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挽

第一章

　　尽管人生有一千个理由让你哭泣，你也要表现出一千零一个微笑来。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放射出灼人的光芒。天上没有一点风丝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自清明节过后，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大地旱的直冒烟。田野的麦子正在抽穗灌浆，穗头却旱得搭拉下来；油菜花开了，嫩黄的花朵失去水份，没有了光泽，不再鲜亮好看。

　　王胡寨的村民们说，日她姐，这老天爷怎么啦？刚立夏就热这么早，看来有点儿反常，是不想让咱百姓活了啊！天干，地躁，人烦。天不下雨，村民们心慌了，再不抗旱浇麦田，麦子、油菜都要减产，明年吃饭就成问题。于是乎，不少村民到城里购买抽水泵、塑料水管，准备着灌溉麦田。

　　胡二孬家也想趁早浇麦。昨天，胡二孬到城里买了一个抽水泵和一百米塑料水管。今天，他就与老婆麻二妞到自家麦田里浇水。太阳高照，火辣辣的蒸人，胡二孬与麻二妞正在地里浇麦子。浇地用的是一部柴油机和一台抽水泵，柴油机是借他大哥大孬家的。柴油机摆放在大清河的岸边，发出“嗵、嗵、嗵”的响声，抽水泵一头伸进大清河里，向外抽着水，清凌凌的河水从水泵塑料管里喷出来，撒到身上凉爽极啦。麻二妞两只手握着塑料水管，让它顺着麦畦流向远方。那一垅垅的麦子喝足了水，很快就昂起低落的穗子，显得精神多了。

　　中午时分，胡二孬的儿子胡小涛来给爸爸、妈妈送饭。饭是小涛的姐姐做的。小涛刚从学校放学回来，扔下书包就赶紧来给爸爸、妈妈送饭。他带来一塑料盒面条和四个蒸馍，一大碗炒辣椒。胡二孬和老婆见儿子来送饭，心里甚是高兴，忙叫小涛看着正在浇的水管，夫妻俩到树荫下吃饭去。

　　胡小涛今年十二岁，在村小学上六年级，到秋天一毕业，他就可以在本校初中班上一年级了。小涛仿他爹妈的长相，个子不太高，眼睛挺大，在农村孩子中还比较聪明的。他在学校学习还不错，就是贪玩——捉鸟、钓鱼、打电子游戏。他从妈妈手中接水管，学着妈妈的样子给麦子浇水。浇着浇着怎么突然没水了呢？他就喊他爸爸胡二孬：“爹，咋不流水啦，快看看咋回事。”

　　胡二孬听到喊声，不奈烦地说：“叫叫，小兔崽子，你叫魂啊，看不着我在吃饭，你自己去看看。”骂了一句儿子后，又埋头吃他的饭，喝面条的“秃噜”声响得两丈远。

　　麻二妞看着丈夫那个样子，很不以为然，嘴里嘟嚷着“咋跟孩子说话啊，就不会好听点儿？”于是，她赶快放下饭碗向小涛走去。刚走到田埂的小路上，迎面遇见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老头。那老头有60多岁样子，穿着黑褂子、蓝裤子，一把白胡须挂在红黑的面孔上。他的摩托车后面绑着钓鱼具，嗬，原来是一个来大清河钓鱼的城市老头子。

　　那钓鱼老头一见面，就说：“哎，我说大妹子，这水管是你家的吗？真对不起，刚才我骑摩托车不小心，把水管挂破了，看，影响你家浇麦子，对不起，对不起啊！”

　　“你鸡巴老头，对不起就完了？把水管弄坏了你赔！什么对起、对不起？”还没等麻二妞接话，那边胡二孬听到钓鱼老头的说话声，就扔下饭碗跑过来了。他两眼瞪得像牛蛋，只往外喷火，说出话来带着满口的辣椒味。

　　钓鱼老头一看这是个乡下二球货，不讲理、不好惹，就谦和地说：“你看，大兄弟，我也不是故意把水管弄坏的。你把水管横在路中间，我过路没看见才挂破了么。再说，这水管破的不多，就是五六米长。要不然，我赔你点儿钱，你把这破的水管截掉，再安装上也不影响你浇麦子，咋样？”

　　钓鱼老头的话也在理儿，不就是一截水管吗？可胡二孬不吃这一套：“咋样，啥咋样？我看不中，你把我的水管搞球烂了，得照原价赔偿。不然，你今天走不了！”胡二孬说着，悻冲冲地来到钓鱼老头面前，随手把摩托车的钥匙拔下来，他跟钓鱼老头来硬的了，看来不赔钱真的走不了啦。

　　钓鱼老头一看，嘿，这小子不好惹，就陪着笑脸说：“兄弟，水管弄坏我认错，也愿赔你钱，但就破这五六米长，你也致于让我全赔么，这太不合乎情理吧。”

　　胡二孬嘿嘿一笑，说：“球嘞，啥叫理儿？俺乡下人不懂理儿，就知道钱。你把水管挂坏了，耽误我浇麦子，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光叫你赔个水管咋啦？还没有叫你赔我浇浇麦子的损失哩。谁叫来俺这儿钓鱼啊！又没有人请你来嘛。”

　　钓鱼老头看着胡二孬不讲理的样子，知道遇到农村二赖子了。本想找个村民说和说和，适当赔点儿钱算了。可是向四周望去，这河边离村子有三四里路；想去村里找人，胡二孬又不让去；想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哎，今天出门忘带手机啦。看来不照价赔偿不中了。再说，大热天与这赖皮纠缠也不是个事儿。热坏身子不说，还耽误钓鱼。于是就问他：“那好吧，我赔你钱，你说赔多少吧？”

　　胡二孬一看钓鱼老头愿意赔钱，脸上露出不宜觉察的奸笑。说：“不多，这水管三百块买的，你赔二百八吧，我也不能讹你是不是？”胡二孬装着十分仁义的面孔。

　　钓鱼老头看看这白塑料水管，薄薄的透明，有百十米长，到市场上买花百十块钱就够了，他怎么张嘴就要二三百呢，太不仁义了。钓鱼老头正在疑惑时，麻二妞与小涛把胡二孬拉到一边。麻二妞小声说：“咱那水管是八十多块钱买的，你咋跟人家要恁多啊？”儿子胡小涛也说：“爸，你叫老爷爷赔三百，不好。”胡二孬不听老婆、儿子的话，两眼一瞪，低声训斥道老婆：“鸡巴臭娘们，你懂个球，买水管、水泵花二三百块，我几天生意不好，钱还是跟大哥借的。不趁机捞点咋还钱？你看那钓鱼老头像个有钱的主儿，有钱，讹他一点他不在乎。再说了，他经常到咱这河里钓鱼，也没有人跟他要钱，今天让他赔点钱，全当他给咱交的钓鱼费，咋不中啊。”

　　儿子小涛说：爸，河又不是咱家的，本来就是一个野河，河里鱼也是野鱼，谁都能钓，钓鱼都不收钱嘛。“那也不中，今天他不赔咱三百元走不了他，”胡二孬说着就朝钓鱼老头走过来，恶狠狠地说：“呃，老头，拿钱啊！”

　　“哼，我赔你三百！”钓鱼老头看着那胡二孬两眼放着凶光，不愿再与他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元钱，气呼呼地扔给了胡二孬。胡二孬钱到手高兴得笑了，把摩托车钥匙给了钓鱼老头。钓鱼老头接过摩托车钥匙，仔细朝胡二孬脸上瞅瞅，嘿嘿笑了：“好小子，缺德——你会遭报应的……”一句“遭报应”的话，把胡二孬、麻二妞、胡小涛给说愣了。他们硬是半天没有癔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