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很多不幸总是在我们没有准备的时候降临。

　　这天应该是元旦的第二天，项依来到我铲沙的地方。我老远就看见她了，憔悴的脸，蓬乱的头发、红肿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吃惊地迎上去。她一见我就扑在我肩上哭起来，哭到最后，都被痰哽住了。我连连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因为伤心和激动根本说不出来。很久，她才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廖霞为了逃婚跳楼了。

　　我惊得呆在那里面。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种故事只有发生在小说里，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然而，是真的。

　　廖霞的父母为了阻止女儿同我来往，马上给她找了对象。对方是一家塑料厂的老板。条件是蛮好的，只是比廖霞大十来岁。这种结局让我意外。在我的想像中，廖霞应该是和佘前结合的。这种意外的结合，也让我不免生出些感叹：想想佘前，又何苦那样整我？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得到！大家都是输家！

　　廖霞是在昨天办喜事的——元月一日。在这之前，她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我上次去她家谈过之后，她变得沉默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相亲、订婚、买嫁妆、办婚宴，她就这样沉默的、冷冷的做着。在父母看来，她只是暂时还没有转过来，想着一结婚就好了。

　　婚礼是在新都大酒店的二楼大厅办的。偌大的一个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主持人按照即定的程序在进行。轮到由新郎、新娘介绍恋爱经验准备进入下一个高潮的时候，廖霞接过话筒，用平静的语调说：“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大家的光临，接着我要感谢父母养我这么大。”说着，她深深地朝下面鞠了三个躬。语调是这么平静，脸上也看不到笑容。参加宴会的人正在揣测时，廖霞说：“其实我并不开心，这不是我要嫁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我这样做？”说着，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主持人一看不对劲，忙抢过话筒，转移话题。这时廖霞往里走，项依忙跟过去，说：“你去哪里？”“我去卫生间。”廖霞平静地说。

　　“我真是笨蛋啊！我真是傻瓜！”项依死劲地捶我的背，嚎啕大哭，“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反常呀？我不是人啊！”我搂着项依，我感到了她撕心裂肺的痛。我觉得自己已没有感觉。泪顺眼眼角淌下来。我没有哭出声，我哭不出声。

　　大厅里的人们都感到了一声巨大的响声，最生反应过来的是项依。她冲向卫生间，窗户是开的。她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救命啊！”就瘫坐在地上。大家冲过来，马上明白了。然而，等到大家赶到楼下时，廖霞已经躺在树下不能动了，腿骨穿破裙子裸露在外面。

　　我不敢再听下去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麻木地替项依揩干了眼泪，搀扶着，一起往医院走去。

　　病房里全是人。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悲戚。我静静地进来，走到床前。这是曾经爱过我的霞！如今，她痛苦地闭着眼睛，痛苦已让她失去了知觉。头上缠着绷带，只剩下一张蜡黄的脸在外面。鼻孔里套着氧气管，我感觉不到她还在呼吸。两条腿用铁板夹着，高高地绑在床头的架子上。我感到被人用力屠宰的疼痛，恍恍惚惚，就这样失去了知觉，跌倒在地上。

　　醒来时我也躺在了病床上。我努力睁开眼，醒醒，我知道了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样？”我无力地问项依。

　　“要瘫痪吧？不知道。”她死一般地回答。

　　寂静，死一般地寂静。

　　我的脑海里像电影一样在回忆着往事——仿佛还在昨天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否定自己。失去了知觉多好？我将没有痛苦。当我有了知觉，我旋即又坠入了痛苦的深渊。

　　廖霞恢复意识是在五天后。她还不知道她的腰里已经塞入了两根不锈钢条，她还不知道她的盆骨已经穿了螺丝钉，她还不明白她的腿为什么这么沉重，吊着几个秤砣。痛苦让她来不及回忆。

　　我来到她面前，跪在好床头，吻着她因为输液已经麻木了的手。泪水滴落在她手上，我想压抑住悲痛，可悲痛一直向我涌来；我想压抑住哭声，可哭声却越来越响。我感廖霞的手抽搐了一下，抬起头，几滴热泪从她眼角滚落，眼睛却还沉重的闭着。我读懂了你，廖霞！我掏出纸替她试泪，可这泪水却无休无止一般，不一会儿，已经湿透了枕巾。她睁不开眼，她发不出声，她唯一能做的是尽情地流泪。

　　她的父母悲痛地瘫软在椅子上。我木然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后又痛苦地移开。

　　她的明天会怎样？我不敢想。

　　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后我考虑的第一件事是：她以后怎么生活？

　　我清醒地意识到，她是因为我而跳楼的！她是这样深深爱我，虽然她采取了极端的反抗方式。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她毫无疑问地要成为残疾人，她的生活谁来照顾？我想到，我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毕竟她是为了我，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有这个能力吗？你能背负这个责任吗？最主要的，你可以放弃以后的幸福吗？我痛苦地发现，我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我得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痛苦每天都在折磨我。我白天干活，晚上去医院照看廖霞。她还是说不出一句话，眼睛可以睁开了，我读到的尽是悲伤。

　　“傻瓜。”恍惚中，我她像听到她在叫我。清醒一看，氧气管还套在鼻子上。幸福其实很简单，快乐其实很简单。我突然发现，被她叫一声“傻瓜”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快乐！

　　她的男人一直没看到过。我想，没有来很正常，来了才不正常，谁愿意爱一个为了别的男人而跳楼的女人？她的男人没出现，我更感到，我要扛起这份责任。钱，我要钱！只有有钱我才能够扛起这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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