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梦见一片很大的桃树林,里面的桃树高大繁茂,每逢桃花开的季节,桃树林就变成一片“火海”,微风过处,桃花就像麦浪一样一排一排地荡过去,花香就随风远遁了,飘到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那些温暖湿润的地方。其实我希望它能飞到天堂。
有人说,有的人可以很容易喜欢一个人,然后很容易不再喜欢,有的人很难喜欢上一个人然后很难不再喜欢。我想,我是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的,但不容易爱上,一旦爱了就很难不爱了。
安妮宝贝说,我不喜欢生命过于完美的人。不喜欢容颜完美无缺的人。不喜欢性格坚不可摧的人。人的生命应该是丰盛而有缺陷。缺陷是灵魂的出口。
我不喜欢太认真的人,也不喜欢太不认真的人。
三月末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桃花赶在四月的风吹来之前开放了。漫步桃花林,我听见有人说,花开的时候总是美的,让人喜爱,然而再美的花终究都要败落,人间留不住着许多芳魂。是一对情侣花下的私语。
突然,仿佛给猛烈地撞了一下,有一种类似撕裂的疼痛。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下来。
蝉说,我会等你的。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蝉说,我会一直在暗处默默祝福你为你祈祷。莹说,我们的爱情一定会与日月长存。蝉是坚强而且敏感的。莹是天真而且脆弱的,惹人怜爱,每一个见到她的男孩都有保护她的冲动。
蝉和我是同村,从小学到大学一直住相同的学校。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一起上课,周末一起爬山,逛街。我们在一起蝉每天都很快乐。她似乎永远没有生气的时候,我知道她总是迁就我。莹是我在日语选修课上认识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女生。 那时我正处在失恋的痛苦之中,感情脆弱。
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我就被她的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吸引住了,有一种想摸的冲动。
我说,同学你的辫子很好看很秀气。
是很幼稚吧。她笑着回答,两只漂亮的大眼睛调皮地闪着,发出曼妙的光,乌黑的眸子里秋波流转,长长的睫毛一歙一合。
是吗,你很幼稚吗?我确定自己是在无话找话。
朋友们都说我很幼稚,都大学生了还留两条辫子,感觉像个村姑。
声音甜美温柔,让我不舍得过早地结束这次聊天。不过我们不认识,只好继续废话。
大学生怎么不能留辫子,难道有法律规定大学女生只能把头发拉直,个个上演轻舞飞扬吗。我慷慨激昂的“演说”有很强的打抱不平的意味。
她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喜欢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吗?她问。
故事太凄美了,很容易感动人,不过我总觉得作者太残忍了。
嗯,我也有同感,不过,如果改成以喜剧收尾,势必不能那么深地攫住读者。
一个有独特见地的女孩。
我不信上帝,所以不相信缘份。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缘分也可人定。自上次的“交谈”过后,我就记住了那个自称幼稚的留两条粗辫子的女孩。
我想,如果想要活着走出记忆就必须向血管里面注入新鲜血液。
第二次,我老早就进教室,坐在后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希望可以再次坐在她的身旁。我看到她走进来,然后坐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于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空位上。然后在她把目光从窗外拉回来的瞬间准时抬头。
真巧啊,又坐在一起。我说。极力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是啊,我们真是有缘。
计划好的台词被抢说了,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然而这不是演戏,不能重拍。这时,恰好吹来一阵风,窗外枫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灵机一动,来个就地取材借题发挥。
你刚才在看外面的枫叶吗?
是啊,那样的火红恐怕在这季节只有桃花才能与之匹敌了。
我知道哪里有桃花,你想不想去看?
好啊,那么我们约个时间吧。
我怕她变卦所以赶忙说最好是今天,恐怕花不等人。
好啊,我还怕你没时间呢。哦,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她笑说。
什么尊姓大名,我叫木子。你呢?
莹,晶莹的莹。晶莹两个字发音很重,好像唯恐我听错了。
果然是人如其名晶莹剔透啊。我笑。
她笑,脸上现出一朵绯红的云,本来光洁的皮肤现在白里透红,犹如透明的一样了。
学校后山上有桃花,这是我的一个意外发现。
她站在两株桃树之间,双手轻轻捧起一朵花儿,小心翼翼地嗅着,似乎怕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它们。周围所有的花都作了陪衬。刹那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所见到的情景,宛如梦境。四月的阳光通过茂密的桃花细碎地洒在她的身上,温柔甜美的笑漾开在她天使般干净美丽的脸上。
她说,我从小就喜欢桃花,到了癖爱的地步,我怀疑是胎带的,前提是喜好也可以胎带,有一次语文考试居然把红杏枝头春意闹写成了红桃枝头。
一个可爱的女生。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止笑,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快乐的音符在飘荡。我陶醉在她的快乐里,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就算醉死在里面也心甘情愿。
你那么喜欢它们我帮你折几枝带回宿舍吧。说着就伸手去折。
不要。她几乎是惊呼出来的。真正爱花的人是不摘花的。
她的手轻轻拂过一个枝条,脸上高兴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
怎么啦,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个句子。原来都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说,我也想到了一个句子。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很牵强。
还是不要了,她几乎是乞求了,我们回去吧。大概是怕我做了“采花贼”吧,她赶忙做了“护花使者”,其实我们都是不称职的。
我和莹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像键盘上如流水一样轻淌过的音符,没有前奏,没有伴音,却美丽动听。
莹,你怎么老是这样多愁善感呢?我捧起她的脸,在月光下端详,看着她快要溢出蜜的的红唇,忍不住不犯错。她没有拒绝,回应也不热烈。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接吻,任月光泻成一条银白色的长长的河驱走我们周围的黑暗。
莹说,我要你说我爱你。很认真很倔强。
我迟疑了,她是那么软弱,又是那么容易相信,可是那三个字我在很久以前就送给了另一个女子。我就那么深情地看着她,内心在做剧烈的斗争,脸上却给出一副正在鼓起勇气的样子。
私はあなたを愛しています是句古老的台词,但我还是会亲口对你说的。我说。月光下目光和思维一起朦胧。
她就幸福得笑了,用力扑进我的怀里。我抱着她,手搓着那两条辫子,泪无声地滑落。
蝉说这些天怎老找不到你。慈祥而温和,像姐姐。
我恋爱了。我平静地说。我总是喜欢这样平铺直叙地把一件事情讲出来,即使那是件在某些人看来最不可思议或者最激动人心的事。
蝉低下头去,良久,抬头笑着说,把她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吧。她的眼睛眨地飞快,似要隐藏什么,又似要包裹什么。笑容惨淡而温柔。
许多东西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认。我一直有一个预感,蝉在压抑自己,为我。我们之间的这种平衡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她们在我的安排下见面了。温柔地问好,亲密地拉手,像多年的好姐妹。这个时候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局外人,冷眼旁观。其实我一直很难在我与莹的这场感情中为自己定位,我可以原谅所有人唯独不能原谅自己,我也想给莹全部的爱,可始终不能走出记忆的牢笼。
蝉说莹是可爱的,人见人爱,可也是脆弱的,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有保护她的冲动。莹说蝉是娴静而且温柔的,和蔼可亲,而且是坚强的,可以依赖。
蝉说,我敢预言你们不会长。语气肯定地有点霸道,不容怀疑。
我说,我知道。自从初恋夭折以后我就学会了用理性的眼光看周围的事物,所以很难投入真感情,这让我在很大程度上厌恶并且鄙视着自己。
蝉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声音很小,温柔而细腻。眼中满是期待。
朋友啊,老乡啊。我笑着说,伸手揉揉她光滑而柔软的披肩长发,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她哭了。意料之中。
我仅仅是你的老乡吗,朋友吗,我爱你呀。歇斯底里。
我上前,把她揽入怀中,让她的泪落在我肩上。
让我们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吧。
我不要。她一把推开我,飞快地跑开了。
蝉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第一次朝我发怒,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
生活变得杂乱无章,尽管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它真正到来时我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和恐惧了。
莹说,我是上帝的女儿,相信缘分天定。莹说,你知道吗,我是看童话书长大的,向往王子与公主的爱情。我希望那个对我说“我爱你”的男孩会送我一片桃树林,等到桃花开的季节,就邀请鸟儿们做客,我们携手走在繁密蓬松的桃花下说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情话,像鸟儿们一样逍遥自在。——
她的眼里溢满了向往和对童话般美好爱情的憧憬。
然后,她说,木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到,对不对?
我点头,揽她入怀。
她说,我只希望这个世界永远是单纯而且美好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诗意地栖居在爱的巢穴里。于是我搂得更紧了,想要紧紧地包住她娇小的身躯,让所有的风雨、寒冷、不幸和苦难都由我独自承担。
莹,莹——我轻声叫着,内心在做剧烈地翻腾。
嗯,怎么啦?
我,我好想你。不知为什么,那三个字滑到嘴边又溜了回去。
傻瓜,我就在你怀里为什么还说我想你呢?
可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我的怀里,我也就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你。现在我们在一起下一刻就会分离,这样的长夜我要如何才能度过呢?
傻瓜,我们不会分开的,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的爱情一定会像日月一样长久的。
我们会长久的,你的预言错了。我对蝉如是说。我决定认真去爱,就算是飞蛾扑火也不退缩。
不会的,我能感觉到。尽管一个那么需要保护,一个又是那么称职的护花使者。蝉说。空气里有苦涩的酸味。
我说,蝉,找个男朋友吧,有好多男生向我打听你呢。底气不足。我突然很鄙视自己,因为我在伤害蝉。我能理解被自己所爱的人伤害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蝉就哭了,哽咽着说,我是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美丽却孤独。我的一生只为一只蜜蜂开放,等着它来采蜜。
蝉,你太执著,执著的人会很容易受伤,我不想看着你受伤。我几乎是哀求了。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七月,莹要回她的故乡,那个多山多水的城市。
在车站,她说,我爱我的故乡,爱那里满山遍野的桃树,爱那里夏天布谷鸟的歌唱冬天凛冽的寒风。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对不对?——
她说了好多好多。我用力点头,挥手别离。
我和蝉一起回去,班车误点错过了火车,只好住旅社。晚上我在看电视,电视上正演绎着快乐、苦难、幸福、利益、色情。真实的生活。
蝉推门进来,穿着睡衣,像出水芙蓉,美丽的胴体若隐若现。灯光昏黄,我的眼睛变得迷离,呼吸急促,空气异常暧昧。那么深情的凝望,那样美妙的身体,我的思维一阵混乱。蝉适时地在我欲火爆发的时候投入到我的怀抱。我不能抑制住冲动,飞快地找着她的唇,疯狂地吻着,手也开始不安分了。
突然,我仿佛看到莹忧伤的脸,那么让人怜爱,让人不忍睹视。
对不起,蝉,我们不能这样。我使劲推开她,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要再骗自己了,你想要的,我知道。她的话由不可抗拒的力量。
蝉,我们真的不能这样。
她哭了。第三次。
那么你能不能抱我睡一个晚上,只是抱着。
我迟疑,然后点头。那晚我抱着蝉柔软的身体安然入睡。像电影里类似的庸俗情节一样。
她说,你知道吗,我一直爱着你,从一开始,忘记了怎样的开始,只是记得去爱。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和你在一个学校。很多年了,我平静地看着你恋爱,然后分手,再恋爱,看你忧伤看你快乐。每一次都悄悄落泪。——
然后就有冰凉的液体流过我身体最温暖的地方。
莹出了车祸,在我拥着蝉入睡的那晚。司机酒后驾驶又走夜路。我要去莹的故乡,那个多山多水的城市。蝉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我站在莹的坟墓前。新鲜泥土的气息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夏夜的风特别凉爽,吹来不远处桃树的气味,只是不再有花,因为,花以成泥。
莹,你知道吗,我来看你了。
莹,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单纯又那么粗心呢?
莹,我好恨自己,那么长的时间,说了那么多话却没有说那句一帆风顺,因为你是上帝的女儿,我一定试着相信上帝。
莹,我爱你,我爱你呀。
莹,我一定会送你一片桃园的,等桃花开的季节一定请热恋中的鸟儿们前来做客,一定。
莹,我会等你的,一直等。
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回去了,记忆中多了莹,多了一片火红的桃树林,和林中一群幸福的爱情鸟。我总是试图忘记,然而又总是记的越清晰。我记得《东邪西毒》里有一句台词——你越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忘记的时候越是记得最清楚。
又到了桃花开的季节。莹,你在哪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