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杨志自叙

　　在人生的旅途，有时会走到交叉的路口，面临两条或两条以上的道路，你不能同时去涉足，却可以作出自由选择或不自由选择。所谓自由选择，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任意选择一条路走下去；所谓不自由选择，就是可供选择的若干道路均被堵死，你只能沿其中某条路走下去。以上两种选择，我都亲身经历过，许多体验实在耐人寻味，尤其在后一种情况下，当你感觉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时候，心中充满多少遗憾和无奈，多少困惑和迷茫！

　　我出身于武将世家，是名将杨令公的嫡系后代。小时候，家长便对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希望我长大后忠于朝廷，为大宋建功立业。开国之后，大宋比较重文轻武，同一个级别的官员，文官比武官地位高，武官往往接受文官领导。如果从个人前途考虑，读书考科举，当文官更荣耀；鉴于大宋武力衰弱，经常受到外敌侵犯，老爸和我都认为，做武官可以领兵打仗，也许对国家更有益。因此，在学文和习武之间，我选择了习武。参加武举考试，我以出色的武艺顺利录取，分配到镇守州府的军营当领兵，后来提升为殿司制使，接受殿帅府高太尉直接领导。上任不久，高太尉找我们十个制使谈话，给我们安排一项非常光荣的任务：去江南太湖边搬运花石纲，押送回东京。花石纲是为皇上造万岁山（艮岳）专用的，押运花石纲就是替皇上出力，这个任务确实很光荣。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我所押运的满载奇异花石的大船，从运河来到黄河边，突然遭到暴风骤雨袭击，以致于船翻石沉，幸好我叫大家及时泅渡，才保全押船官兵的性命。失陷了花石纲，我想方设法筹备一担金银财物，打算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原谅和宽恕，让我继续当殿司制使。路经梁山泊地带，碰上林冲拿我当“投名状”，两人打斗十几回合不分胜负；王伦看我武艺不错，很想挽留我入伙。这时候，我主要考虑东山再起，压根儿没想落草。我的情况与林冲不同，他是因为夫人让高衙内看中了，高太尉有意要陷害他，被迫逼上梁山。我不曾得罪高太尉，未完成任务也是事出有因。要知道，翻船事故属于自然灾难，人力无法抗拒；从主观上讲，我做到了尽心尽力，没有丝毫的懈怠；如果朝廷体谅到我的良苦用心，不会过分追究我的责任，可以让我官复原职将功补过。假如我此时落草，干起打家劫舍、对抗官府的勾当，岂不是背叛朝廷？这样怎么对得起列宗列祖？！我婉言拒绝了王伦，毅然回到东京，托人去枢密院打点，将那担金银财物用尽，才获得一份重新任职的公文。我拿着文书，兴冲冲跑到殿帅府晋见高太尉。谁知道，高太尉大发雷霆，挥笔将文书勾销，拒绝让我官复原职。理由是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顺利完成了任务，只有我不仅失陷了花石纲，而且没有及时汇报情况；虽然朝廷赦宥了我的过错，但不能继续委用。我反复解释，高太尉不予理睬，让人把我赶了出来。

　　就这样，我心灰意冷地离开殿帅府。在客店再住几天，盘缠都花光了，又面临艰难的抉择。除了祖上留下的一口宝刀，我已经一无所有。人是英雄钱是胆，没有钱寸步难行啊！怎么办？宝刀不能当饭吃，要想活命或投往别处安身，就得忍痛割爱，把宝刀拿去变卖。当天清早，我将宝刀插上出售的标签，拿到集市去卖，站立了两个时辰，一直无人问津。焦急等待中，我心里在纳闷：赫赫有名的将门子孙，级别不低的朝廷武官，居然落到卖刀的地步，实在令人羞愧而寒心。到了晌午，我转移到天汉州桥的热闹处卖刀。站立一会儿，就有不少人过来围观，却没有人愿意购买。一个黑胖胖的大汉，摇摇晃晃凑过来，伸手拿起宝刀看了看，带着一股酒气问刀价，我报价三千贯，他很不以为然，我说这是祖传的宝刀，具有砍铜剁铁刀口不卷、吹毛得过和杀人刀不见血等三大功能；我当众演示了前两项功能，那汉子却教我杀人试验第三项功能；我说可以杀狗替代，杀人可不行；可是，那汉子一个劲地胡搅蛮缠，硬是强夺我的宝刀，却不肯付一文钱。此时宝刀是我惟一的资产，白白失去它，我怎么安身活命？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自卫反击，朝那汉子胸脯连搠两刀，让他去见阎王爷。说实话，本人并不是那么好惹的孬种，我的一边脸天生一块胎记，所以被称为青面兽，一般人看到这副面孔有些畏惧；那汉子敢在我面前放肆，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围观者果然证实，被我打死的正是京城有名的泼皮牛二，此人外号没毛大虫，喜爱上街撒泼、行凶和撞闹，街坊邻居不敢惹他，官府也奈他不何。

　　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杀死了牛二，围观的市民都眉开眼笑，拍手称快；为了不连累他们，我主动去官府自首。好在观众眼睛是雪亮的，他们都跟着去官府为我作证，府尹及其他官员还算通情达理，了解杀死泼皮牛二的实情后，认定我一时斗殴误伤人命，在量刑定罪上从轻处理，最终将我刺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对此我非常遗憾。不过，关押在开封府囚牢期间，众多押牢的节级和差拨欣赏我是杀死泼皮牛二的好汉，破例不向我收取钱财，并给予许多关照。最令人感动的是，天汉州桥一带市民纷纷凑些银子，轮流到囚牢给我送饭；启程充军之日，许多市民前来送行，几个大户还在酒店宴请我和两个公人，并赠送了不少银子，嘱咐公人好生照看我。就这样，我充军之路平平安安，不像林冲那样险遭暗算。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最高长官叫做梁中书，他是当朝宰相蔡京的女婿。那天，两个公人将我押到留守司厅前并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看我和公文，突然想起与我曾经相识，当即问我充军的情由；我实话实说，把失陷花石纲、高太尉不同意复职、无奈上街卖刀并杀死牛二的实情一一禀报。梁中书听了，马上叫人给我开了枷，让我留在厅前听用。从此以后，我就在留守司里当差，为梁大人处理一些杂务。梁大人看见我办事勤谨，有心要提拔我，考虑我是服刑的人，又怕众人不服气，因此借比试武艺来抬举我。在演武厅，我先后与副牌军周谨比枪比箭，没费多大力气都赢了他。正牌军索超脾气急躁，看见我轻易赢了他的徒弟周谨，站出来要与我比武。于是，我和索超跨上战马，一个使铁枪，一个挥大斧，杀气腾腾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月台上梁中书和大小军官看得眼花缭乱，一个劲地拍手喝彩。忽的一声锣响，旗牌官传令停止比武。尽管尚未分出胜负，可是我的武艺还是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和赞赏。承蒙梁中书厚爱，我和索超同时受到嘉奖，一并提升为管军提辖使。一般来说，充军服刑的日子很狼狈，身心往往受到折磨或虐待。可是，我发配到大名府，既没有吃杀威棒，也没有做苦力活，还居然当上了提辖使，这是多么幸运！我从内心深处感激梁中书，感激他不拘一格提拔我，感激他让我恢复军官的身份，感激他给我报效朝廷的职位，对于他的知遇之恩，我将时刻铭记在心。

　　蔡太师当宰相期间，每逢他老人家的生日，全国各地官员都纷纷向他赠送生日礼物。作为蔡太师的女婿，梁中书理应奉献厚重礼物庆贺老人家的寿诞。上一年，梁大人花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派人送往东京，半路上被强盗抢劫了，至今尚未破案。今年端午节一过，梁大人又花了十万贯筹备大量生辰贺礼，打算在六月十五之前送抵东京。这一次，梁中书让我负责押送生辰纲，他计划用十辆太平车运送礼物，每一辆车上各插一把黄旗，上面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委派一百多名强健士兵押车护卫，所有人马听我调遣。对此，我感觉荣幸而又惶恐：让我承担如此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我，说明梁大人对我非常信任，他还亲自给蔡太师写信，向他老人家推荐我，这无疑使我深感荣幸；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惶恐，失陷花石纲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依然像无法驱散的阴影笼罩着，让我心有余悸。对于梁大人的计划，我确实不敢赞同，原因是去东京必须经过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黄泥冈、野云渡和赤松林等地，这些地方都有强盗出没，如果大张旗鼓张扬“生辰纲”，很容易引起强盗注意，那样就是安排五百人押送也不保险。不过，梁大人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把礼物装进十余条担子，让士兵打扮成脚夫，挑着担子行走。于是，我和谢都管、两个虞候和十一个士兵肩负重任，不声不响地朝东京进发。关于押送生辰纲的叙述和描写，是《水浒》里一段精彩文章，对于我来说却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为了避免抢劫，我保持高度警惕并付出巨大的努力，弄得大家怨声载道，最终还是防不胜防，落入别人的圈套。走进黄泥冈，所有押送人员经不住焦渴和引诱，都喝下放过蒙汗药的酒，软绵绵地麻倒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把“生辰纲”搬走了。日后才知道，那七人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和阮氏三兄弟。

　　天啊，我的运气咋就这么差呢？上次为皇帝押运“花石纲”，半路上遇到狂风暴雨，失陷了花石纲；这次为太师押送“生辰纲”，半路上遇到了强盗算计，又丢失了生辰纲。任务没完成，教我如何回去面对梁中书？教我如何向他交代？这生辰纲呀，那花石纲，一想起“纲”，我就头大，就发麻！此时此刻，我已沦为丧家犬，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何去何从？不如就在这冈上找一个悬崖，跳下去一死了之。正准备望黄泥冈下跳跃寻死之际，我的脑海突然浮现老令公征战的场面，顿时让我猛然醒悟：堂堂名将之后，从小学成十八般武艺，风华正茂，来日方长，怎么能轻易自寻死路？死，也要有一个体面的死法，当年杨家将为国损躯，那样才死得壮烈，死得光荣！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我选择的是活着。可是，我怎么活下去呢？失陷了花石纲，完全由于客观原因，我可以去枢密院解释，还能讨得复职的公文；丢失了生辰纲，主要原因不能怪我，但是我负主要责任，个中原由如何向梁中书解释？我就是说清楚了，梁中书能相信么？谢都管和两个虞候已经合计好了，肯定会在梁中书面前栽赃，污告我和强盗联手劫持生辰纲。毫无疑义，回去见梁中书没有好结果，这条路走不通。

　　彷徨之际，我在一家酒店遇到操刀鬼曹正，听他一番话，便决定去二龙山落草。刚巧路上遇到花和尚鲁智深，我们一起结伴同行，并合力打下了二龙山，做起了山寨头领。落草为寇，并不是我的初衷，而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不过，做草寇也有做草寇的乐趣，与鲁智深、武松等相聚二龙山的日子，是我感觉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心中一直存在报效国家的情结，可是我对朝廷和官场越来越失望。过去，我以服从命令为自己的天职，坚决按照上面的意志办事，把为皇帝押运花石纲和替太师押送生辰纲看作神圣而光荣的事情。现在看来，花石纲和生辰纲并不光彩，它们只是劳民伤财，给国家和民众带来祸害。这样想，我的心渐渐坦然，不再为失陷花石纲和生辰纲而懊恼。

　　杨志小档案

　　姓名：杨志 出身：军官

　　星相：天暗星 绰号：青面兽

　　出道年龄：三十二三岁 配偶：不详

　　最得意：二龙山当头领 最失意：丢失生辰纲

　　最痛心：走投无路 最遗憾：宝刀被没收

　　最擅长：教场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