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太阳消失在山后,晚霞映照下的湛蓝天空中飘着朵朵镶着金边的白云,堆砌成形状奇异的图案,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张建平正忧郁地沿着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踽踽而行,两手背在身后,余辉把他匀称的身影淡淡的投在已显静寂的田野上,象一棵孤孤单单的白杨树。他那端正的椭圆形脸上,两道黑长的眉毛微蹙着,俊气的眼睛茫视着天上的霞光,笼罩着一层愁霭,显得了无生气。
若在往常张建平对大自然的感受力是很强的,这出自于他对文学的偏好,自小学起张建平就很喜欢写文章,常常得到老师的好评。另外家住城郊,每天上学都要走一段山路,使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得空就会到野外散步,在大自然的纯朴的怀抱中,对张建平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癖好,可是今天他却全然没了这个心情。
的确,张建平正处在痛苦与矛盾中,而这种心情的产生是自他和妻子俞秀感情逐渐破裂以来就隐隐潜伏在体内的,特别是最近一个月,这种感受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顺着山径,张建平来到一座长满树木的土丘,坐在一棵茂盛的野桃树下,伸手检起一根树枝机械地把它掰成一段一段的再抛在地上,两眼忧戚的盯着远处的山峦,那是夕阳落下的地方,此时天空已成了桔色,连整个山林都披上了这种漂亮的颜色,云彩已化成了一缕缕的游丝象轻纱似的掠过天空,缓缓淡去。
黄昏时分,特别容易引起人们的惆怅,张建平也陷入了这种情绪中,他想得很多,也许自从和妻子关系日渐紧张后,他还从未这样认真地想过吧。
十几年前,当张建平刚从中学毕业时,就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到军队服兵役,然后又去了军校深造。当他成为军官的第二年,就遇上了飓风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7年的春天,他被派驻到一座濒临东海的县城支左,作为军人,他的天职就是服从,而作为年轻人,他更多的则是沸腾的热血。
在支左的日子里,他结识了一家工厂的青年女工俞秀,一个性情活泼、聪明美丽的姑娘,她有着像一团炽烈的火一般的性格,是当时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
张建平与俞秀相识不久,两人就被狂热的爱情征服了,他们还很高兴地发现俩人之间有着不少的共同兴趣和爱好,都喜欢文学,都喜欢散步。在当时难以应付的派性斗争中进行调停的张建平,竟能忙中偷闲地与俞秀聚会,爱情的美好回味使他常常在紧张疲乏的工作后,只要想起俞秀那双黑黝黝的瞳仁就感到整个心身充满了力量。
由于时局的变化,张建平在县城里待了一年多后就接到上级要求他返回部队的命令。他暗自决定要找个时间向俞秀表白自己的爱意。就在他将离开县城的前一天傍晚,终于约了俞秀到郊外散步。
一路上,身材苗条的俞秀悄悄地走着,也许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她站住了,用尽量平缓的声音说:
“真美啊!”
“嗯。”张建平慢慢走近俞秀,他的视线一直充满爱意地望着俞秀—这个他所爱慕的姑娘。
每一个动作都使她显得可爱,在即将分别的时刻,他更不愿意让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俞秀敏感地看了张建平一眼,后者才惶惑的把眼光转向了山边,但他并无心情去欣赏什么美景,只是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说道:
“俞秀,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已经知道了。”俞秀的眉尖一挑,两手揉搓着几束青草。
“秀。”张建平欲言又止。
“……”俞秀腼腆但又期盼的看着张建平。
“哦,秀……”张建平迎视着俞秀的眼睛,向她靠近,然后用微微颤抖的胳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年后,张建平和俞秀举行了一个简单的结婚仪式。夫妻虽然分居两地,但是鸿雁传书,感情甚笃。婚后的第二年俞秀就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又过了两年,张建平转业回到了县城,并担任起一个局里的中层领导工作。同年他们又添了一个活泼顽皮的男孩,四口之家和睦幸福地生活着。
一年前,张建平在县宣传部的会议上,结识了新调来的女副部长秋水,她是一位刚从省委党校学习毕业的姑娘,年近三十岁。第一次见面就给到会的人们和张建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会上,她一口气整整讲了三四个钟头,从孔老二如何杀死少正卯,秦始皇又如何焚书坑儒,吕后又如何杀了韩信等等一直到现在的右倾翻案风,讲得人们头昏脑涨,当然也有人听得津津有味。张建平就很佩服秋水副部长对儒法斗争的精通和口才,而且她在三四个小时的演讲中连稿纸都未用。
因为张建平也是局里分管宣传工作的,所以经常和秋水接触,对她的情况也开始有所了解:秋水尚未婚配,甚至连男朋友都没有,据她自己说一个革命者是不应该过早的考虑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这更加引起了张建平对秋水的尊敬。不过也有人说她曾经有过男友,因为他的父亲在林彪事件中倒台了,于是秋水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割舍了感情。在工作接触中,张建平感到这个姑娘待人热情、大方,处理问题果断、明了。这与她的外貌很不相称,秋水长得很漂亮,白皙的鹅蛋脸上,有双秀气的眼睛,因为她的美,背地里有人称她为“林黛玉”,也有人说别看她貌似林黛玉,性格为人却像极了心狠手辣的王熙凤。
秋水的泼辣和才干在来到县城不久就完全显露出来了,她整天开完大会开小会,集中全县大大小小的干部天天学习讨论,还经常组织参观样板,大家连一点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她接连整倒了几个敢于抗命的“正在走的走资派”或者“顽固派”,提拔了一批“火线入党”的年青干部,刹时间整个县城到处弥漫着浓厚的阶级斗争“火药味”,弄得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不过这个秋水还很善于笼络人心,在她周围总有些死心踏地跟着干的有用之人。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停留在永远不变的状态下,它必定会随着时代政治潮流、周围人事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就象一艘行驶在风口浪尖上的船,不进则退。磨练往往会使一个人不是进步就是消沉,而对于那些意志薄弱的人来说,经常会因为看不情方向而迷失在各种欲望中。
几年来,已处于领导地位的张建平的确有不少难言之隐,政治气候的变化莫测,他的工作又和政治紧密挂钩。最初在一些问题上,颇具正义感的张建平碰了几次钉子,经了几次小风波,就感到承受不住了。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开始寻找明哲保身的方法,渐渐学会了大部分干部的看家本领。虽然张建平有时对自己丧失原则去处理一些事情感到内疚,但事后又会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场创小劫,久而久之,他已能坦然面对了,什么原则、立场、观点都被抛之九霄云外。
对于他的这种变化,与之朝夕相处的俞秀看得最清楚,她有时会疑惑不解地问:
“建平,你怎么搞的,这几年似乎变了许多?”
张建平每次听到妻子的问话都只是耸耸肩,在他眼里俞秀不过是工厂里一个普通的干部,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就不可能有这样的看法,所以他常常对妻子无话可说。同样他也感到在俞秀身上也有着潜移默化地改变,她在很多敏感事情上持冷嘲热讽的态度,这经常使张建平很不安,也很恼火,因为俞秀是他的妻子,人们总会把她的话和事都牵扯到他的身上。鉴于此因,张建平总想找个机会和俞秀认真地谈谈。
不久,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1976年2月的一天,张建平陪秋水副部长到俞秀工作的厂里检查有关宣传方面的事宜。一进工厂就感到气氛很不一样,显得很冷,冷得让人毛骨悚然。张建平硬着头皮和秋水来到宣传栏前,同样惊异地发现这里的政治味道很淡,通栏登着关于生产的内容,什么继承周恩来总理的遗志,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等等。而针对当前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文章一篇也没有,只是在一块豆腐干大小的地方写了几句标语口号式的字。张建平心里很是不满,这个厂是他们局树立的一块牌子,俞秀现在又是厂里的一个负责干部了,他露出了少有的烦躁情绪问: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位厂里陪同的干部暧昧地笑笑说:
“你问俞秀同志,她最清楚。”
“她人呢?”
“在车间里。”
“让她马上来。”张建平不客气地说。
此人去了没一会就回来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俞秀同志说现在机车离不开人,她请你们稍等片刻。”
张建平竭力克制心里的恼怒,思虑再三,征求的看看秋水,而这位副部长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在听几位干部汇报工作,过了一会她才斯条慢理地说:
“既然俞秀同志很忙,”秋水在“忙”字上加重了语气:“张副局长,请你在适当的时候和她好好谈清楚。”
当晚,张建平特地很早就赶回了家,俞秀和孩子们已经吃过饭了,她正坐在灯下写东西,两个孩子们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
“今天这么早,给你准备饭吧?”俞秀抬头见到丈夫,很是高兴地问。
张建平一反常态,顾不上与妻子说上几句温存的话,就急急地说:
“你倒很坦然啊!”
“正好有新鲜的虾呢。”
“我哪里还有心思吃饭,都快被你给气饱了。”
张建平没有回答妻子的问候,只是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说道。
“噢?!”面对丈夫的态度,俞秀平静地看着他。
“今天去了你们的厂看了一下,存在的问题很大,也很严重。”
“……”
“太突出生产了,而批儒尊法的位置呢?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们厂会掉进资本主义的泥淖中而不能自拔。”
“不抓生产,大家吃什么?不能为了革命,大家把嘴巴都缝起来吧。”俞秀马上讥讽地说。
“现在不是抓生产的时候,难道你还不明白?”张建平机械的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枯燥地说:“否则就会被人当作复辟的活靶子来打。作为领导,同时也作为你的丈夫,对这件事我负有一定责任。”
“我不能违反原则去盲目地搞运动,也不能看报着生产一天不如一天,……”
“原则,”张建平武断地打断了俞秀的话,冷冷地说:“你是在坚持无产阶级的原则,还是资产阶级的原则?你要按照中央的指示精神去办,这才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原则,只有这样才不会有错。”
这一晚,夫妻两争执了很久,张建平没能说服俞秀,连孩子们都出来帮着母亲说话,在一阵沉默后,俞秀苍白着脸对丈夫说:
“你的确变了,现在我才明白,你已经变成了一个自私、胆怯的人,你以往的正直都哪去了?建平,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建平也被大大地激怒了,考虑到孩子们与周围邻居们的休息,他不得不压抑着怒火,皱着眉头看着落在玻璃窗上的雨点,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在张建平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对妻子的陌生感,他感到自己已不能理解妻子了,也许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吧。一个想法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应该仔细而又认真地重新考虑他们俩人之间的关系了,不能让俞秀的固执把他那么小心维持的地位给毁了。
张建平连夜冒着大雨离开家回到局里的宿舍,既然自己说服不了妻子,也没了以往的共同语言,俩人还是不要共处一室为妙,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有好处。
从此张建平和俞秀就很少见面了,关系也极为冷淡,张建平就是回家也是拿些换洗衣物之类的盛生活用品,而且还错开妻子在家的时间。俞秀的厂里又接连几次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使张建平更加反感,心中不免怨恨俞秀不顾夫妻情份,不给他留面子。而就在他离家的这段时间里,渐渐地与秋水的关系开始密切了。实际上张建平早就感到这位漂亮能干的女上级对他的态度有所不同了,张建平是个在感情上过来之人,品尝过爱情的滋味,所以不难体会到秋水对他的言谈举止间含有一种女人的爱意。若放在过去,这使张建平感带困惑和难堪,自责不该陷入与第三者非份的恋爱中,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们,是不道德的。但自从和俞秀的关系紧张后,张建平常常不由自主地渴望得到秋水的这种感情,也许想从中得到一种心灵上的平衡吧。
一次, 秋水在与张建平谈完工作后,开门见山地问:
“张副局长,家庭关系还是不和睦?”
“唉。”张建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平时是很不喜欢在外面谈论家事的,更何况在秋水面前,这使他很是尴尬。
“你不能过于纠缠在家庭的不幸中,要象一个真正的斗士那样振作起来,明白吗?”秋水鼓励的说道。
“这不光牵扯到家庭问题,还有着思想观念上的差距。”张建平苦笑着,他想起了俞秀的固执。
“俞秀同志是个聪明人,我想她不会执迷不悟下去的。”秋水意味深长地说。
张建平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秋水,无奈地说:
“她最近几年学习少了,一头钻进盲目的生产中去,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她不单是我妻子,也是我的一位同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下去,要去帮助她,挽救她。”
秋水心里被一阵嫉妒啮咬着,原来刚到县城工作不久,她就看上了张建平。这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容貌英俊,又有文化,工作上有魄力,再加之性情温和,最主要的是他在政治上的单纯,这正是秋水所需要的:忠实、顺从,几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这些使得秋水这颗孤傲的心渐渐融化在对张建平的感情中。
“一个革命者,不能只顾眷恋这种资产阶级情调,它会使你止步不前,张建平同志,很值得引起注意啊!”秋水冷冷地说完就扔下张建平走了。
剩下张建平独自怔忡许久,脑子里回味着秋水刚才的话,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他想了很多,秋水的影子老是在他眼前晃动,可以肯定地说自己是爱上了这位副部长,而且可能爱上了很长时间:
“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在心里嘀咕着:“既然与俞秀的裂痕已无法弥补,那么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分手吧。”
夏天,张建平和秋水一起到省委党校进修,这其实也是秋水刻意安排的。俩人在朝夕相处间,不由得情深意长,互订了终身。
从省城一回到县城,张建平马上给俞秀去了一封信,详细分析了俩人之间的差距,提出了分手的要求。没过几天俞秀出人意外地来到他的单人宿舍,几个月未见,俞秀似乎瘦了,张建平的心微颤了,他曾经多么深爱的女人,一时竟有些割舍不下了,他叹着气说:
“我也是没法子啊。”
“这样一来对你倒是大有好处,”俞秀尖刻地说:“你从此可以跟着那个女人往上爬了。”
“俞秀,不准你攻击秋水同志。”张建平不快地说。
俞秀站起身看了张建平许久,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脸上带着些许的鄙视,她走了。不久两人办妥了离婚手续,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跟着父亲。
然而苦恼不是就这样容易被驱走的,张建平多日来常想起自己与俞秀、秋水之间的关系,他觉得对秋水的爱远远比不上对俞秀的爱,这里面是否包含着某种政治色彩呢?!
暮色越来越浓地拥抱着一切,张建平叹息着再朝瑰丽的天空看了几眼,然后从树下站起,踯躅地往回走。
十月一日,他就要和秋水结婚,准备在她调往省里工作前举行婚礼。不少人都很羡慕他,都说他交了桃花运,高兴之余,张建平心里更多的却是几分忧郁,他更强烈地怀念俞秀的温柔、体贴,而漂亮能干的秋水也同样让他难以割舍。
张建平在小路上徘徊,而他此时此刻在感情、思想上的徘徊远远超过了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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