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

　　是毕业的日子。

　　叶子说：“九月，我们分手吧。”

　　九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他用忧伤可是真诚的语气对低着头的叶子说：“叶子，可不可以不作这样的选择。”

　　叶子说，九月，其实你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子。曾经你给过我快乐、欢笑，可是九月，我们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我喜欢温暖的感觉，希望安静、幸福的生活，可你不同。我了解你，热烈地爱过你，可是我终究无法抵达到你的世界里。我是个贪心的女孩子，我希望我有大把大把的快乐够我抓住，甚至渴望身边的每一个人朝我微笑。九月，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你面对现实的惨淡会一刻不停地绝望。你给过我的快乐浪漫而短暂。我在你为我精心营造的快乐的一刹那，有过许许多多的感动，甚至以为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九月，不久之后，我就会莫名地难过起来，我发觉我承受不了这样的快乐，有时我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很多时候，我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喧嚣的人流中走过一对迟暮的老人，相互搀扶、微笑，我就会忍不住地感动起来，我想到了这样的诗句：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微笑的皱纹。九月，那时我会想：我年老时谁会搀着连路都走不稳的我呢？也许，我是一个心如止水的人。我向往这样长久的爱情，平淡可是真实。

　　九月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好长时间，他说：“叶子，真的是这样，无法挽回了么？”

　　叶子没有回答，可是掉下了眼泪。

　　九月说：“叶子，我从没想过我的真诚在你那里一文不值，叶子，即使在这一刻，我依旧喜爱着你，可是我会选择离开。”

　　九月离开的时候，叶子哭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暑假，九月还是会疯狂地想起叶子，想起自己唱歌给叶子听时，叶子陶醉着躺在他的怀里，一脸幸福的样子。在漆黑的夜晚，九月还是会哼起那些彼此感动过的歌曲，可是这个时候，九月的眼泪就会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掉进大地的罅隙里，他对着地面，一遍一遍地低声问到：“叶子，你还会爱我吗？”

　　叶子打电话给九月是在一个多月后，叶子告诉九月，她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九月说，是一件很好的事。语气冷漠。叶子说，九月，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我不希望你这样。　　九月说，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固执的人，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我所自豪的是敢对自己的感觉坦白。我喜欢你是事实，可是我却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意愿，我真的做不到。那样，我宁愿朋友也不要做！

　　叶子哽咽着说：“对不起，九月。”

　　电话挂断了。九月依旧握着话筒，泪如泉涌地说：“叶子，我真的希望听到你哭泣的声音，那样我会感觉到你还在意着我，我会好受一些……”

　　在有月亮的晚上，九月的情绪就会变得更加低落，他会一个人静静地躲在月光背后，开始记起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想起了童年时候的无忧无虑，可以满世界的奔跑。长大以后就不再单纯的快乐。九月时常会厌倦身边的事物，感到自己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时候，沉默得不想说话，心里就会一直一直地绝望。叶子来到九月身边，和他开始一段涟漪的时候，说：“九月，你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沉默、善良，符合我欣赏的标准。”九月那时笑得很灿烂，他的世界有了温暖的感觉。后来，再后来，九月开始不愿再想起，痛苦得疲倦，想要马上睡去。

　　云淡风清的日子，九月很喜欢。他骑着单车，叶子坐在前面，他们骑在落叶飞舞的小道，九月哼着“简单爱”，歌声飘扬在落日的余辉里，他唱：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永远单纯没有悲哀/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跟你看棒球/像这样没有担忧唱着歌一直走……九月很喜欢骑单车的感觉，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这样一种拥有的姿势很让他满足，他觉得自己好象拥有了全世界。

　　烈日当头的夏日，九月已经很难体会骑单车的那种甜蜜感觉了。他骑摩托，飞快奔腾夹杂而来的风让他感到凉爽、惬意。他想到了一个故事：有一个男子，他总从网上找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然后见面，遇到满意的，他就要求和对方交往，如果女孩子犹豫不决时，他会让她坐在摩托后坐上，然后飞一般地穿梭在黑暗的森林中，夜风惧怕一起袭来时，他会不顾忌女孩子的惊恐。行驶很长的一段路后，突然停住。女孩下来后，就会对他说：“我回去就和男朋友分手。”九月想到这个故事，突然就有了勇气，他越开越快，风猛烈扑来，就感觉叶子高兴地迎来，九月心里生起一股暖暖的情绪，然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九月和一辆货车撞上了。

　　醒来的时候，九月躺在医院里，他隐约听到抽泣的声音，脸疼得厉害，而且头部绷上了纱布。九月的脸严重挫伤，血肉模糊。

　　知道情况后，九月开始难过起来，他怕纱布卸下后，不敢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他想到从这以后叶子和他永远无法靠近。母亲在九月难过的时候，不再哭泣，她会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对九月说，等伤口愈合后，用外科手术修复，就会和原来一样的。九月半信半疑，可是内心依旧不停地绝望。

　　九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惧怕过，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存有的信念是：手术成功后就去找叶子。

　　九月哭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他看到镜子里流泪的那张脸就是自己时，感到莫大的耻辱和悲哀。医生和家人都安慰他说，虽然和原来的样子不一样，但脸上的疤痕没有了。

　　暑假终于过去了，也带走了九月数也数不清的泪水。

　　秋天来了，是九月最喜欢的季节。他想起以前叶子问：“九月，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秋季。”

　　“为什么？”

　　“因为感觉告诉我的，还因为我出生在秋季。”

　　“九月，我一点也不喜欢秋天，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我就觉得苍凉，有点伤感，我最喜欢春天，花儿都开放，一大片的绿色，心里就会好开心。”

　　“你不喜欢秋季，那会不会不喜欢我呢，因为我喜欢你不喜欢的事物？”九月笑着问叶子，样子坏极了。

　　叶子笑着白了九月一眼。九月笑了。

　　九月想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竟泛起了微笑，可是不久就难过了起来，他真的好想见见叶子。

　　九月来到学校，站在叶子面前的时候，叶子说：“对不起，请让一下。”然后从九月身边走过，头也不回。九月意识到叶子不认识他了，他在叶子眼里是个陌生人了。甚至感到刚才的行为，叶子会认为是一个流氓的无赖手段，九月很想追上去，说：“叶子，听听我的声音，听听我是谁？”可是，他难过得一点勇气也没有，他站在原地，很长的一段时间。

　　九月生日的时候，他换了手机卡，他发了条短信给叶子：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叶子问：“我认识你吗？”

　　九月感到叶子正在向他慢慢靠近，像是从手机里窥视到他一样，九月怕叶子知道这件事后，惊恐的表情，以及他们再也无法靠近的事实，九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怕失去，他就这样撒了谎。

　　他说：“不认识，因为我是一个失语症患者，医生说我这辈子很可能不能说话了。”

　　九月很满意自己的这个谎言，因为叶子不会打电话和他讲话。而他可以默默地关心着叶子。

　　叶子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九月想起暑假叶子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果断的拒绝，可是现在他不能再这样，不然他就无法和叶子靠近了。他觉得事实很悲哀。

　　叶子说：“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

　　九月的心颤抖了一下，同时他很感动，他很高兴叶子还记得他的生日，他装作不懂的问：“那你没和你朋友一起开PARTY吗？”短信传出后，九月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明明知道，却又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叶子说：“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不知道要不要打电话给他。”

　　“你还喜欢他的话就打给他吧。”

　　九月发出后，心里很紧张，不久叶子来短信，九月惊恐地打开：我只能把他当作普通朋友，他很固执，我怕我打电话过去，又会让他难过的，所以只能默默地祝福他。

　　九月很失望，他不再回短信，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到最后头疼了，然后沉沉地昏睡过去。

　　九月会想，既然叶子不会和他继续，那么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可是新的一天到来，阳光照耀的时候，九月就会放弃这样的念头。

　　其实九月很在乎叶子心里喜欢的人。叶子在手机里对九月说，她希望一个人平静地过一段日子，她害怕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后，又去伤害别人。九月知道后心里有些快感，他很清楚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可是他太在乎叶子了。他怕叶子和另一个人过得太幸福，这样他会难过的，可是如果叶子过得一点也不快乐，那么他也会一起难过。

　　叶子生日的时候，九月发短信给叶子，他说，叶子，我想看看你。叶子愉快地回应。九月说，叶子，我会在公园等你。

　　九月穿上了黄色的衣服，因为叶子喜欢温暖的颜色。以前九月总是穿蓝黑色的衣服，叶子总会说：“九月，你穿这些颜色的衣服，总让人觉得你是个寂寞孤独的人，不容易让人靠近。”九月会说，叶子，别人这样想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只想对你微笑。九月学会了弹吉他，他喜欢吉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泉水流淌经过记忆时泛起的涟漪。他背上心爱的吉他去见心仪的女孩子。

　　九月来到公园，公园里情侣很多，这让他欣喜。他坐在喷泉旁，开始弹了起来，那些都是叶子喜欢听的还有他曾经为叶子唱过的歌。月光淡淡地洒落下来，优美的旋律飘荡在夜色中。

　　叶子走来的时候，九月望了望，他没有走上去，叶子也不知道他就是她等的那个人。九月继续弹着，他想为叶子渲染一种气氛。叶子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很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听九月弹奏。九月时不时的看看叶子，叶子很认真地听，可是不久，九月就望见叶子用手一遍一遍地擦着眼睛，他知道叶子是想起了以前的那些时光，九月的心也沉了下去。

　　叶子坐了好久，也掉了好长时间的眼泪，她起身要走了。九月停止了弹奏，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我在你身后。九月背上吉他奔向叶子。

　　叶子回过头。知道和她发短信的人就是刚才弹吉他的人时，就哭了出来。九月很想说：“叶子，不要哭，我不希望你难过。”可是九月知道自己必须沉默。

　　九月只能静静地看着叶子，他觉得叶子在夜色中很美，她哭泣的样子让人心疼。

　　叶子说：“你弹得真好听，都是我以前喜欢的歌曲，我喜欢这些歌曲的时候，正爱着一个男孩子，他会唱这些歌曲，他一直唱给我听，可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听到这些歌曲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就会觉得自己近乎残酷……”

　　九月陪着叶子走了好多的路，听她讲他们以前的事，九月觉得又回到了以前那些欢笑的日子，可是听见叶子忧伤的语气，九月的鼻子酸得厉害。好几次，他想打断叶子的话，说：叶子，我是九月，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可是他始终开不了口，他愈加觉得自己很恶心，他不想欺骗叶子，却又一直地欺骗着她。

　　分手的时候，九月很想搂住叶子，就像以前一样，可是他害怕叶子会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激怒，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做出如此唐突的表现，叶子是不能容忍的，九月很了解。

　　叶子会发短信说，我总会想起你弹奏时的样子，我真的希望你能够说话，你唱的歌一定很好听。

　　九月就会被一种幸福并且疼痛的感觉纠缠，一直一直。

　　叶子会说，那个我曾经喜欢过的叫做九月的男孩子再也联系不上了，我真的不希望他伤心、负气。

　　……

　　一切开始变化的时候，你呼应，我就无法回应，然后一切都已远去。

　　叶子说，我开始感到寂寞的时候，有个男孩子会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出现在我的面前。

　　叶子说，我对他冷漠，他却始终对着我微笑。

　　叶子说，他牵着我的大手很温暖、厚实，让我想起九月。

　　叶子说，我对他的依恋愈加明显，就在我们每次亲吻的瞬间，我觉得，我在也无法离开他身边。

　　伏在手机背后，看见一段感情汹涌而来的时候，怀念的一切都已成往事。希望正被绝望猛烈厮杀着。

　　九月写：叶子，我好想弹吉他给你听，你快出来。

　　叶子回：能改天吗？他约了我？

　　“叶子，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不出来，我会难过的。”

　　“那好吧，老时间、老地方。”

　　公园、喷泉，一样的夜色。九月很努力地弹，如水的月光忧伤如断续的吉他声。

　　九月还是弹了那些熟悉的歌曲，都勾起彼此回忆的伤痛。叶子在一旁很沉迷听，九月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最后一曲，九月弹那首“简单爱”，他对自己说，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他像以前一样哼了起来，叶子听到这熟悉的歌声时很惊讶，伤感的说：“你的声音好象九月，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无法替你高兴，我只想哭泣，怎么办？”

　　九月拿起吉他，用手擦干了叶子脸上的泪水，然后飞一般的跑了，叶子在背后喊他，他不停地跑，跑到跑不动，叶子的声音消失时，倒在地上沉闷地哭起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子的电话，他说：“以后你生日的时候，我不能再弹吉他给你听了，而另一个喜欢你的男孩子会陪着你，不要问为什么。”

　　叶子看着九月离开的背影，拼命地哭泣，她赶也赶不上，听到电话里熟悉的声音时，她又忍不住的哭，可是另一头挂断了。

　　后来，叶子打电话，关机。再后来，关机。后来，再后来，还是联系不上。

　　叶子和另一个男孩子，他们很相爱。

　　男孩说：“叶子，我们一起向佛祖磕个头，我们会天长地久的。”叶子笑着磕了几下，她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她看。叶子回过头，是一个和尚，他在看自己。叶子望着他的时候，和尚转过了身，可是叶子流下了眼泪，她说：“你怎么来当和尚了？”

　　和尚很坦然地向前走，他默默地说：“叶子，你以为出家的仅仅是会弹吉他的那个人吗？”

　　庙里的钟声响了起来。叶子流泪了，九月却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