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
她倚着路旁的梧桐,远远的观望着球场上跃动的身影。梧桐黄灰的叶错落的包裹着她消瘦的身躯,但那身躯里有着青春的蠢动。她从树的缝隙里看外面的风景,外面的人把她看成一道风景。一阵风过,落了一地金黄。
“温馨!温馨!”她听到唤声回转头,是好友丹朱。“别老呆站着,去自习吧,我在老地方帮你占了位置。”“这就走。”她虚应着,人却没有动。丹朱跑开了,许是去了后援团。
秋末的夕阳垂挂着,象宿醉的人酒醒后布满血丝的痴痴罔罔的眼,将一棵年岁深久的梧桐枝叶的影子映在自习室的玻璃窗上,一片斑驳陆离,隐约的光亮微微刺痛她的眼,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思绪陷在了三个月前的回忆里。
“你是温馨?”一个男性的磁性悦耳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高大壮硕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分明的轮廓,活力中透着成熟。“我叫黄梁,我看了你在校刊发表的《祭母》,感人至深且才华横溢。我虽读的理科,却对文学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和瞻仰的态度。能有幸认识你吗?”温馨道:“你不是已经认识我了么。”一阵沉默, 黄梁重又变得热情而真挚:“我可以冒昧的邀请你加入校篮球队后援团吗?这只是个兴趣组合,但我希望能够荣幸的邀请到你为球队全体成员服务。”温馨把头压的低低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是这么认识女孩子的么?” 黄梁并未因她的语气生气反而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状:“哎呀,你这意见很有参考价值,感情我孑然一身这么久,竟是因为没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接着就大笑起来。 温馨诧异的抬起头,恰好接触到他开怀大笑的脸,不仅为之一愣。他的笑就象一束灼热的阳光炸开晒在庭院里的成熟饱满的豆子,劈劈啪啪势如破竹,须臾庭院已落满一地的豆子。这些豆子就是隐藏在她内心的黑暗的虫子,有一瞬间,这些虫子被驱逐出她的体外。
鬼使神差的,温馨拉着丹朱一起加入了后援团,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她看他就象在远处看一张桌布,白净整洁,挨近些看是星星点点的斑迹,远看又变得白净整洁。她要的只是他的气息。后援团的女孩异常活跃,各有各的心思,她适应不来,于是,她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她开始流连球场上他的跃动的身影,在傍路而生的梧桐的葱葱郁郁的枝叶包裹下远远注视他。当围观的同学为他精彩的进球雀跃欢呼时,她灰暗的双眼盛满异样的光采。有好几次他约她,她却拒绝了。
她依恋着他,但他们始终无法一起。她的心里有一堵墙,墙里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而进入墙的通道由她守护着。
五岁那年,一场病魔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她美好的童年划上了休止符。接着一切都变了,她再也听不到历年的夏日在天井乘凉时父亲陪着母亲给她讲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给他母亲演奏长笛。如今那枝紫竹笛挂在父亲卧室的墙上,早已布满灰尘,再没有人动过。她的世界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变得灰蒙蒙一片,那笼罩着她的灰尘的气息随着年月的增长变得越来越浓透着悲凉,后来甚至当她逃到学校也无法摆脱这种气息。她常常一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不说不笑,独自回忆着从前的天伦之乐,那快乐就象是墙头的野草飘忽不定,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它卷走,她伸出手努力的想抓住点什么,空气里只有灰尘。
父亲的个性变得越来越粗暴,整日沉腻于喝酒赌博,无心经营工作和家庭,家境变得越来越窘迫,甚至产生让她退学的念头,她开始恨他不再想他的好。以后她总梦着母亲,梦中的母亲给予她无尽的爱和纵容,她渐渐分不清她的母亲是活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她的想象里,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着。后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么重的思念的时候,她决定忘了她,为她写了《祭母》凭吊她。可是文章却阴差阳错被好友推荐到校报发表了,从此她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她觉得她的秘密被众多的人窥视后撕成了无数的碎片,每个碎片都是对她的强烈的讽刺。她觉得对不起她母亲,更觉得世态炎凉,身边的人都在算计她,她的朋友本来就少,那个阶段她消沉的厉害,觉得世上已无她可依恋的人,心里黑暗到了极点。直到黄梁出现在她生命里,才给她带来些许微弱的光亮。
她久已习惯了透着浓重的悲凉气息的灰蒙蒙的世界,他从阳光中走来,手里扯了根红线牵引她挣脱她原来的世界,但那线的力量太薄弱,而她的内心的世界太强大,稍一用力就会将线挣断。她努力维持着平衡,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悲凉。
很多时候她设想完全接受他,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让他分担她的一切,可他们之间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即使他们已经很熟了,他能了解并体谅她所有的心思和痛苦吗?他能接受她日日梦魇患得患失吗?他一定觉得她是可怕的。也许他会因此同情她,但那只是施舍,并不会让她觉得好过。她这样想反而想开了,人本就是一个人来到世上,承受完所有的罪,又一个人离开。她这样矛盾的挣扎着,终究没有把她的设想付诸行动,任由三个月的时间白白的流淌过去。
“梦游小姐!”温馨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呈现眼前的是丹朱放大了几倍的脸。她惊魂未定,埋怨道:“你吓死我了。”丹朱一脸的无可奈何:“盯了你足足两分钟你才有反应,我倒很有做隐行人的天赋。”温馨道:“自习时间都结束了你才来。”丹朱看着教室没其他人忽然一脸神秘滔滔不绝起来:“最近后援团热闹得厉害,关于黄梁的订婚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黄梁你知道么?你经常看他打球的。他家世代经商,家道殷实,又有叔叔做官,他是家中的独子人又上进,在学校里本就叱咤风云,所以他的婚姻炙手可热。奇怪的是听说不久前他刚夭折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恋情,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长眼?总之,后面的情节是邻校的校花李念珠乘虚而入,在他感情处于低谷时走进了他的生命。他本不愿这么快定下终生,但迫于父母盼孙心切,只好先订婚待大学毕业后成婚。虽然李念珠有点高攀了,但两家毕竟是世交,所以这段姻缘已被传得人尽皆知……”
温馨的心思就象早春时分迎着朝阳出门的人忽然遭遇细簌的小雨,冷意渗透到了骨子里。她急于找个无人的地方理清乱如杂草的思绪,应对丹朱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就这么不坚定,这么容易抛弃一段感情么?世上最不能容的,就是这样的薄情人……”
刚落了雨么?她的脚步重的像踩在泥泞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原来世界之大,从来就没她落脚的地方。她忽然想起她为母亲写过的话:
“你的离去,带走了一切
我的世界只剩黑暗
我在生死之间寻觅,
走得越远,悲凉越重
梦被抽空,灵魂被肢解
爱已破碎
带我走,去那遥远的天国……“
她病了,住进了白茫茫的医院,以惊人的速度消瘦着。她父亲来看望她,她在他面前故意折磨自己的身体,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消亡,有种报复后的快感。后来父亲就不来了。医院里的日子孤单的可怕,她知道她离她想要的世界很近了,她却发现她并不如当初所想的那么了无牵挂,在透着丝丝凉意的冬日的清晨,她总是会渴望那束驱逐隐藏在她内心的黑暗的虫子的阳光。
那一天,阳光特别明媚,她死灰的眼睛忽然有了异样的光采,于是托医院的人通知他父亲给她买了她最爱的香水月季。许是知道她的时间不长,父亲那天话特别多,象个老人。只短短数月,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香水月季的惨惨淡淡的白,被布置了一屋子,和医院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和地面连成一片,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异常诡异。那一夜,她又梦到了她母亲。这次母亲穿着她和父亲当年结婚时穿的婚纱,缓缓向她走来,她开心的扑在母亲怀里,她又变成了五岁的孩子。
第二天,她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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