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我该走了。”
他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自己说这句话了。不过好像很久以前就打算这里开了,只是到现在说着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还在这个城市的街上闲逛。漫无目的。
各式花样的街灯,拥挤繁忙的公路,24小时便利店,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看来我真的该走了,离开这个根本不属于我的城市。”他想。
“这是个伤心之地,我要离开它。”他为离开找了个理由,可又觉得不够充分。可是不管怎样他都决定要离开了,而且这次是真的决定了,比以往每次都真。
“也许走之前我该对她说点什么吧,尽管似乎已没什么必要。可是,我真的还想对她说点什么。”
他想起她,心突然一阵抽搐,很痛很痛,伤口似乎又开裂了。这也许就是他要离开的真正原因。他觉得这里所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现在都成了伤口开裂的摧速剂。
“可是说什么呢,真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想起她,每想一次都是一次撕裂的疼痛。他继续走着,感觉自己快要被城市暗涌的夜色吞没了。
路边音像店里飞出郑源寂寞悲壮的声音:“我不后悔我曾爱过,只是天涯从此寂寞。远去的渡口,彼岸的灯火,人在河流只是漂泊。我不后悔被你爱过,只是不能爱到最后,——。”他觉得他听过这首歌,很久很久以前。不过,感觉已经截然不同了。他停下来,想要把这首歌听完,可歌声突然停止了。他想走进去要求老板继续播放,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可笑,于是就自嘲着退了出来。
他走到了广场。
广场上有好多人。乱跑的孩子,相互搀扶的老人,手牵手的中年男女,还有正在接吻的恋人。他们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说着各自的话,快乐着自己的快乐。独立又统一。他看见两条狗在相互追逐,分不出雌雄,但他感觉得到它们是相爱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是这个城市自己的新闻,不能称之为新闻的新闻。单调而乏味。
他看见女孩的手伸进男孩的衣兜里。他想,那里面一定很温暖。
女孩从男孩的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他猜测那部手机可能是女孩的,不过应该还是男孩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又自嘲着笑了。
她拨下一串数字。他想她是打给谁呢,朋友,父母,老师?他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故事,他决定构造一个相似的故事情节。
男孩和女孩应该很相爱吧。男孩很高,白衬衣,宽松的牛仔苦,耐克运动鞋。他的笑很温柔很干净,却有一点惨白,还有一点无奈。女孩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身材也很好,头发光滑松散。他们真是很般配的一对。
女孩的电话打通了,他听到她说:“晚上我不回来了,和一些朋友玩通宵。”
他听到她的谎言,觉得越发接近他的故事了。于是就开始大胆的八卦起来。
男孩和女孩彼此相爱,可因为一些其它的原因,女孩不得不嫁给一个大她很多的男人。她不爱他,可他愿意呵护她,顺从她,同时很霸道地占有她。男孩和女孩的爱情是真诚的,可也是无奈的。
无奈,他想到这个词,他觉得他的这个故事像在安慰自己。伤口又一次疼痛。于是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她。
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他要走了。毕竟他曾那么深那么深地爱过她,而且现在依然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她。尽管每一次爱都是一次彻心的痛。
他拨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然后静静地等待。“嘟,嘟,——。”响到第二下的时候他又挂断了,因为他的心跳地太厉害了,他怕她一接电话他就说不出话来。
他希望她能打过来。于是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他又拨通了那个电话。“嘟,嘟,——。”他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心快要蹦出来了,他希望她能等一下再接,好让他有时间进行一次深呼吸。深呼吸进行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就恢复平静了。他听到服务台小姐温婉专业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the telephone you tailed is not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telephone you tailed is not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 please redial later。”接着是短促的盲音。他按下挂断键,又按下重拨键。“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please redial later。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他又迅速按下重拨键。“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telephone you dialed is not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对不起,——。”
他挂断电话,无声地笑了。他想起刚刚那首歌,心里说,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啊。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幸好所有人都在走各自的路,说各自的情话。否则人们一定以为他是个疯子。
他坐到长椅上,打算在这里度过整个晚上,然后乘明天的末班车离开。他承认一天中最早的那班车叫第一班,可他习惯称它们为末班车。前一天的末班车。他一直有个伟大的想法,就是要乘此城的末班车去彼城,然后再乘彼城的末班车到彼城的彼城。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可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坐在椅子上,感觉很冷,尽管这是盛夏的夜晚,可他依然感觉到透彻心骨的寒意。他蜷缩在长椅上瑟瑟发抖。广场上人很多,长椅上只有他一人,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想他要是死在这里最早发现的人会是谁呢?他突然有一个自以为很刺激的想法。
他死在了这个长椅上,可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谁也不愿意招惹他。直到广场上发出可恶的臭味人们才注意到他。于是就有人说:“瞧,这具死尸,在这躺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走开。”
哈哈,很疯狂的想法,他为自己的“杰作”陶醉着,然后继续想下去。
于是他,不,是尸体被运到火葬厂,不,是废品处理厂,也许是废水处理厂,不,都不是,谁愿意要一具死尸呢。于是那些仁慈的人们会在一块废弃的荒地上挖一个坑把它放在里面。然后这个木椅会被换掉,装运尸体的车子也会被洗了又洗。那么这些工作谁会做呢,必须是政府出钱请的又大胆又不怕脏的人,可是这样的人上哪找呢。
“哦,我差点忘了,我已经死了,这不是我能考虑的问题了。”他这样想着,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
“也许会被草草处理掉。没有人在意我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不过也许有人会翻出我的手机。他们一定会查看我的电话簿,一定会发现末次拨出里她的电话,然后会打给她。但是他们只能听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telephone you dialed is not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或者‘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yyr,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最后一定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连通用户请拨打10158短信留言。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please redial later。’”
“哈哈——。”他笑了,笑的很开心,很无聊。
“不过也许旅店会发现它们丢了顾客,然后就会发现我。不知道这则消息会不会被公布,”他想,“也许会被当作新闻,在‘XX新闻’上占点位置,他们会怎么说呢,‘今天在人民广场发现一具男尸,经调查系XX省XX市XX人,请人是他的人速与相关部门联系’,这样的话我就会轰动全市,那么她也一定会知道,她会哭吗,会为我流泪吗?也许在人民中间她会装作不认识我,不过一个人的时候她一定会为我流泪的。”他想。
毕竟他曾那么深那么深地爱过她,而且在她拒绝他之前她不也对他很好么。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卑微地死去了。
他又想到了离开,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忽然想到“刻舟求剑”四个字。莫名其妙。
他觉得他开始明白了,伤痛不可能像剑一样留在水里,它会像刀刻的印记留在船上,随漂泊的人一起飘泊,阴魂不散。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要离开,因为这不是他的城市。
“发个短信吧,她一定会看到的。”他想。于是掏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
广场上的人走光了。似乎在一个瞬间,全部都离开了。
他决定发过短信后就回到下榻的旅店,尽管他已经不觉得冷了。但他的行囊,那个空瘪的背包,里面有他们的合影。
他突然觉得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太多了,于是就继续编辑短信。
写了好久终于发出去了,然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记得他发的内容——我要走了。
他站起来,想要回旅馆。
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一个行人。
他茫然四顾。迷茫的夜色,氤氲的雾气,发黄的灯光。
他发现他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他想找家24小时便利店,然后问问店主。
可是他忘了,真的忘了,路在哪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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