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我感激项依，是她为我们提供一个相聚的机会。最后我还是让廖霞回去。我说：“我现在身无分文。你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混个人样找你。我不会让失望的。”现在想想，这话实在可笑的很。年青的时候的我们，总是这样张狂。不过说句实在话，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有个男人在为她而奋斗；全世界的男人也都愿意女人把他当作潜力股。可是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我非但没有成为潜力股，还成了ST股，甚至可以说是垃圾股了。

　　我们总愿意用一种美丽的谎言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而且大家也都容易被这种谎言所感动，所迷惑。

　　我这个潜力股的生活又从沙场挑沙开始了。一个人成长的快捷方式是看他的周围有多少比他有能力的人，看他的成长环境有多么的困难。历经了这些事后，我发觉成熟了很多。虽然痛过，但我感激生活。

　　早上五点起床开始挑，晚上八点左右结束。不刮风下雨，正常是一天挑四船。这样我就能分到四十块钱。在老家我也挑稻谷，但没有挑沙强度大。挑沙是一天到晚扁担不离肩。上午我还能挺一挺，到了下午我发现肩膀已经痛的受不了。放下扁担一看，衣服已经和肉粘在了一起。尚武说你去把毛巾垫在上面，这样好受些。我想想也是，这是苦力活，谁也不愿为别人做义务劳动，基本上是一人一担的。我咬咬牙，蜷缩着肩膀一担一担地挑。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尔后曾益其所不能……..”云云，我认为这是骗人的。单纯卖体力的工作，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为了温饱，不可能成为救天下的人才。所以，我们没看见过挑夫来救天下的。这是儒家对百姓安于现状的一种慰藉。

　　苦虽然很苦，累虽然很累。我却感到很充实。饭量大了，睡觉香了，更高兴的是遇上下雨或台风，我还可休息了。我们挑沙是十天结一次工资，这让我能马上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尤其开心。所以，至今我都认为，任何企业成败的关键就是激励机制。没有市场，没有资金可以，有激励机制就会有人为你打拼，有人为你打拼，你才会有市场，才会有资金。

　　这天我去书店把《毛泽东传》和《古代汉语》买回来了。闻着书香，抚摸着封面，一种满足感充溢了全身。只要能和书在一起我就快乐，所有的烦恼和忧伤，所有的徘徊和彷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去看了一下项依，一半是感激，一半想从她那里知道一点廖霞的消息。世界上好人还是有，她把我带进办公室，给廖霞打通了电话后把话筒交给我。廖霞在那边激动地说：“你…..”又马上打住了，许久才说：“你好吗？”这话让我特别难受。这让我想起黛玉临终的那句话：宝玉，你好。千言万语，千相思，百思念流流包含在这三个字里“你好吗？”。我哽咽着说：“好。”却又想起这是在人家办公室，不能太失态，忙又说：“我发了工资。今天休息。我去上次我们去的书店买了两本书。”我一股脑地说着，生怕错过了拆说的机会。秦观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其所写词境我能领悟。挂掉电话，我告别项依出来了。我觉得我对这个女孩产生依恋。虽然我知道，我正和廖霞在导演着一部爱情剧，但我还是从心底里同项依亲近。

　　回到住地，我开始认真思考我的生活。我从江西来，人家管我们叫“老表”。那个炊烟燎燎的四方村，有我的亲人。我到广东后，为了生活而奔忙。我受了伤，而今只能自己躲在这个角落舔着伤口。不敢跟亲人说，怕他们比自己伤的更深。家书里报着平安，偶尔一个电话也佯装喜悦。

　　帐篷外的雨哗啦啦地下着，那绵绵不断的雨，正如我的思绪一样剪不断、理还乱。这是一座新的都市，我们这群人在为它添砖加瓦。都市这么近，我每天都能感到她的气息，她的变化。都市又这么远，我只能用过客的目光打量她。她的富裕、她的美丽、她的欢乐与柔情通通与我无缘。我听到了自己心底里的叹息—

　　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我清洗不了疲惫

　　蜷缩在汕毡布的工棚里

　　妈妈该在做饭了吧

　　腾起的那一缕白烟

　　分明包裹她的叹息

　　向我飘来

　　孩子们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

　　他们的梦里

　　有没有我的身影

　　我感到茫然

　　站在脚手架上

　　城市很近又很远

　　只是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