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在同一个世界，每次我轻念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就会无比的失落和惆怅。

　　这句话是查查在她十八岁的深秋的夜晚写下的，我比她大一岁，所以那个时候我十九岁，她是我珍爱的小孩，她说过，要做我一辈子的小孩。可是现在，我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城市去不同的城市念书，从此天各一方。

　　当时我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无奈，我只是能够感觉到她的荒凉和绝望，。我认识查查的时候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日是9月29号，所以查查认为我阳历就是那个日子，所以有一回，查查很开心地告诉我，猪头，原来你的生日是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啊。我顿时觉得自己很伟大，想象着在一轮圆月的照耀下，一个绝世宝贝诞生了。关于我生日我从来不过问我的母亲，她只是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刚好农忙结束，是在凌晨一点出生的，别的母亲生孩子痛得死去活来，有的还痛上几天几夜，结果我只让她痛了一个多小时就乖乖地钻出了她的肚子，从此开始了我的人生。

　　虽然查查告诉我那句话的时候，我依旧还是个农民的身份，我突然想起电影>，这是一部我很喜欢的电影，是贾宏声演的，据说是他的亲身经历，讲述的是一个青年从抑郁症的情绪里蜕变为一个心理健康的人的过程。那人，可以说就是贾宏声本人，他患病期间疯狂地喜欢披斗士的歌，里面的主唱他尤其喜欢，叫约翰。列侬，所以他把自己唤作列侬。有一回，他情绪暴烈，他扯着他父亲的衣角问他，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是个农民？他爸爸很惶恐，因为他受过儿子好几次的毒打，所以他很小心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的父亲，我爷爷都是农民，所以我也是。同理，因为我的父亲爷爷是农民，我也是。可是我不是个正统的农民，我血液里流着八分之一的大上海血液，还有四分之一的城市血液，如果我算错的话我抱歉，因为我数学不是很好，至少这些数字可以证明，我有可能做不好一个农民，因为我血液里有着一些城里人的特质，可是我一点也觉得自己做农民有任何的不妥。相反，我很喜欢农村的生活，我喜欢看着我家的大房子在田野中的景象，那些绿色的稻田围绕在我周围，让我觉得欣欣向荣，我对自己说，城里人的生活只是我年轻时候的一种追逐，因为很多人看不起农民，所以我要让人知道，我并不是被迫无奈才能生活在乡野，相反我有资格生活在城市，可是我还是甘愿生活在农村，这样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直到现在，我还不是一个好农民，因为我生活了这些年，连自己家的田野都不知道在哪里，这是句实话。我三年前听说我家的田因为要造一个工程而碍掉了，也就是说现在我更不像个农民，因为自己的土地都没有了，靠国家补贴去买粮食吃，可是这一点也没有影响我的情绪。因为我家因为那条道路的开通开始不再闭塞，每天我都能看到前方公路上，三十二米宽的道路爬满了“甲克虫”，还有西面二百多米远处沪宁铁路上火车疾弛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听见京杭运河传来的汽笛声。我想想都觉得那条公路的历史意义的确非凡，它把两个镇的隔断从此开通，它穿越沪宁铁路线，横跨京杭大运河，一看就觉得牛逼轰轰，最主要的是它兼具城市功能。也就是说，在农民的地盘上，有着不是村道，而是和城市一样雄伟的道路，所以说，我现在站在我家的阳台上，特别是在夜晚的时候，那路灯一路高高亮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城市里，不再是当年那些一到夜晚就被黑夜淹没了的点点零星的灯光了。我就这么痴迷地站着，久久凝视着，心中既开心又失落，我想我和我的小时候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尽管我农民的身份还是牢牢地注定在户口本上，可是当我穿着名牌服饰面孔冷漠地穿梭在城市流光溢彩的道路上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是个农民，我也无法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我小时候斑斓的农村生活。我想我是有点落寞的，因为我和我的曾经不在同一个世界。

　　好了回到我生日的问题。我具体不知道我生日最确切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只知道我外婆看我户口本上的生日就很惊讶，她说是九月二十九，不是九月二十九号，我当时听不懂外婆的话，后来才知道她的意思是九月二十九号是阳历，而我出生是阴历九月二十九。但是我并没有深究，只是知道我初中毕业包括高中毕业，同学录上写的生日就是九月二十九号，星座是天平座。那时候的我脾气一直很平和，我一直以为这是天平座人的特征，但是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整天忧伤。查查总是在每个晚自习中间下课的十分钟下楼来找我玩，而我很多时候总是在夜色的笼罩下说不出一句话，她总是很温暖地对我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有什么话就告诉我，好吗？我看着我最亲爱的小孩脸上有着像霜一样降落的忧伤，我的心里就会更加难受，我为什么忧伤，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生活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中，我上着省重点，尽管不是重点班，可是我深得老师的赏识，我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的朋友，我们每天总是疯狂地说笑，可是为什么总是在夜晚，总是在一个人静静走路的时候，内心却又莫名地难过挣扎着？想想我都觉得自己有时候够矫情的，可是我再怎么说自己我的忧伤还是真实存在着，无法消除。

　　后来直到我上大学以后，我终于知道我的生日其实是11月11号，那天是星期一，我妈妈说我是凌晨一点生的，所以巧合的数字我无法欺骗任何人，只是很多朋友都很惊讶，后来他们一致认为我是有点古怪的，有时候恨不得说我神经病，我只是笑笑。后来我们一直用星座算运气，我终于知道我是天蝎座的，那个星座最大的特质就是个性鲜明，善嫉，报复心很强，专一。似乎都是缺点，可是我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去迎合这些特质，所以我开始不再压抑自己的冲动，用我自己的话说，星座有时候会误导我们，那就像是一个标准，我以前一直很安静，即使内心很不满，可是我依旧会不露声色，现在我不会，有时候我能够压抑自己的愤怒，可是别人一眼就能知道我内心有多不满，我开始觉得自己变得世俗。那时候，我和查查的关系已经变得不再亲密，她写的信我不回，把它随便放在一个地方，可是没人知道，甚至连她都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把她写给我的六十几封信都整齐地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把它们锁起来，就像一件珍贵的宝物，不让任何人触摸。查查是有意要知道我为什么不理她，并且想要挽回这段友谊的，只是那时候，我真的想清静，我拒绝一切。所以当我握着话筒，听着查查在另一个城市，依旧用幼稚的话语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说不出话语，那时候是冬天，我所在的城市比我的家乡要冷，我觉得我的话筒已经被冷空气凝结了，所以我不想说一个字，可是查查在电话那头，依旧说着很温暖感人的话，谁都明白，那个城市是在我们省最北边，天气冷得无法想象，比我们的家乡要荒凉多少倍，我无法估计，可是她的话语并没有让我改变什么，所以我们同时闷闷地放下电话。我知道这一次我做得有点过分，可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和查查不在自己的城市，我们都在不同的城市，我们不能够再肩并肩地说话，也不能在冬天的时候睡同一个被窝，相互微笑着说冷死了，什么都不可能了，可是我们还有最珍贵的友谊，可是现在，我把这最高贵的东西也想扔掉了，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后悔什么，而且一点也过分地说，是我想要结束这段友谊的。

　　我和查查在同一个世界，可是我们在彼此的生活里从此几乎没有了联系，我们都不在彼此小小的世界里。

　　现在我回过头来看看我这些年走过的痕迹，不禁感慨万分。

　　几个月前，我一个死党告诉我，她很郁闷。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小学同学生小孩了，初中同学快结婚了，高中同学跟一大款私奔了，可现在自己依旧光棍一条。我就在一旁嘿嘿地笑，我说不会这么夸张吧，然后看到她的脸上有着很无辜的表情，我不敢否认她说的不是事实。没想到，现在我居然信得很，而且觉得一点也不夸张，想想自己怎么这么老了啊，二十多年一恍惚就过了，用别人的话说，都快奔三了。我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某某要结婚了，我们要去喝喜酒了，可是你还在学校，喝不到了。我郁闷极了，并不是喝不到喜酒的关系，而是人家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了啊。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和他是小学同学，还记得当年我智力还没开发的时候，什么干部都没做到，而他却可以做着班长，经常在黑板上帮老师写东西的，那时候可真羡慕啊，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当了组长，虽然我成绩开始好起来了，可是依旧 什么都没当，直到三年级的时候，我当上了组长，是把他的职位撤了之后我才上任的，尽管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放学之后，我还是去了小店买了好多零食狠狠地奖励了自己一番。后来读初中，在同一个学校却在不同的班级，再后来我上重点高中，他上职中，一直到现在我上大学，他却早已开始了人生最平凡的生活，我希望他可以活得精彩，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去喝喜酒，我们见了面也顶多相互看着笑笑，因为我们早已不在了同一个世界。

　　最近又听说，我初中隔壁班的人，和我关系也还好，不过不怎么联系的一个女生居然要当妈妈了，我记得她那时候成绩还好，只是考高中的时候，离重点高中线少了几分，后来出了点择校费也上了重点，我们还去了同一个老师家补习过的，那个时候，我们是多么地相似，对未来一样的憧憬，对现实又有着很多的无奈。她很胖，有两个我那么大，可是人相当得不错，和她谈话很愉悦，我对她的印象还是很好的。临高考的时候，我还碰到了她的父亲，他还笑着问我复习得怎么样了？我也很礼貌地问了问她的情况。她爸爸就说，考得上就让她读，考不上就再看了。

　　所以看着她父亲远去的背影的时候，我默默地祝福了她。后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只是很突然地得知她已经结婚了，一个很突然的消息，我都不敢相信，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那就是说她不再继续上学了。我突然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只是不知道该祝福她还是该为她惋惜，甚至不知道那个消息是不是确切。后来有一次，在集会上，我在买吃的东西，然后马路对面，看到胖胖的她拉着一个很瘦个子不怎么高的男子很暧昧地相互笑着，我终于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她也提前踏上了最寻常的人生轨迹了。

　　所以我死党的感慨我也知道了里面的几点无奈，我死党是个表面很疯疯癫癫的人，其实骨子里是个寂寞的人。她对我说起过她的小时候，她爸妈经常出去，把她锁在家里的大房子里面，吃饭是早上剩下的粥，或是她奶奶偶尔给她来做的，可是很多时候她吃饭都没着落，实在太饿了，泡点方便面，她的胃病从小就有了。她说过，她小时候没有伙伴，人家不和她玩，因为她一个人习惯了寂寞，不会主动和小朋友说话，也因此不合群。有一次，她不想呆在家里，于是就从家里搬了一张梯子爬上了围墙，想翻出去，可是当她爬到围墙上往下望的时候，才发觉，围墙距地面很高，可是外面没有梯子让她爬下去，她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围墙上，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田野，无比地难过，过了好长时间，她地顺着梯子默默地爬了回去。

　　她说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夜晚，漆黑的房间，一个人点燃一支烟，开着音响，静静地听歌，或是看着电视，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很有氛围，所以我觉得她多少有点艺术家的气质，只是白天，她变得很随和，和每一个人都谈得塌了天地，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合群的小女孩了，相反她和每一个人都能很好地相处，只是没人知道她的寂寞。

　　每一次，她点燃一支烟掐灭一支烟的动作变得无比沧桑和娴熟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黑暗中，她所有张开的伤口，她的脸没有微笑，只有陶醉的神色，我知道这是一个真实的她，尽管她一直在不停地更换男朋友，可是她一直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在过单身的生活，所以我觉得她有着很强烈的孤独感。

　　在烟点燃与幻灭的交替中，我终于明白我们的人生已经开始在时间的前进中背负历史了，记忆让我们怀念，又让我们慢慢淡忘，所以我们的曾经虽然和现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可是却是那样地让我们割舍不下。

　　查查终于在远离我九个月之后和我说话了，那时候我的心开始不再浮躁，心如止水。她在QQ上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我说，恭喜啊。她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很直接地回答，不知道，是谁啊？她说了三个字。我突然觉得很熟悉，然后就是惊讶。因为那三个字是我所熟悉的，她就是查查的初恋男友。我觉得一切都像开了个玩笑，又一切像回到了起点，有点可笑。我记起了查查十八岁深秋的那个夜晚，我送给了她很多我叫人帮我叠的大大的立体的星星，因为她男朋友的笔名是Star，可是那一次，我也为她难过，她男朋友在无比凄凉的季节向她提出了分手。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我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我只会在一旁沉默，然后和她一起难过，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帮助我最喜欢的小孩，所以我叫人叠了许多星星，我想把它们用双面胶贴起来，粘在她床顶的墙壁上，她一张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在和她一起贴的时候，她在一颗星星的背面写上了七个字：不在同一个世界。然后笑了一下，牢牢地贴住了，在粘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忧伤的眼神，那样的暗淡，我知道她受了伤，看到她刚才的微笑我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我能够为她做什么，夜晚，听到她沉默的哭泣声，我更加地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有多幽怨，可是她颤抖哭泣的样子，我永远记得。

　　后来我们都毕业了，宿舍里的那些星星还是在那面墙壁上，只是也许不会有人发现，有一颗背面写着七个字，它见证过一个人的泪水，也承载过一段记忆，更加撕痛过一个人的灵魂，可是那个人，现在她离开了这个地方，也远离了她的记忆，谁都不会明白她的伤口是否已经愈合，就如我们不知道现在她在另一个时空里是否会回忆当时的痛苦一样。

　　我不知道查查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再走一段，她也许太爱他，也许是因为不甘心，可是她是不是忘记了当时的痛苦？如果在那个时空里，在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会得知N年后，他们还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许就不会哭了，可是现在她走到这一步，想起当时自己的难过，会不会觉得那是一场黑色幽默呢。这些，我不得而知。她问我，我这样做对不对？我对她说，你总有一天要长大的，只要是你的决定，没有对与错，因为这是你决定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查查又给我写信，告诉我，她决定要和他分手了，这一次是她提出的。她告诉我，当时去那个城市是因为他选择去了那里，所以她也填了。我记起了，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查查问我要填哪里？我说自己的城市。然后她说好，我和你一样。可是最后我们都没被所填的同一个学校录取，我们都去了不同的城市，可是查查却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了，我想了想，觉得有时候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这是人生的一种微妙的概率。

　　我的生日是11月11日，查查男朋友的生日是11月9日，在认识我之前，查查那时候最好的朋友生日是11月10日。一切都是那样的巧合，所以查查知道我确切生日的时候，她一直在笑，惊讶无比，我想这也是缘分。

　　现在我不知道查查和他是不是在同一个城市的天空下，有没有在彼此的世界里，这些我都不知道，因为我和查查，不在了同一个世界里，可是，我希望她能够快乐，她是我曾经最珍爱的孩子，尽管我和我的曾经不在同一个世界，我和查查不在同一个世界，可是只要我们还呼吸同一个世界的空气，做过一天的朋友，那么我就有理由祝福她。

　　我想只要有心就够了，管它在不在同一个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