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

　　——卢俊义自叙

　　宣和六年春，大宋徽宗皇帝在偏殿亲自接见我，还当面赐与我御膳。我感到受宠若惊，怀着感恩戴德的心情，将御膳吃得一干二净。用膳之后，我便启程回庐州。冷不丁，我感觉腰肾疼痛，不能骑马行动，只好坐船走水路。

　　在船上，无论站着、坐着或躺着，浑身感觉不自在，五脏六腑隐约往下沉，尤其是腰肾疼痛难忍。我是习武之人，一向身强力壮，即使在大名府坐牢时遭受严刑拷打，也不至于闹出毛病。突然之间，身体怎么变得如此糟糕？到底是什么原因？是否与食用御膳有关？看样子，皇上对我颇有好感，和颜悦色与我交谈，还语重心长抚谕：卿回庐州，任重道远，务要尽心，安养军民。直觉告诉我，堂堂大宋皇帝是不会用下三滥手段害人的。对了，肯定有人在御膳里做了手脚，估计里面放了水银；此前我未曾服用过水银，但读过有关书籍，知道水银中毒的症状就像我所感觉的这样。那天引领我去晋见皇上的是太师蔡京、枢密使童贯、太尉高俅和杨戬，莫非他们早已设好了圈套，有意往御膳里放水银加害于我？据我所知，这四人都是地道的奸臣，不用心治国安邦，只考虑结党营私欺下瞒上。他们为什么设计害人？是不是怕我怀有异心，再次造反叛逆朝廷？假如他们这样猜测，无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卢俊义一向忠君爱国，就是无奈上了梁山，也没有改变我对大宋的忠心赤胆；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这是我坚定不移的信念。没想到，我的忠诚只换来奸臣的猜疑和嫉恨，就这样借御膳置我于死地，他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船行至泗州淮河，顺水向东飘流。尽管身上的疼痛渐渐加强，我还是努力振作起来，叫船家准备了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将一坛酒喝得点滴不剩。大概由于酒兴发作，身体忽然感觉轻爽许多，于是我在甲板上踱步，放眼眺望远处的风光：蔚蓝的天空中，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宽阔的田野上，农夫悠然自得地耕作；绿树环绕的村庄里，飘荡着一缕缕炊烟。大好河山，恰似一幅幅绚丽的画卷，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百看不厌。遗憾的是，我已经遭到奸臣的毒害，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永远告别这个世界。就这样，我再也不能报效面临危难的大宋国，再也不能见到情深义重的梁山兄弟，再也不能追寻魂牵梦绕的女儿情，再也不能欣赏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充满悲伤，果然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怀消愁愁更愁。不，让忧愁见鬼去吧！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接下来，我继续自斟自饮，一直喝到黄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摇摇晃晃走向船头，举头仰望星空，忍不住仰天长啸；不知不觉地，一只脚踏到船沿边，身体顿时向前倾斜，扑通一下落入河水里。

　　知道我落水了，有人似乎试图营救我，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具或不敢下水，而没有采取实际行动。一阵慌乱之后，船继续向东航行。在冰冷的河水里，我凭着求生的本能奋力挣扎，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不管付出多大努力，却无法靠近河岸。我本来就不会游泳，加上身体受到毒害，更觉得力不从心，只能听任滔滔的河水，把我带向死亡的深渊。在生命即将终结之前，脑海里不时闪现凌乱的蒙太奇场面，所经历的往事再一次浮现在眼帘。近年来，我随宋江接受朝廷招安，带领梁山泊将士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出生入死。攻大辽，剿田虎，灭王庆，征方腊，打了一场场了漂亮的胜仗，为大宋消除内忧外患做出了贡献。凭心而论，我自以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作为大宋臣民，替国家出力也是应尽的本分，我并不指望靠战功获得多大的封赏，只是希望朝廷能够体谅我的一片忠诚，给予我足够的理解和信任。可是，那些执掌国家权柄的奸臣，却以个人的好恶对待梁山好汉，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到如今，我因水银中毒而跌入淮河，只能无可奈何地沉水身亡，死无葬身之地。

　　若干年以前，谁能预想到我卢俊义会以这种方式告别世界？早知道有今日，又何必当初呢？想当初，我在北京大名府算是远近闻名的大员外，凭借祖上的福荫，继承了丰厚的家产。一般来说，出身于富豪之家的纨绔子弟，大多沉湎于声色犬马，游手好闲混日子。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作为，我不愿靠吃老本活一辈子。尽管祖上留下的家业足够我享用一生，可是我还是认真经商做生意，力争积累更多的财富。当然，生活的意义并不在于财富的多少，但财富在一定程度上象征一个人的地位和能力。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觉得，追求财富是人们的正当欲望。只要遵守大宋王法，不搞坑蒙拐骗，不走歪门邪道，通过正当渠道获得再多的财富也无可厚非。不过，社会生活纷繁复杂，追求财富也好，拥有财富也好，往往会遇到诸多的风险。为了确保生命财产不受侵犯，我练就一身好武艺，随时能够防身自卫。说实话，对于明抢或暗偷的盗贼，我并不惧怕，怕的是无意落入别人的陷阱。本来，我只想做好一个大宋臣民，脚踏实地经营自己的实业，及时向官府缴纳各种税赋，自由自在享受快乐的生活。殊不知，梁山泊吴用设计一个圈套，居然改变了我的命运。回想起来，也怪自己过于轻信或迷信，吴用乔扮算命先生，很容易把我忽悠了。他说我百日之内有血光之灾，我便按照他的提示去东南千里之外走一趟，以便消灾免难；结果让梁山好汉赚上山，宋江等人竭力劝我入伙，我坚决拒绝了。在山寨住了一些日子，回到北京大名府，家里却发生大地震：自己的管家李固背叛了我，不但霸占了我的妻子，而且还向官府告状，指控我投奔梁山泊。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去审问，无论我怎么解释，梁中书硬是不相信；而李固说我家墙壁上写有藏头反诗，他便一口咬定为造反的罪证。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这是吴用信口胡诌的一首歪诗，我当时在他的迷惑下，提笔往白粉壁上写了。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疏忽大意，我没有仔细琢磨，以致于未看出诗中包含“芦俊义反”的玄机。按照常理，一个人造不造反主要与他的家境和生活状态相关，家产丰厚生活快乐，我何必去造反？再说，一个人果真要造反，多半是偷偷摸摸地行动，决不会大肆张扬。假如我真的造反，何必写藏头反诗暴露自己？很明显，只有那些活不下去或犯神经病的人，才可能写反诗作践自己。道理很简单，案情也不复杂，可是梁中书、张孔目等人接受了李固那厮的贿赂，就不问来龙去脉，迫使我屈打成招。李固呀，李固，你这个无耻的奴才，当初你冻倒在街头，是我救了你的性命，并把你养在家中，日后又抬举你当卢府都管；关键时刻你不知恩图报也罢，怎么忍心落井下石？人啊，为什么如此卑鄙龌龊？还好，在我家长大的燕青有情有义，始终对我忠心耿耿。在我坐牢的时候，他给我送饭吃；在我险些遇害的时候，他及时来营救。同样是卢府的家人，做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

　　尽管后来梁山好汉救出了我，可是我并不心存感激。一个人被某人推下水去，又让某人救了上来，他没有必要对某人感恩戴德。不过，事情闹到那地步，我再没有退路可走，只能上梁山泊入伙，与众多好汉共同聚义，匡正压邪，惩贪除佞。经历那一场官司，我看到了许多，体验了许多，也感悟了许多。作为富甲一方的大员外，我曾经活得很体面，一旦面对腐败的官场，我却那样无能为力，完全丧失做人的尊严。大员外尚且如此，小百姓岂不更惨？为此，我赞成宋江关于替天行道的主张，有必要消除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以捍卫大宋王法的公平与正义。毫无疑义，作恶者应当受到惩罚。上山之后，我第一次开杀戒，就是将家奴李固和妻子贾氏凌迟处死。坦率地说，对于李固，我心里充满了愤恨，他的背信弃义值得割腹剜心。对于贾氏，我心里非常矛盾，有爱也有恨，毕竟我们曾经相爱，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可恨的是，她不该屈从李固，与他沆瀣一气。不过，我理解女人的软弱，她是迫于无奈才放弃自己的贞操。然而，我们那时代恰恰是注重贞操的时代，既然她已经委身于下人李固，我就是还爱着她，也不能留她做妻子，因为那个时代的风尚和大丈夫的尊严，不允许我与她破镜重圆。因此，我只好忍痛割爱，亲手送妻子上西天。

　　假如有来生，我希望再与贾氏结缘，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两人相濡以沫，无忧无虑过一生。假如时间能返回，我会听从燕青的劝告，拒绝朝廷的恩赐，寻一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遗憾的是，时间不可逆转，恰似滔滔江水东流去，奔流到海不复回。我已经中毒了，已经落水了，任凭我怎么挣扎，再也无法安全上岸，只能无奈地服从死神的安排，让即将变成尸体的躯体随波逐流，流向远方。

　　卢俊义小档案

　　姓名：卢俊义 出身：大财主

　　星相：天罡星 绰号：玉麒麟

　　出道年龄：三十二岁 配偶：贾氏

　　最得意：成为大宋将领 最失意：因“造反”入狱

　　最不幸：落水身亡 最痛心：被别人陷害

　　最擅长：使枪弄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