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礼，向一个大兵

敬礼，向一个大兵（全国高中生作文竞赛二等奖＆创新作文竞赛一等奖作品）

　　很久以来，我都是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理解所谓“一物降一物”这个词的具体含义的。比如草原上有食草的臼齿类动物，就一定有食肉的啮齿类动物；又比如在草木间有蹦达的昆虫类，就一定有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的尖喙大翼的鸟类等等。大自然造就了这样的关系，所以当我自己一向自由甚至放任张狂的心灵和肉体在某一天突然遭遇到一种“强物”的挑战时，我才有所醒悟：原来，人的社会也是这样的。最重要的是，我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堪称军人。

　　这个“某一天”就是进入了高中时的暑期军训生活。

　　教官（我猜他的军衔是个少尉）站在我的面前，黑铁一样。直板的身子，威严的面孔，飞扬跋扈的神态。他喊：立正——，破嗓门粗大得近乎夸张，我刚要笑，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刺到我脸上，我没敢出声。他喊：向右——看齐，声音就如一把刀，带着八月刺眼的阳光，刷的一下切下来，拖沓迟疑的队伍一下就被“切”平了。我们站军姿，正步走，跑步走，匍匐向前。水深火热，没完没了。

　　被八月骄阳反复炙烤，又被教官极不人道的各种口令恣意蹂躏的身体。要么躺在蒸屉般的床上辗转着，心里恨恨地骂道：妈的，太法西斯了，残暴，冷酷，不近人情！什么狗屁“军人的职业就是服从”，什么“令行禁止”什么“钢铁意志”，统统扯蛋！要么就昏昏糊糊坠入梦境。我十六岁的生涯，竟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不可一世。

　　我的梦向来流畅而飘逸，但那天早上，突然被一种暴虐的声音喝断，猛的坠落九天，睁眼一看，天煞星般的教官就站在床前，伸手就把我拎了起来。宿舍里一片空寂，“战友”们早不知去向。被罚跑五十圈一下就成了势在必行的“赎罪”。

　　在教官威严的注视和“战友”们不怀好意的说笑声中，我的脚步竟有些忍辱负重的悲壮。

　　“陈一鸣”这三个字就这样被教官粗暴的大嗓门扔来掷去，我反抗的力量也在心里积聚着。我想，我陈一鸣是谁，我老妈也最多隔三差五在耳边唠叨一阵，我一阵强词夺理她马上忍气吞声；我老爸最厉害就是在我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一脚，却打心底怕我摔门而去；至于那些小学初中的老师，说起“陈一鸣”三个字也常苦笑难辨。陈一鸣是谁？成绩拿出来响当当，什么时候都有一种“威慑”作用！陈一鸣只要愿意，一个点子就可以让责任感强烈的宿管大叔愁眉苦脸，让一脸正经的学校门卫仰天长叹。我跟他们很熟，熟到直呼其：嘿，老杨，嗨，小董……

　　而教官竟说：我，就是你们的克星，专制你们身上的骄娇二气，所谓一物降一物，哼，我是专为某些人拔刺的！说这话时，眼光刀一样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时间一长，他的清规戒律居然弄得我意思模糊起来，于是在上气不接下气时，在饥肠辘辘时，在汗如雨下时，在全身疼痛难忍时，每每就是这样的时候，便是我犯戒受罚的“机缘”。

　　我本能地“反抗”了。我陈一鸣的名字和尊严不能象草一样被人恣意践踏。我当过陈胜，当过斯巴达克，当然，每次的结果就是当西西弗斯。但我认为我是在为名誉而战。

　　而这个大兵却说：军人，首先是男子汉，见棱见角，流汗流血不流泪，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不乏这样的人，而现在，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尤其是你们这一代人……。我虽然不曾流泪，但我终于扛不住原来那点骄狂了。我学会了隐忍，品味着他的话，也学着思考。他说，男子汉的棱角是砸出来的，敲出来的，就象圆圆的鹅卵石，一敲四个棱，我希望你们要象鹅卵石……。我若有所悟。我学会了观察。被罚的几率也大大降低。渐渐地，在他抬头逞威，低头憨笑时，我从他的眉宇间，好像看出一种逼人的英豪气，轩昂气，而在他为我们讲他的自己故事时，我竟然还看出一种长兄慈父的柔性。我说不出这些叫什么，也许就叫“大气”吧。“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也许就是从这种“气”中旋地冲天成为千古绝唱的吧，我想。那么他“降”我的也是这种气吗？这种男子汉，军人之气吗？

　　军训结束前那夜，天热得要命，他给我们分吃西瓜，他从头到尾没吃过一口。我说，你也吃一点吧。他憨憨一笑说：我吃过啦，吃过啦，陈一鸣，你小子会有出息的……。但我觉得对我，他仍是陌生的。我总是在思考，究竟是他的天性本就适合作一个军人还是军人改变了他的天性？对我而言，他孔武有力，却刻板，单调，甚至乏味，如果一个人的命运确实是由他自己选择的，我大概是不会选择去当兵的。我喜欢生动、热闹、繁华，喜欢多姿多彩，喜欢风流倜傥，喜欢我行我素，自由奔放，纵横捭阖这类词语所表达的丰富的人生内涵。但我最终也不能不想，我所喜欢的这一切，究竟是由谁来为我提供最起码的保障呢？于是他那黑铁一样的形象压在我心里，竟让我感到一些从来未有过的愧疚。

　　那夜，躺在床上，我浑身触电一般好像顿悟了，是的，所谓军人，不就是我们在祖母的家园里幸福的生活时，那个在门外为我们守护幸福的人吗？

　　我的眼睛酸酸的，一直酸到他离开学校。我们在分别时，他转过头去拍拍我的肩，走了。看着这个大兵远去的背影，我才猛然想到：我怎么没向你敬一个礼呢，我的大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