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樱

孤樱

　　跪。

　　祭慌乱起来：“快起来，干什么呢？！我答应你，行了，起来……”俯身扶樱的时候，厚厚的眼镜被樱接个正着。

　　“恩人的眼镜。”她苍白的双唇轻轻吐出一个个音节“碎了，可就是樱的罪过了。”

　　声音如人，似吹弹可破。干冷的声音轻漾在空气中。祭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祭已记不清，从何时起，樱苦求他——为她催眠。只知道一日午夜突醒看见一个素伤的背影在床头哭泣。祭丝毫未考虑陌名女子的一切，只是离开床铺，把她抱进被窝中，——“天冷，你在这休息好了。”

　　她伸手抓住祭的手腕。那种感觉，就像五根冰柱贴在手腕一样，丝滑冰冷。

　　“我叫樱，是梦魂，请为我催眠。”

　　祭惊慌地转过头去，“不，我不是催眠师。”

　　祭第一次矢口否认了他心中最美的身份，催眠师。

　　四周寂静，漆黑一片。用声音，去引导一个人，去看那人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祭沉醉于这种极美好的享受中。这样了解一个人有多真实，多可靠。

　　祭看了太多的物是人非，人性有多丑恶，从他家乡山上本不该立起的孤坟上被剖析的一清二楚。

　　所以他喜欢他的职业。不管那些灵魂中是充满恐慌或是污秽，他都乐此不疲。这种状态下的人，才使他安心。

　　但梦魂不同，他们是控梦的民族，是一种无法认识自我的群体。他们支配着一切的梦，间接地反应了人心。自己却失去了梦的能力。

　　听了这样的传言，祭曾无数次感慨：如果真有这样的魂，那多可悲。

　　失去自我又无法认识自我——任何一个可以清醒思考的物种的悲哀，莫大于此。

　　而今，一个梦魂来寻找自己做催眠，传言是真的，但他不安。

　　梦魂，如果进行了催眠，便灰飞烟灭。本就虚无的存在，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祭不忍心，尽管樱与自己毫无关系，但他仍不忍，没有任何一种冷血动物尚存良知时，眼见生命在眼前消逝，会不闭眼睛。更何况，祭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无知童年所留下的家族的血腥那种恐怖，他早已无力承受更多了。

　　樱自然是知道这些的。这个面容清秀的催眠师。是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的。她小心进入他的梦中，那些潜意识所播放的血腥的短片，总看得她生生心疼。

　　于是她认定这个人会解救她因为樱认定了他默默的善良和默默的感伤。

　　祭曾有多少次，注视樱淡薄干净的背影时，心中矛盾不已。他有多了解那种痛苦，又对生命充满了怜惜。祭想不清，无法决定。

　　现在，樱嫩洁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时，祭决定了。

　　催眠师，去了解灵魂的高贵职业，一个不让人了解自己的催眠师，不配催眠。

　　“走吧。”

　　祭走在樱的身后。樱向暗室走去，背影散发出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

　　祭想，作为梦魂可以了解自己，她应该无憾。祭悲哀地想，这种高贵的气质，是她生命华贵洗礼的庆物——也是死神的气息吧。

　　催眠开始了。

　　祭看见她的心：圣洁的纯白，竟是一尘不染。

　　“看见了吗？”

　　“恩。”

　　“够了吗？”

　　“恩。”这一次，气若游丝。

　　祭起身接住从坐台上倒下的樱。

　　“恩人。”樱轻启青唇“谢谢。”

　　祭什么也没说，遇到樱后，他习惯了沉默。

　　无声中，樱被风化了，散失在空气中。祭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了，无力地瘫了下去。

　　她只看见自己内心的一片空白，会不会遗憾呢。认识到的自己，像白纸一样，这样的结果用生命去换得，她遗憾吗。

　　祭走出暗室，窗外是无限冷寂的夜景。

　　无论结果如何，宿命已定。孤单飘零在世间，还可以认识自我，该是多么的幸运。

　　无法认识自己而苟活于世，这就是行尸走肉吧。

　　祭满载了悲凉，转身回房——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人，喜欢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他们一辈子忙忙碌碌，向别人诉明这就是他充实的一生。可他却连思考人生，摸索自我的时间都没有。

　　可叹。

　　樱孤单。因为她与其他梦魂不同。她愿意，让一个可以放心的陌生人，去打开心的窗，然后用生命作代价交换。她孤单的走过认知自己的路，孤单的离开。无欲无求了，从容该多容易。

　　再叹。

　　我们在世上，匆匆走过，再错过。

　　满载了太多别物，却连自己，都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