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倚欲何依

　　年初随母亲回老家，想起了我家失落了好些时日的一座房子一块土地：因了它多年主人的故去。它孕育了我一个少不更事沾满泥巴土的童年，给我这样一个“城市孩子”灌输了一些乡土野性。可现在家人正商量着把它卖了。

　　我是不大支持这桩买卖的，一来这是一笔难得的不动产，现在卖了不过一笔钱，可留存下去呢？未来福荫不知千多万多；二是因为封建传统里头的乡愁家情，安土气息，对于生命归属的渴盼，已把我包围。

　　可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没有发言权，抗议无效。

　　我于是深深地忧愁。

　　看看文史，总能发现漫漫长河中明灭隐现着好些个思家怀乡的老面孔，李白、孟浩然，甚至倜傥柳七，“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他们曾经不止一次地调用词章，吟咏一个心中久违的故园，看似柔情，其实刚锋，自残着灵魂。我终于明白了家、乡愁情愁的不是家、乡，愁的是生命的归属感，是流浪闯荡者开拓人生之余地的蓦然颔首，是骑士驰马疆原忽逢故知时人生雄心的顷刻消散。一般的年轻人如我毋需沾染上这情分的，因为心中有梦，正待着长风万里搏击云天。

　　但是在封建时代那些常年在外的羁旅的身后，终究是有个羁绊的，土砖红瓦，四院高墙，时刻为你保留着家的气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等到你奔波归来时投进怀抱酣然入梦，梦见土砖红瓦，梦见四院高墙，梦见祖宗祠堂，管你烽火连城，边疆险情，东市硝烟，民主革命，我都有一个祠堂在身后，悠悠青烟飘然升起，裹卷着今世正拥抱着故乡老土地的我们这些后人，佑护着咱们，生生不息，荫庇着咱们，生生不息。

　　忧愁也没用，现在什么都没了，只能骗骗自己：

　　徙倚欲何依。

　　去吧！承载着儿时回忆与迷梦的老土地！游子将远行，勿施故园情，湘曲江漫漫，四野路朦朦。弃置封建情结，身向时代浪尖，我是一个不再忧郁的“文明人”。

　　徙倚欲何依。

　　像是根，一旦失了根便让人人撕心裂肺。王国维眼见封建传统土崩瓦解，便自沉昆明湖；林琴南眼见封建传统土崩瓦解，便跪在崇陵大哭不起。这是为了传统文化的殉情，和家乡带来的愁情不也相似么？同样本是归属，同样走向沉沦。

　　终于，荧幕上响起了民工的歌声，赵本山背着死去的朋友，踏上了常年为生计奔劳在外的游子的归家路途，“落叶归根”，可是当走到终点，他看到的是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已没有等待着朋友和他的家人：他们已经搬走了。虽然知道新居就据此不远，可赵本山终究还是抹了一把眼泪，听着三峡江船的号子传响，走向茫茫人海。

　　而我，现在也没了根，没了根，也算是没了一个追梦少年身后缠着的一个包袱，我终于了无牵挂，潇潇洒洒，为开拓人生勇往直前。那么现在埋藏下一个短梦，任它随我在苍茫生世间静静飘荡，等到我，塞北江南，华发苍颜，归来时记起短梦里一个有关生命归属的召唤，一弦颤音向故乡，迷乱地挣扎在缠绕着光荣与梦想，孤独与骄傲的老境中等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