知趣的话,咱俩好说好散。”陆顶元自装镇静的说:“胡兰,你出去打工这六年,心真的变了?难道一点夫妻情份就不念了?不管什么说咱还有一个孩子,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胡兰一脸阴沉地说:“你还好意思说孩子,不差孩子我早就和你一刀两断了。如今孩子也有了成就,亏你欠你的也就俩平了,你给不给我手续你掂量着办吧!”陆顶元说:“看来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那我就不同意,不给你手续。”他心里想:你回来了就别想回去,我绑也把你绑在家里。就坐在一旁不做声。

  这会,陆顶元默不做声之举,使胡兰心如火燎一样焦躁不安,阴沉沉的天也渐渐的暗下来,胡兰强硬的说:“你不给我手续我也有办法,反正我和你是无法在一起了。”说着拔腿就往外走。陆顶元一看胡兰要走,急了,上前一把扯住胡兰的衣襟,胡兰往前一挣,马兰花小衫一个大襟被他抓了下来,陆顶元闹了个大仰八叉,胡兰顺势跑出门,向街东奔去,急急忙忙拐进一个胡同。待陆顶元缓过神来追出门外,不见胡兰的踪影。

  那天晚上,陆顶元自己又喝了半斤老白干,沏上一壶浓如墨的红茶,借酒消愁吃茶解闷。与胡兰近三十年生活的打打磨磨,像电影一样一幕幕的在眼前过,觉得事到如今可能是一种因果关系。他拍打着自己的脑门,觉得自己的前半生是朦朦胧胧糊里糊涂过来的,没有认识到胡兰的心怀不轨。由而一股同床异梦的味道从头顶心一直流到脚后跟,苦不苦酸不酸地灌满他那九曲十八弯的肠子里,忽而感到发胀并胀得难受,心情变得极度的踌躇和不安。多少年来生活中自己的自信尊大酿成的苦酒,今天自己品起来确实有点咸涩。

  待陆顶元缓过劲来之后,就开始频频地给胡兰打电话,打遍了他所掌握的所有胡兰的电话号码,结果都是“该人早已离去”,只有胡兰的“干爹”的电话总是无人接。他就给儿子打电话,儿子的回话也是联系不上。陆顶元开始有点茫然。

  一恍半年过去了,陆顶元在胡兰的杳无音信中苦苦的煎熬中度过,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整天是在糊糊悠悠之中。第二年春天,他赶着毛驴车去集上买化肥,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左腿小骨粉碎性骨折。

  这场天降的灾祸把他推向精神和肉体崩溃的边缘,一根好似拐棍的木棒就陪伴着他,无奈之中还时常记着他住院时胡兰的外甥说的那句话,等着盼着胡兰回来看他,就隔三差五地到村东头的桥上去向柏油路的尽头瞧望,用他那滞涩的目光把企盼和期望射向柏油路的那端。儿子虽然有电话来安慰一些皮毛之事,还是了却不了他的悔恨和痛失之苦,身体越发疲惫精神越发恍惚。

  后来有人传过话来说,胡兰现在已经依傍在一个有钱的大老板的怀里,被那个大老板装扮像个大姑娘。整天花钱如流水,出入朱门楼阁,餐进山珍海味。

  还有人传过话来说,胡兰现在被她“干爹”接去,表面上与老林父女相称,实际上过得是老夫少妻的生活,也圆了胡兰的城市生活梦。偶尔与儿子联系,但也有忽而忘却之事。

  还有一种话传过来说,胡兰与陆顶元闹离婚后,被“干爹”收留了两个月后,因老林讨厌胡兰的夜生活习惯,老林无法承受胡兰的那种情爱,老林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被老林的儿女发现后,把胡兰逐出家门。胡兰一气之下气绝于省城的马路边。

  就在陆顶元出事的这一年秋天,这里发了一场大水,村东头的河套里跑了好些天洪水。一天,陆顶元又来桥上眺望,他突然发现滚滚的洪水里从上游漂来一个死人的头颅骨,他便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喊着:“做了孤魂野鬼了,做了孤魂野鬼了……。”哭得西荒半趟街的人全来看热闹,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胡兰死了,胡兰死了,胡兰做了孤魂野鬼……。”别的话什么也不说。

  人们都说:“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陆顶元听人们说他疯了,他也不在意。

  2006年4月12日改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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