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
两股谈话声从公园中传出,声线低微的、错愕的、悲伤的……
午夜一时正,这里显得非常冷清,没有半点人气。偶然有一、两下狗吠,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令气氛倍感沧凉,深夜散步的人显然不多。
然而,不多,并不等于完全没有,公园的路灯由始至终都照射著两个人。
男人。女人。
拌随著昏黄的光线,两人头上的灯泡「啪喇--啪喇--」地闪个不停。成群的飞蛾迎著声音胡乱地起舞。
「分手吧。」男人冷冷说道,看不出一丝留恋。
虽然是很没新意的对白,可是却非常适合在单方面甩人的情况下用到。没有花巧的言词,亦没有多馀的修饰,简单而直接,男人很明白这个道理。
「嗯?」女人茫然,数秒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说了什么?
过去一个月,女人早注意到男人对自己的感情经已变质,猜想这一天的到来已是避无可避,却完全没预料到会这么突然。
--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难道我令对方感到不高兴了吗?
女人苦思个中的原因,但所有想法都在混乱中互相碰撞,互相抵消,化为空白。
「为什么?」女人本想这样问,却不知因何而说不出口,张开的嘴巴在空气中凝结。
她当然说不出口,毕竟那是自己最爱的男人,如今爱人既已表现得如此决绝,还有什么好说的?强人所难向来不是女人的生存法则。
女人低下头,努力挤出一点声音:「嗯……」
语毕,实在很理所当然一般,女人的眼眶渐渐堆满了一淌眼泪,转来转去。
女人眨眨眼,泪水滑过脸颊,滑破心胸,滴落在地上。没有咆吼大叫,没有大声哭闹,却低著头默默地流泪。
无言的痛哭。
女人感到心头一冷,整副身体彷佛霹雳啪喇的四分五裂,以往熟知的世界正式宣告全面崩溃,一切从此脱离开去,不再完整。
「再见。」男人说罢,转身就走。
五个字,伤透了女人的心。
女人两腿一软,双膝跪下。
在灯光的映照下,男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轮廓愈变愈淡,最终消失于行人道上的另一头,无影无踪。
--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回过头来。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女人都一直在这里哭。时而回味昔日与男人渡过的种种,时而为刚刚男人的决断痛哭流涕,一直重覆又重覆,在爱情中来回翻滚。
三年了,竟然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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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离开公园后,男人在街道穿梭,欲返回自己的家。虽然身体自顾自的在动,不过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脚步上,反倒是满脑袋都在回想刚才的情景。
「『分手吧』、『再见』?区区五个字就结束了这段长达三年多的感情?就这么简单?」男人心底数著,脸上的冷漠表情渐渐消去,眼神有点落寞。
男人很喜欢女人,很喜欢,很喜欢,即使是分手了,这种心情亦一直未变。事实上,一开始也是男人先主动要求和女人交往……本来再多等一年,待自己事业有成,男人就准备与女人结婚,实行他再三思考的未来大计。
然而,一张纸……仅仅是一张纸,就把这一切都告吹了。
自己开启的恋情,最终竟由自己结束。
渐渐地…男人回想起一个月前那永世难忘的经历。与医生的对话、当时的无助感、最深的绝望、惊异消息、错愕……所有情绪均融合、压缩起来,并化为一场极糟的音乐会,不断往自己的神经轰炸。
就是直到现在,男人仍然不敢相信那是事实。
一个月前,公立医院。
男人焦燥不安地在侯诊室踱来踱去。昨天他收到一个坏消息,一个坏得他得需要亲自来确认一番的消息。
纵然男人明知即使这样做也不可能消除烦恼,却因太过不安而始终无法好好静下来……皮鞋一次又一次落下,疑惑和困扰的足音相互交替,发出「达--达--」的巨响,地板也快要被他踏破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医生房门终于被打开,一位年轻的护士从里面慢慢步出。
「先生,请进。」
甜美的声音,同时亦是死亡的宣告。
男人坐在医生对面,扳著一副脸孔,气氛甚为严肃。没有人听到这种话还能嘻皮笑脸……最少,这里没有。
「医生,你刚刚说了什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出神地盯著手上报告书,颤抖,颤抖,颤抖。
医生很公式地叹了一口气,道:「肺癌,末期肺癌。」
「竟然……会是肺癌?医生,你没有搞错吧?」
医生顿了顿,立刻又摇摇头。
「不!铁定是搞错了,你们是把其他人的数据和我的弄混了吧!医生,你听好!我的名字是……」男人有点激动。
男人话说到一半,医生就打断道:「先生,其实在通知你前来之前我们已经重复检查多次了,不会有错的。」
说罢,彷佛为预防万一般,医生当场念了一遍男人的名字,又再三复核其他相关的私人数据。结果是……没有错误,亦不可能会有,事实证明这份报告书百份百属于这名男人。
于是……
暗淡。
漆黑。
扭曲。
漩涡。
之后堕落。
「不可能的……」男人听完这准确无误的消息,声音发抖的道:「是开玩笑吧?对吗?」
……
「对吗?」男人重复问道,典型的、了无新意的混乱反应。
「先生,我们是不会拿病人来说笑的,尤其是这种恶质玩笑。」医生。
接著,又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沈默。男人说不出话,医生则明白现在不应该说话。
………
……
…
「医生,告诉我吧。我……我还可以活多久?」男人低著头。
「这个嘛……根据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来看,大概还有两个月。当然这只是估计,多活一、两个月其实亦不出奇。」医生也低著头。
「两个月……」男人脸色铁青,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自己穷尽此生努力换来的……竟是一场该死的肺癌?
刚刚与医生会话的数句说话,彷佛抽掉了男人剩下的生命力,才几分钟时间,就把他从三十岁的年青力壮变为八十岁般衰老。
「真的……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医生歉然。
男人垂下手,双目无神,视线中找不著半个焦点,就像颗灰色的石头一样了无生机,恐怕再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不!谢谢你!」男人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再见。」
「啊!请等等!」医生及时叫道,男人一顿。
「其实你也不用太绝望……你必须知道,现代的医学昌明,科技更是一日千里,今天解决不了的问题,明天就可能有突破性的发展呢!而且……」医生自知这事已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彷效电视剧里的大夫般说一些既空虚又例牌的台词。虽然说语中不乏积极正面的句子,不过说穿了其实也只是叫眼前这个将死之人乾巴巴的去静待奇迹的降临吧?
医生是多此一举了,因为男人压根儿就不相信奇迹的存在,从来没有。实事求是的他绝不承认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
男人慢慢地回个头来,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张已不能称之为笑的笑脸,神情间颇有抗拒的意味。医生见了,也只好闭上嘴巴,目送他离开病房。
木门大力关上,两个月的时间正式倒数。
「砰!」
男人步出医院,惨淡的阳光如瀑布般落下他的头顶。他感到很诡异,三十五度的高温竟然如此寒冷。
男人感到世界的一切都退了色。
未来?男人没有未来了,他只有两个月时间去回顾人生,可是他毫无兴趣,因为他此生做的一切只为了将来。
努力?男人不需努力了,努力的契机是为了未来,然而他已经从此失去。
「我没有生存下去的理由。」男人苦笑,脸色很白,很白。其实不用等两个月,现在的他已经十足是一个死人。
男人回到家,本以为不安的心情会一直困扰自己,至死方休。但很讶异地,他不久便惊觉这种惊慌心境竟随是著时间的流逝而渐渐远去,继而消失不见,然后更甚的……刚刚得知结果时所受的震撼彷如从没发生。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男人用了两天时间,认真地去想了想……
自己没有亲人需要照顾,以前订下的人生目标亦没有一定要达到的执著。更重要的是……自出生到现在这三十年以来,每一天都自问过得颇充实。老实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他其实可以坦然的去死。
接受死亡?男人没有这样的觉悟,要是真的把死亡和生存两者放在心中的天平一秤,后者所占的份量仍然重得多。只是,男人觉得即使是再烦恼,死亡来临的日子亦不会为他而延迟,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开心去面对这样子而已。
无论怎样,男人现在对死没有恐惧,亦没有不甘心了。真的是……真的是很微妙的心理变化,男人本人也无法以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
尽管如此,有一件事男人始终非常挂心——他最爱的女朋友。
男人非常清楚女人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厚,同时亦明白自己一旦死了,沉重的事实将会把女人拉去最深的阴影中,不能振作。
一厢情愿?可能这真是一厢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想法反而更真切地表达出男人对女人有多专一,有多一心一意。
男人在脑中慎重地覆思考了上千万次,终于在其中一次里决定了他理想的解决之道--划清界线。
起码,趁还生存的时候互道再见,也好过到死的那一刻才哭著作永久的分离,生离比死别所带来的伤害总是来得较小。男人是这样想的。
「她不需要被我的死束缚著,所以分手吧……她会重新站起来的,会有人比我更爱护她的。她很坚强,没问题!她是好女人,没问题!」男人下定决心。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男人表现得渐渐对女人冷漠,假装对女人失去兴趣。
然后终于在今天提出分手。
痛苦的选择。
当把意识从记忆中抽离,再次返回现实时已是十分钟后了。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经由公园回到住处。
扭动锁匙、打开大门之后,屋内没有透射出光线,没有传来谈话声,没有温柔的问候,一如往常的并无任何人来接应。
当然如此。
男人的父母在自己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而且亦没有为其留下任何兄弟姊妹,这是他一个人住的家,名符其实的独居。由于是独居,单位自然也就不可能会有多大,狭小的空间里就只有卫生间、厨房和睡房,不过男人倒是住得很舒心。
男人走往厨房,拿出一枝特地为今天而准备的红酒,意图藉著酒精来催眠自己,解解闷气。男人本来还打算拿出酒杯,欲伸出手,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摇头笑笑,最后把酒瓶对著嘴就喝。
大口大口喝。
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死神可以随时收割他的灵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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