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茂东职微人卑,给儿子摆满月酒,在办公室仅请了同部门的陈平和江小果,爱屋及乌,捎带请了同住一屋的朱武和王晓娟。总务李文安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市里参加消防安全学习,未回,故未请。陈平没料到还请了王晓娟,得知后,有些不安,本来他没把相亲放在心上,但现在不能不当回事了。可他没有理由让罗茂东改变主意,不让王晓娟去。思忖良久,还是不放心,他悄悄把罗茂东拉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不需要相亲,要求他立刻终止。罗茂东再次承诺,还是那句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并保证说若他把事情弄糟了,明天就不会来见他。陈平遂放下心来。
当天下午,罗茂东请了半天假,张罗着晚上的摆酒事宜。刚到下班时分,他便打来电话,催陈平带领大家赶快出发。尽管罗茂东再三声明,要求大家不要花钱送礼,能去参加小儿弥月之喜,已经够了,但礼多人不怪,四个人临出发之前,还是要商量一番。考虑到小孩太小,觉得送什么礼都不太合适,最后大家搭成一致意见,还是送钱来得实惠。朱武提议每人出一百元。陈平表示赞同。两个女孩也无异议,但江小果说陈平是科长,理应多出一点,不能同他们小人物看齐。朱武为陈平打抱不平,说不比你们多吃,多出钱毫无道理。陈平为不显小气,大度地说愿替两个女孩出一半。一句话竟换来了五十元,江小果乐不可支,大说陈平好话。王晓娟白捡了便宜,自然也开心。陈平乐天下人之乐而乐,心情顿时好得不得了,觉得这一百元花得太值。
酒席设在街上的“湖南饭店”。很小的一间店,仅一间房,是罗茂东的一个老乡开的,距离罗茂东的租屋不远。四人到的时候,店里已有许多人,摆了三张桌子,显得拥挤。其中一张桌子上的人陈平基本上认识,品管部的尹科长带着两个手下兄弟,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车间工人。陈平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罗茂东安排陈平四人坐在主人席,那儿暂时较空,只有罗茂东的大哥和大嫂。大家坐下后,方发觉小主人还未来。罗茂东解释说马上到。
说话间,小主人来了,众星捧月般,一帮女人前呼后拥。走在前面的是罗茂东的母亲,脸上笑容灿烂,从小孩子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刻起,一直没有停止过,笑得皱纹愈加坎坷不平。她手上抱着一个小女孩。罗茂东的老婆不用介绍,变了形体的年轻少妇必是无疑,领着三个女人抬着一辆摇篮车。罩得严严实实。南方的天气就是怪,寒冬季节,蚊子依旧猖獗,时刻不能大意。小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躲在车里,裹着厚重的被褥,酣然入梦。
罗茂东心疼地向前迎接。女宾们母性使然,争先恐后围上去,一睹小主人风采。男宾们则要含蓄得多,大多往往不动,可能对自己的小同性兴趣不大。造化神奇,面对一团肉嘟嘟的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男人往往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孩子的男人尤是如此,初为人父的男人开始的时候也会手足无措,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事实。所以说,母爱与生俱来,父爱是在生活中慢慢培养的。不为人父,很难明白什么是父爱。
出于礼节,陈平欲要去看小主人,朱武一把抓住他说,你是不是急着也要生崽?臊得他脸上泛起红晕。陈平猛然想到今天来了,还有一件事,尽管他没了这个念头,不代表罗茂东也是如此,还有他的那个表妹,可能就混在这堆女人中间,说不定正在观察他哩。那么,他最好不要轻易暴露,处于暗处比较合适,即使无意给她相中,但给女孩子留下个好印象不是坏事。于是,陈平彻底没了看小主人的兴致,故意不理朱武,转过头同罗茂东的大哥说话。
一家人围着小侄子转,罗大哥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显得有些落寞。他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留在老家,由父母照看。大女儿刚读一年级,因此老爸走不开,否则,这次肯定是全家人南下,来看小侄子。老妈自告奋勇,专程从老家赶来服侍小儿媳。以前,老婆两次生产,老妈可没有这么热情。他知道老妈喜欢孙子,也会因此更喜欢弟弟。他甚至有些嫉妒弟弟。他曾朝思梦想有个儿子,可老婆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了两个女孩,后来做了结扎。他这一辈子也不会有儿子了。
陈平不知罗大哥的心事,装着很亲善友好,同其聊家常,关心地问:“大哥,有几个小孩?”
罗大哥尽管心事重重,但没有忘记礼貌,苦笑道:“有两个,不过都是女孩。”
“女孩没关系,只要培养好,长大了比男孩子更孝敬父母。”陈平安慰道。罗大哥以为找到了知已,换了一副纯正的笑脸,道:“老弟有几个小孩?”
朱武在一旁乐了,抢答道:“有三个。”
“是吗?”罗大哥惊奇地问道:“你们那儿不搞计划生育,怎么生了三个?”
陈平笑着说:“大哥,别听他瞎说,我还没有结婚。”
“噢——”罗大哥上当受骗,换了一张苦瓜脸自我辩护,说:“我不是重男轻女,反正我罗家现在有了男孩子,后继有人,我老爸老妈从此可以安心了。”
“还是女儿好。在我家,我大姐特别孝顺爸妈,所以我爸老说我大姐好,有时候开玩笑地说当初不该生了我这个儿子,若是再生个女儿肯定是锦上添花。”陈平现身说法,引得罗大哥哈哈大笑。
朱武不愿被愚弄,问陈平:“如此说,你在家岂不是没人疼没人爱没有一点地位喽?”
陈平俏皮地说:“那倒不是,我爸喜欢我姐,可我妈喜欢我哟。”
朱武从陈平的话中有了大发现,骄傲地说:“好奇怪哟,原来真正重男轻女的不是我们男人,恰恰是女人。”
罗大哥笑了:“都一样,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小主人的风采睹过后,宾客们全部归座。罗茂东两夫妻及罗母一起坐在主人席,同来的三个女人坐在另外一张桌子。晚宴正式开始。
在动筷子前,罗茂东举杯向来宾表示感谢,说让大家花了钱心里过意不去,又说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吃好喝好。来宾们心领神会,放开怀大吃大喝,势必要把礼金赚回来。
主人席都是家里人——罗茂东不把陈平四人当外人——所以吃得慢条斯理,一家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
江小果看过小主人,一边吃一边不忘生硬地夸,说:“小宝宝好可爱,虎头虎脑,睡着了还露出笑,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王晓娟不甘示弱,接着夸:“那是肯定的,你看罗茂东两公婆个个精明,小宝宝集二人全部优点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儿子被人夸,罗茂东美滋滋的,说:“借你们吉言,希望他长大后至少混得比我好,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肯定比你好。”罗母打心眼里喜欢小孙子,所以未卜先知。不料惹恼了她怀抱的小女孩,生气地说:“你们都说弟弟好,那我不好吗?”
一句话逗得众人大笑。
罗母哄道:“我的乖孙女最好,我最喜欢。”
小女孩委屈地说:“可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了。”
罗母纠正道:“不会,爸爸妈妈肯定喜欢你。”
小女孩不信,坚持说:“爸爸妈妈现在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了。”
罗茂东的大嫂插话道:“你说爸妈怎么不喜欢你呢?”
小女孩嘟着嘴说:“他们现在带弟弟睡觉,不带我睡觉了。”
童言无忌有趣,大伙皆夸罗茂东女儿聪明,长大后不是平凡角色。罗茂东心花怒放,一把抱过女儿,亲了又亲,说:“爸爸最疼我的小湘月,你是我的小棉袄。”小湘月撒娇地直往爸爸的怀里钻。折腾一阵后,罗茂东指着陈平四人对女儿说:“快给叔叔阿姨自我介绍,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湘月坐正身子,有板有眼地说道:“叔叔阿姨好,我叫罗湘月,我是湖南人,今天两岁。”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再次不吝溢美之间,齐夸罗茂东教育有方。江小果高兴得走过来伸手要抱小湘月。小湘月不肯,牢牢地抱住爸爸的脖子。江小果热脸碰上冷屁股,并不气馁,还一个劲地夸小湘月,希望说服她。罗茂东也在旁哄女儿,给江阿姨抱抱。可好话说了一大堆,小湘月依旧无动于衷。江小果悻悻归座。罗茂东表示歉意,说女儿不懂事。
江小果备受打击,王晓娟旋又发动攻势,先是夹一颗板栗塞进小湘月嘴里,然后讨近乎说:“湘月,你的名字好好听,是谁给你起的?”
湘月嚼着板栗,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爸爸。”
“爸爸对你好不好!”王晓娟趁热打铁。
“好。”
“妈妈对你好不好?”
“好。”
“那我对你好不好?”王晓娟故作一脸天真,很是期待,小湘月没有立即回答,看了看王晓娟,又瞅了瞅爸爸,拿不定主意似的。罗茂东适时启发女儿,说:“湘月,王阿姨很会讲故事,你想不想听?”
小湘月歪着头,不相信地看着王晓娟,眼里都已流露出欣喜之情。王晓娟见有机可乘,又夹了一颗板栗塞进小湘月嘴里,引诱道:“湘月,阿姨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湘月点点头。
“湘月,那你过来,阿姨抱着你讲故事,好吗?”王晓娟热情地伸出双手。
期待的一幕终于发生了,小湘月在爸爸的鼓励声中,展开双臂,扑到王晓娟怀里,口中不停地念叨:“王阿姨,你要讲好多好多故事给我听哟。”
王晓娟乐开了怀,脸贴着脸,道:“阿姨一定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我的乖乖女,我的好宝贝。”小湘月高兴得四肢乱颤,俯在王晓娟的耳边,说着悄悄话。
江小果不无妒忌地看着两人,心里可酸透了。陈平的心里更不是味,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但他的痛苦不同于江小果,说不清缘由。看一眼朱武,他有些羡慕,又有些怨恨,那家伙无忧无虑,吃得兴趣盎然。
罗茂东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对陈平说:“平哥,我先单独敬你一杯,感谢的话在此我不说了。”
陈平回过神,慌忙站起来,回敬道:“恭喜喜得贵子。”说完,一扬脖子,干了,然后杯口朝下,一点未滴,以示诚心实意。
“爽,再来一杯。”朱武鼓掌喝彩。
众人纷纷叫好。
“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俩再干一杯。”陈平顺应民意,一时兴起,主动要求喝第二杯。
“好。”罗茂东欣然接受。
两人一碰杯子,又一次杯底朝上。陈平刚坐下来,罗茂东却说:“平哥,按我们家乡规矩,敬酒一敬三杯,来,咱兄弟俩再来第三杯。
酒是凉的,下到胃里可是热的,陈平的脸很快红了,赛过关公,心里生怯,说:“不行,这酒太烈,再喝就多了。”
“哪里有多?才两杯酒。平哥,我知道你的酒量,半斤白酒没问题。”罗茂东再次站起来举杯相邀。
“平哥,你是大男人,不能说不行。”朱武极力怂恿,语带机锋。
罗大哥会意,接过话茬,劝道:“你行,一定行,我相信你。”
女人们不喝酒,却乐意劝酒,都看着陈平笑。
陈平心里清楚,一开始不能喝多了,得留有余地,好戏还在后头呢,故意示弱求饶。
“喝就喝呗,平哥,多也不多一杯酒。”朱武继续鼓劲。
见陈平迟迟不肯就范,罗茂东于是说:“平哥,听你的。”陈平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罗茂东接着说:“平哥,我们同公司的五个人共同干一杯,好吧?”朱武很快响应。江小果和王晓娟也端来杯子,不过她俩喝的不是酒,而是可乐。陈平哭笑不得,不能拒绝,只得把第三杯酒喝了。
几杯酒下肚,热量传遍全身,陈平变得兴奋起来,开始同朱武秋后算帐,骂他不仁不义,让他难堪。尚不解恨,又要求朱武也得陪罗茂东喝两杯,以示公平。朱武不愿意,寻找种种理由搪塞。
罗茂东有所保留,既然朱武无意主动敬酒,他更求之不得,乘机说失陪一会,他要去给另外两张桌子的客人陪酒。朱武还没来得及高兴,罗大哥要求同他喝酒。朱武说没问题,但要一视同仁。显然是针对陈平。罗大哥说绝对公平,因为刚才弟弟没有单独敬你酒,所以这杯酒是代他弟弟敬的,喝了后,大家再一杯一杯端。陈平一听对自己有利,感激地看一眼罗大哥,乐作坐山观虎斗,附和道:“是呀,这样才算公平。”
朱武狡辩,道:“你是你,你弟是你弟,你不能代替你弟。”
罗大哥不同意,说:“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怎能说不行?再者说,若有人愿意替你喝,我也没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朱武无计可施,求援地瞟了一圈桌子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江小果身上。
江小果避之不及,连忙说:“你别看我呀,我不会喝酒。”
“小果,平时我对你那么好,你不能见死不救吧?”朱武装着很可怜的样子,想要打动女孩的心。不过,女孩的心并不是总像豆腐,软得一塌糊涂,一旦硬起来比钢铁还硬。江小果因为刚才小湘月不给面子,一直不能释怀,于是变成了钢铁,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话,说:“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见软的不行,朱武决定来个更软的,讨好道:“小果,哥求你了,以后你要哥做什么哥都答应你,好不好?”
江小果转眼间动摇了,面有难色,说:“我若代你喝,那陈科长也要我代喝,怎么办?我不能帮一个不帮另一个。”
朱武乘胜追击,随口说:“你们一个帮一个,你帮我,王晓娟帮平哥。”
王晓娟听到叫她名字,暂时中断给小湘月讲故事,条件反射抬头看。不巧,陈平正投过来询问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旋即惊慌散开。王晓娟接着讲她的故事。陈平却不能继续坐山观虎斗,来了兴致,问罗茂东的老婆:“弟媳,湘月的名字起得好,儿子起了什么名字?”
罗太正值哺育期,食量大得惊人,拼命吃东西,见陈平发问,来不及擦一下嘴巴,说:“还没呢,他爸说要好好想一想。”
罗母一直为孙子还没有名字耿耿于怀,遂向陈平请教:“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有文化,帮我孙子想个好名字。”
罗大嫂忿忿不平道:“都怪阿东,非要起个什么好名字,不能太俗,不能太偏,哪有那么多讲究?老人家还说贱名好养。我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我起的,一个叫小翠,一个叫小兰,不是挺好吗?”
罗母不同意大儿媳的说法,说:“男孩不同女孩,女孩好养,听小东说,广东人特别讲究这个,说名字起得好,一生顺利发达。”
罗大嫂对婆婆重男轻女早有不满,苦于自己无法再生,只得接受事实,但有些不甘心,说:“现在这个社会男孩女孩一样,有本事吃香的喝辣的,没本事连西北风也没得喝。十个没本事的儿子不如一个孝顺的女儿。”
陈平觉得罗大嫂说的有道理,至少同他爸的观点一致,可比他爸幸福,有两个女儿好比双保险,赞许地点点头。
罗母坚持自己的观点:“男孩女孩不一样,女孩迟早要嫁人……”
罗太理解大嫂的心情,得了好处卖乖,遂打断婆婆的话:“奶奶别这么说,男孩女孩都是身上掉下的肉,我是一样看。”
陈平接着说:“是啊,大妈,我们年轻人跟你们想的不一样,以前为了生儿子,生七个八个不稀奇,现在生一两个都感到压力好大,城里面还有人不想生孩子,哪里还分男孩女孩?”
见陈平也这么说,罗母不再坚持,问:“那你的小孩是女孩吗?”
陈平笑道:“我没有小孩。”
罗母惊问:“你也不想要小孩?”
陈平笑而不答。罗太替他答道:“陈先生还没有结婚。”
罗母更加吃惊:“还没有结婚?你比我家小东还大,为什么还不结婚?你爸妈肯定很着急。”
陈平满脸通红,不知是酒力所致尚未消散,还是因为难堪,又加了一层红,烫得不行,僵硬地应道:“嗯。”一个字回答了罗母的全部问题。
罗大嫂感激陈平帮她说过话,投桃报李,斥责婆婆道:“你老人家少见多怪,如今有本事的男人结婚都晚,谁像你儿子没本事急着结婚抱孩子。”罗大嫂不惜玉石俱焚,极力贬损罗氏兄弟。
罗母听了很难过,拿眼剜了大儿媳一眼,由于用力太深,眼圈竟红了。陈平看出来了,担心婆媳翻脸,赶忙自我表白:“我不是不想结婚,剃头挑子一头热,没人看上我。”说完后,陈平多了一个心眼,偷眼看王晓娟有何反应。很遗憾,王晓娟似乎充耳不闻,忘情地同小湘月玩着拍手游戏。两个人热乎得有如母女。
罗大嫂嗔怪道:“肯定是你眼光高,看不上人家。”
罗母一副热心肠替陈平父母排忧解难,说:“你若不嫌弃,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好啊——”陈平本能拒绝,可鬼使神差,竟很快改变主意。罗母的好意来得随意,不同罗茂东的刻意安排,陈平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没必要一口回绝,听听无妨,而且藉此在王晓娟面前彰显自己的男人魅力,不失为一件好事。
罗大嫂不知陈平心事,还好心地为他解围道:“奶奶你少操心,陈先生哪里要你介绍?喜欢他的女孩子至少有几十个,问题是他看不上人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假如时光倒退十年,面对这个帅气的男人,她也会重新考虑婚姻大事。
陈平不愿罗大嫂拂了罗母的好意,再次表白:“我真的没有女朋友,你们若能帮我介绍,那太好不过了。”
罗母受到鼓励,月下老人当定了,高兴地说:“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可能是姻缘未到,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帮你算算。”
罗母动了真格,陈平觉得应适可而止,不要认真过了头,反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找了个借口,说:“大妈,生辰八字不清楚,等我打电话问了我妈后,改天告诉您。”
罗母信了,迫不急待,催道:“好,问了后,马上告诉我。”
罗大嫂担心婆婆误人子弟,依旧好心劝告陈平:“你别听她的,她不认识人,怎么给你介绍?”
陈平息事宁人,说:“我知道,我知道。”罗大嫂以为他明白其苦心,心中十分欢喜。陈平同样欢喜。因为他确信罗氏母子说的是两码事,并行不悖。罗茂东显然办事严谨,信守承诺,没有把相亲一事同第二个人说,甚至包括他的老婆。至于他有没有同其表妹说过,不得而知,也不重要。他是男人,对于这种事,应该比女孩来得从容不迫。即使表妹正在暗中观察他,他也用不着惊慌失措。虽然在王晓娟面前,他不太自信,但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凭着他的外貌,起码第一印象不差,这一点他很有信心。如果再保持一点风度,言谈举止再得体一点,那他的形象可能更加完美。
此时罗茂东正在给第三张桌子的客人敬酒,陈平抓住这个好机会,仔细审视其表妹。不用问,他可以肯定三个女孩中间那位必是无疑。到底是大学生,特有的气质掩饰不住,虽不是超凡脱俗,也能使人耳目为之一新。
朱武拗不过罗大哥的盛情,一连干了三杯酒。江小果禁不起他软磨硬泡,帮他代了一杯酒后,转身去了洗手间,半天不见回来。朱武急了,嚷着喝多了,不能再喝。罗大哥不信,提议玩划拳游戏,三拳两胜制,谁输谁喝。朱武酒量不济,拳艺更不精,尚还清醒,大摇其头。罗大哥不依不饶,喝酒的道理说了一箩筐。朱武不明不白又喝了一杯。罗大哥快马扬鞭,宜将剩勇追穷寇。朱武招架不住,不得不向陈平求援。
陈平正窥视表妹,不想被朱武惊扰,虽有些不爽,但不能见死不救,何况王晓娟坐在旁边。他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不敢过于专注表妹而露出马脚,一切必须在静悄悄中进行。
“罗大哥,别劝了,我兄弟酒量有限,算了,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陈平帮朱武挡驾。罗大哥有心搞倒朱武,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并不在意,决定把程咬金一块儿干掉。陈平自知今日务必保持良好形象,死活不从。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僵持不下。
罗大哥书读得少,所以说不过陈平,很快败下阵来,改弦更张,说不玩猜拳,大家一人一杯干,绝对公平。其实这个最不公平,陈平已看出罗大哥的酒量,自己和朱武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再喝下去必多无疑,只怕还会出洋相。朱武已经趴在桌上,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陈平看了心里更虚,更不敢松口让步。罗大哥正喝得兴起,执意要和陈平喝不可。
关键时刻,幸亏罗大嫂出手,指着老公的鼻子骂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陈先生能跟你一样吗?我看你甭喝了。”罗大嫂言出必行,伸手夺过老公的酒杯,口中喋喋不休。
罗大哥顿时蔫了,支支吾吾:“我——才喝几杯——不多——”
罗大嫂愠道:“喝多少才算多呀?”
罗大哥继续维护已经散了的自尊心,抵抗道:“喝侄子的满月酒,多喝两杯,应该。”
陈平已领教罗大嫂的厉害,遂又扮起好人,说:“大嫂,大哥能喝就让他喝两杯,今天是大喜日子。”
罗大嫂给足了陈平的面子,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说:“我不是不让他喝,喝就喝了,但不能纠缠你们。”
罗大嫂胳膊肘向外拐,陈平过意不去,说:“大嫂,我没有酒量,否则,一定陪大哥喝两杯。”
罗大嫂却说:“你们都是阿东的好兄弟,今天又是第一次认识,我不会喝酒,但说什么我也要陪你喝一杯。来,我借老公的这杯酒敬你。”念及罗大嫂的关照抬爱,陈平爽快地答应了。
陈平和罗大嫂干了一杯酒,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夹口菜压压酒气,邻桌的尹科长端着杯子过来了。尹科长掌管品管部,官不大权力显,每天向梁总汇报生产品质问题,好比判官,陈平不便得罪。所以他没有犹豫,说:“先干为净。”“叽哩”一声喝完杯中酒。随后,两个人亲热地聊了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罗茂东敬了一圈酒后回来了,竟不显一点醉意,大声说:“两位科长大哥,今晚不醉不归,喝个够兴,来,我们再干!”
“只要你高兴,奉陪到底。”尹科长痛快答应。
许是罗茂东的声音大了点,惊醒襁褓中的儿子,“哇哇”大哭起来。罗母连哄带骂,第一个冲向前。罗太给大家打了一声招呼,然后领着一众女眷,抬着摇篮车,先行回家了。
尹科长索性坐到主人席,准备同罗茂东一决高下。罗茂东仗着有大哥护场,酒量跟着胆量大涨。二人二话不说,再次连干三杯,像喝水似的,没一点反应。陈平瞠目结舌,吓得低下头,不吭声,惟恐引起他们注意。
原先同尹科长坐一桌的工人们因为要上夜班,陆陆续续走了。小湘月走了后,王晓娟无事可干,拉着江小果离开主人席,坐在一旁看热闹。陈平好羡慕。但尹科长有言在先,男人不准开溜。陈平希望尹科长以一对二,镇住罗氏兄弟,这样就用不着他和朱武上场。
罗大哥见弟弟同尹科长厮杀正酣,自己不能闲着,继续未竟的事业,在陈平和朱武两人之中,至少得放倒一个。陈平自知不是他对手,不肯接招,固守一个字,以“拖”待变。罗大哥热情似火,频频劝酒,只差没给二人灌酒。朱武性情中人,士可杀不可辱,难免有失守时候,嘴一张,一杯火辣辣的白酒入了肚。直看得江小果心惊肉跳,大呼小叫。如此喝下去,不消几杯,朱武必醉无疑。陈平只得挺身而出。不过,他没朱武那般爽快,一杯酒至少得费罗大哥半天口舌,然后才勉勉强强一点点喝。
罗大哥一味进攻,不料后方失守,罗茂东出人意料地认输了。罗大哥无心恋战,以一对三,担心输得更惨,宣布择日再战。穷寇莫追,尹科长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见好就收。陈平狐假虎威,欢呼胜利。
离开“湖南饭店”,时间刚九点,朱武趁着酒兴嚷着要跳舞。江小果吃惊地问:“酒喝多了,怎么跳舞?”
朱武吹牛说:“那点酒算什么,小菜一碟,我根本没多。”
陈平听了大呼冤枉,说:“早知如此,你别装熊,害得我多喝了两杯酒。”
“大哥帮小弟一把,小弟心中有数。”
“记住了,下次我有难时,你可要还这个人情。”
“没问题。”朱武答应得很爽,然后说:“走,那我们去跳舞。”他虽没有醉意,但酒意浓浓,人很兴奋。有一段时间朱武经常去跳舞,王晓娟曾是他最好的舞伴。自从今年春天来了舞林高手李文安,他反而无心切磋舞技,竟自废舞功,好长时间没有跳了。
陈平舞技不佳,以前朱武每每去跳舞,他多半不去,去了多半是当看客。可今晚不同,酒精在血液里翻滚,浑身燥热,身体不完全听从大脑指挥,他竟莫名奇妙地随了朱武。有的玩,江小果当然不会拒绝。王晓娟尘封数月的舞姿得以重现,喜不自禁。
大家没有异议,朱武很高兴,说玩就玩个痛快,建议去太平村舞场,那个舞场大,人多热闹。
江小果一听到“太平村”三个字,连连甩手,说没有暂住证,她可不想做王志云第二。
朱武也没有办暂住证,一想也有道理,还是在冯村安全一些,出了事好解决。陈平心里却不痛快,又一次后悔办了暂住证,花了冤枉钱。惟王晓娟没有烦恼,本市户口,只要不出市界,通行无阻。
几分钟后,四人来到舞场。
如今,生意不好做,各行各业竞争激烈。舞场别出心裁,打出“女士免费入场”。江小果开心得手舞足蹈,做女人真好,想下辈子一定还做女人。朱武对这种性别歧视非常不满,大骂老板好色,发誓下次一定不来。陈平反而认为不错,佩服老板经营有方,羊毛出在羊身上,光顾此地的女人多半有男人陪伴,何况这种场合男人总比女人多,于他不但没有损失,还可能因为女人多了,引来更多追香逐臭的男人。一看票价,果然得到印证,由以前的五元变成八元。不过,到了舞场门口,一听到那令人血脉贲张的音乐,没有男人小气得当着女伴的面甩手而去。
陈平和朱武争着要买票。这种大献殷勤的举动说来好笑,其实与女人无关。江小果识破,拉着王晓娟径自走进舞场。两个男人恍然大悟,原来只有他俩需要买票,有啥好争的。
舞场光线黯淡,镭射灯晃得人眼花。一走进舞池,朱武如鱼得水,双脚不由自主地合着强劲的节拍,一遍遍击打地面。陈平不愿再作看客,跃跃欲试。刚踩上一个节拍,自觉动作变形,踩歪了,露出丑态,羞得缩回去,坐在一边看。可他的心里像猫在抓,痒得难受。后悔当初读大学时,不参加社交活动,错过了学舞的好时机。尽管后来有朱武可以指导,可他认识上有误区,不当一回事,故一直未认真学过。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好想补上这一课。
看了一会儿,陈平自觉尴尬,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独坐,人们皆沉浸在疯狂的舞步里,跳啊,晃啊,摇啊,扭啊,摆啊,颠啊,蹦啊,叫啊,笑啊……千姿百态,尽情挥洒。陈平眼巴巴地看着,眼睛都直了,多么想成为其中一员。可他缺一点点勇气。朱武不见了,王晓娟和江小果也不见了,该死的家伙们,没人顾得上他。
忽然,朱武跳到陈平跟前,叫道:“平哥,坐着干嘛,一起来跳啊。”
陈平心里好开心,可口中扭扭捏捏道:“我不会跳。”
“什么会不会,不都是乱跳嘛,来来来,一起跳。”朱武伸出一只手拉陈平起身。
陈平还在做最后一丝反抗:“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跳,乱跳呗。”江小果也来劝陈平。她说的倒是实话,舞技同陈平一样烂,但胆量比他大。按理说受王晓娟的熏陶,她的舞技不会差,可她偏偏缺少这种运动细胞,时至今日,跳不出一支完整的舞。陈平受到鼓舞,站起来蠢蠢欲动,似乎还少了点动力,迈不开步。为难之际,王晓娟出现了,点拨道:“大家都是在瞎乱,只要跟上节奏就可以了。”这句话给了陈平不少信心,半推半就,走进人群。
说来奇怪,跳了几步后,陈平信心大增。王晓娟说的不错,只要跟上节奏就成。如此看来,以前之所以跳不好,不仅因为兴趣不大无心进取,可能也是不得要领。一定是朱武粗枝大叶,教得不得法,倒是王晓娟心细,一语拨开玄机。
陈平自我感觉越来越好。朱武在旁不时鼓励。陈平越跳越有劲,四肢渐渐放开了,动作愈来愈有形。江小果忍不住夸道:“哎哟,科长,你是真人不露相,跳得酷毙了!”听到有人夸奖,陈平有如吃了兴奋剂,动作愈加张扬,比起朱武,毫不逊色。好像压抑已久的力量,正在尽情释放。
陈平一口气跳了十几分钟,直到劲舞音乐告一段落,似乎还不够尽兴,心里埋怨舞曲太短。朱武买来四罐可乐,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休息休息,等待下一支舞曲。
江小果不忘继续赞美陈平,对他的舞技突飞猛进有些诧异,说:“科长,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今天跳得很好啊。”
是与不是都不是最好的答案,陈平笑而不答,偷偷擦拭头上的汗。
“平哥谦虚,平时故意不跳,你以为像你一样,那么笨。”朱武奚落江小果。
江小果立马回敬道:“你以为你跳得好,难看死了,像猪一样。”
朱武不急不恼,问:“那你刚才是不是跟猪一起跳舞?”
江小果没讨得便宜,作色道:“不跟你说。”
陈平自我澄清说:“我根本不会跳,跟着你们瞎蹦呗。”这个说法两个女孩表示同意,江小果承认自己跟着感觉走,王晓娟釜底抽薪,说以专业角度看,没有一个人跳得对。
可乐尚未喝完,舞曲又起。不是劲舞,而是节奏很慢的交谊舞。陈平一听泄了气。朱武浑身来劲,起身招呼王晓娟陪他跳一曲。以前,他俩经常在一起跳舞。但今天,王晓娟略显迟疑,好像不太情愿,看一眼大家。江小果说你去跳,不用管我。可能光线太暗,王晓娟没看清陈平脸上表情。朱武催得紧,她没有时间犹豫,只得跟着他走了。
交谊舞不同劲舞,讲究步法,不能乱跳,还得有个舞伴。陈平和江小果呆坐在一边,同病相怜。江小果有些不甘心,试探问:“科长,你现在会跳了吧?能不能带我跳几步?”
陈平面有难色:“真的不会,待会你让他俩教你吧。”
“我真笨,大姐教我好多次,我还是跳不好,老踩她脚。”江小果终于承认自己笨。
陈平安慰道:“只要你认真学,肯定学得会,王晓娟跳得那么好,你没理由跳不好。”
“对,我一定学。”江小果下定决心,转而鼓励陈平,并手指朱武和王晓娟说:“你也要学,你看他俩跳得多好!”
这句话击中陈平的心事,先前他还否认,现在不得不承认。以前,看到朱武和王晓娟跳交谊舞,他觉得赏心悦目,可今天变了,感到痛心疾首,尤对朱武不满。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做。可看到朱武抓住王晓娟的手,搂着王晓娟的腰,他遏制不住心里涌起阵阵醋意。他甚至怀疑朱武的动机,以跳舞为名以售其奸,占王晓娟便宜。他可是从来没有摸过王晓娟的手啊!
陈平难过得欲死,江小果竟还要在伤口上撒盐,说:“我看大姐和朱武跳得最好,最像一对儿。”
陈平装着没听见,眼望别处。
江小果继续说:“我若像他俩跳得这么好,那我就天天晚上来。”陈平沉不住气,问:“跳舞能当饭吃吗?用得着天天来?”
“我觉得这里好玩。”江小果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来看靓仔吧?”
江小果笑出了声:“那你还不是一样来看靓女吗?”
陈平并不认同这种说法,看靓女只是附带的,但他也说不清动机所在,也许说不出口。不过,他现在有了同江小果一样的想法,尽快学好交谊舞。并且要向朱武学习,只有把敌人的本领学完了,才能打败敌人。有了这个念头后,陈平不再难过,附和江小果的观点,说:“在这种地方,说不定能找到意中人呢?”
江小果并不领情,“嘿嘿”地笑道:“这里的人不可靠,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难得如此清醒,陈平好想表扬她,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字眼,只得顺着先前的意思继续说:“你别这么说,那些打工仔打工妹真有人在这儿因为跳舞而认识而结合。”是否真有此事,他没有调查过,相信江小果也没有调查过。
江小果笑着道:“这种事还真有,我那个表弟,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他高中未毕业,出来打工才一年,人长得说实话不怎么样,但他街舞跳得好,他的女朋友是他附近厂的,他俩真是在舞场认识的。听他说他俩已经同居了。”
“是吗?”陈平惊得张大嘴巴,以为是无边的事,竟然发生在身边,好想马上见见江小果的表弟,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魅力。
“是啊,有什么奇怪?”江小果不以为然。
“好事,好事。”陈平不知说什么好,直想若再有机会,一定把江小果的表弟介绍来公司,好向他取经学习。
一曲终了,换曲之际,朱武和王晓娟走回来,两人好像商量好,分别帮代陈平和江小果跳一段交谊舞。陈平喜出望外,紧紧抓住朱武的手,模仿他的步伐,学得十分认真,恨不得十分钟速成。其实,朱武从前曾教过他,可他那时不用心,后来也没有去练,渐渐忘了步法。如今,温故而知新,他渐渐找回点感觉。
跳舞好像干活,男女搭配不累。两个男人一起跳交谊舞,时间久了,彼此觉得没味道,所以跳了一曲后,朱武对陈平说,你的步法对了,鼓励他应该大胆找女孩子跳。陈平连连摇头,说不行。不仅因为对舞技没有信心,而且他也没有胆子找女孩子跳。
肥水不流外人田,朱武提议同王晓娟交叉互相舞伴,恰好对方也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陈平一想完了,朱武和王晓娟肯定互挑对方,并且江小果也不会选他。他好像市场上的一只烂苹果,无人问津,最后只能去垃圾筒。然而,命运却在最后一刻发生转机,好像台湾的政治选举,最没希望的候选人往往意外胜选。江小果当仁不让,选择了朱武,理由十分充分,一强带一弱。王晓娟没的选择。陈平因祸得福,诚惶诚恐,好比域外小民,有幸被女王召见,走上巍峨宫殿,害怕多过喜悦,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陈平紧张过度,整个人木了,动作难免僵硬变形,跟不上王晓娟的步伐,常常慢半拍。他窘得不敢看对方的脸,仗着比对方高半头,所以目视前方看对方的头。更可笑的是,他左手握住对方的右手,像握住了烫手的山芋,手心发烫;右手搭在对方的腰,因与身体若即若离,常有间隙,所以手心发凉。
王晓娟经验丰富,提示道:“别紧张,放松点。”
陈平一听,慌得右手完全同王晓娟的腰分开。
“不是放开,你看人家,是扶着腰。”王晓娟本想说:“你看人家是搂着腰,”临时把“搂”字改成“扶”。
陈平幡然有悟,不好意思说:“我是第一次跳舞。”这话明显撒谎,遂又补充道:“我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跳舞。”怕对方不信,再强调一遍:“真的第一次。”
“其实不难,关键是两个人步调要一致。”
“对。”陈平确信王晓娟认可了他的清白,暗自高兴。
“你的手好了吗?”两人十指相扣,王晓娟的右手动了一下,信息很快传递给陈平的左手,然后到达他的大脑,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反馈,他说:“好了,早好了。”与此同时,一股暖流从心中涌起。
“我说的没错,‘黄道益’跌打驱风油真的很有效。”王晓娟甜甜地笑了,十分欣慰。
“很有效!”陈平无比激动。尽管他不能确定手腕是自愈还是“黄道益”真有效,但相信王晓娟暖心窝的话就是一剂镇痛良药。他太容易感动,心儿醉了,好想高歌一曲。这种冲动通过他左手,以同样的方式传递给王晓娟,他确信她听到了。他的右手竟不由自主地把她原本要说的话表达出来,由“扶”还原“搂”。
王晓娟一定感动了,欣喜地说:“《激情燃烧的岁月》真好看,我快要看完了。”
陈平恍惚间成了书中的主角,被激情燃烧,浑身发热,头脑自然也是热的,幸福地说:“好看,我也喜欢。”而且他很快用肢体语言表达喜欢——身体朝王晓娟靠近了一点——不是有意的,完全出于本能,甚至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不过,陈平切切实实闻到淡**香,怀疑是从王晓娟的头发上散发的。
“等我看完了,你再选一本给我看。你的书真好看。”王晓娟扬眉看着陈平的眼睛。
陈平仓促地承诺道:“好看。”发觉文不对题,赶紧更正说:“我已经给你选好了一本。”
“谢谢你。”王晓娟低眉笑了。
“不用。”
多好的女孩子,陈平很后悔,那天拒绝了她帮他织毛衣,她一定很伤心。他知道是心理作怪,顾虑重重,若不是江小果当时在场,他可能答应了。覆水难收。如果上天再次垂爱,他一定不会错过。
王晓娟忽然问道:“罗茂东儿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陈平根本忘了这桩事,说:“还没有。”
“我帮你想了一个,不知你是否满意。”
“说来听听。”
“罗经纬。”
“罗——经——纬,”陈平口中念道,不禁失声叫好,说:“‘经纬’二字寓意深刻,‘罗’字本意是‘网’,同‘经纬’本意相合,绝配,好名字。”他兴奋地捏了一下王晓娟的手:“你太聪明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偶然想到的。”王晓娟禁不起夸奖,脸上飞起红霞。
“真是好名字,我敢保证罗茂东一定喜欢。”
“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做好事不留名,多好的人。陈平更加欢喜,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情不自禁,他的身体又向前挪了一点,几乎贴着王晓娟的胸部。他闻到她呼出的气息。那是一种可以使人沉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酥彻骨髓。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窃,飞到千里之外的西湖,轻盈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荡舟弄桨。
陈平的轻舟碰到了礁石,搁浅了。原来他不留神踩了王晓娟的脚。他连声抱歉。王晓娟莞尔一笑。
回过神后,陈平再也找不到在西湖的感觉,美妙的意境稍纵即逝。他并不懊恼。相信只要努力,那么有一天他会攒够去西湖的路费,甚至可以长住湖畔。陈平打定主意,明天罗茂东一旦问起对他表妹的印象,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没感觉。”他突然觉得罗茂东有些可恶,乱点鸳鸯谱,害人不浅。此时此刻,他感到很幸福,什么都不需要了。
无意间,陈平发现了邱俊,正搂着一个女孩子跳舞。那搂得可紧哟,密不通风。对方也发现了他,朝他点点头。他很快想到那个挺着肚子来公司找邱俊算帐的女人,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可是同邱俊仅点头之交,彼此不熟,他只得把强烈的好奇心压下,没有向前问。邱俊艳福果然不浅,传言得到验证。
忽然,慢舞的音乐停止。主持人说下面有师傅表演拉丁舞,喜欢的朋友可以跟着学。
欢乐总有结束的时候,回到座位上,陈平依旧沉浸在幸福里。
江小果夸道:“科长,还说不会跳,我看你跳得很好啊。”
朱武也给予肯定:“平哥,今晚跳得不错,大有进步。”
陈平谦虚地说:“不行,还在跟你们学习。”
朱武问:“还跳不跳?”
欢乐可以继续,陈平很高兴。但这一次又让江小果作了主,抢答道:“不跳了,太累了,改天再来吧。”一语提醒了朱武,跟着说:“是累了,那回去吧。”
陈平无奈,只得同意。
走出舞场,阵阵冷风吹来,陈平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吹醒了一场春梦,羞得他不敢回视。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捂在热被窝里继续未完的美梦。哪知这风吹在别人身上感觉不一样,朱武叫饿。这饿长了腿,很快传染了江小果,王晓娟也未能幸免,跟着叫饿。陈平相信书上说的科学道理,没有养成吃夜宵的习惯,除非晚饭没吃饱。虽然今晚吃饱了,但少数服从多数,他不能独自一人回。
夜宵吃什么,大家边走边商量。走不到几步,意外闻到臭豆腐的味道。逐臭而去,竟引出一排卖麻辣烫的小摊。这样的天气吃这样的美食再好不过了。朱武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江小果和王晓娟更是欢喜,麻辣烫既能解馋,又可以填饱肚子而不用担心热量过多而影响形体美。海带、蘑菇、青菜这类素食通常是她们首选。
朱武嘴馋,光吃素不行,拣了几串肉食扔到汤锅里,守在一边,感觉很美。王晓娟拣的全是素食,并且符合热量低的原则。豆腐块虽算素食,但豆子热量高,为安全起见,也把它排除在外。麻辣烫豆腐块可以不吃,但江小果难以忍受油炸臭豆腐的诱惑,不顾王晓娟的劝阻,义无反顾走到旁边卖臭豆腐的摊挡。她从小喜欢吃臭豆腐,自小养成的胃口岂能一日忘却?纵它热量高,吃它一回亦无妨。有这种想法的还有陈平,生长于豆腐故里的人与生俱来对豆腐的感情不一般,走到天涯也无法割舍。所以他打破不吃夜宵的禁忌,决定吃几块油炸臭豆腐。淮南王若泉下有知,一定倍感欣慰。
看着师傅翻炸臭豆腐,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陈平和江小果恭恭敬敬站在油锅边,大赞臭豆腐好香。这是二人最为一致的共同之处,彼此间的距离悄然拉近了许多。
有福同享,二人买了两袋臭豆腐回来。朱武不挑食,拿起来便吃。王晓娟却捂着鼻子说:“小果,这怎么吃?臭死了。”
臭豆腐无端受辱,江小果连忙为他正名,说:“大姐,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可香啦。”
“闻不惯,臭死了,我可不敢吃。”王晓娟连连摆手,示意把臭豆腐拿远一点。
江小果有些不悦,说:“大姐,你们广东人真奇怪,臭豆腐明明是香却说成臭。我看榴莲倒是奇臭无比,可你们都争着吃,还说是水果之王。”
陈平完全同意江小果的说法,希望王晓娟改变对臭豆腐的不佳印象,说:“真的很香。不信你捏住鼻子,吃一块试试看,保准你吃了后还想再吃。”
“味道太冲,不习惯。”
“慢慢会习惯,比起酸醋汤,绝对容易入口。我记得第一次喝酸醋汤时,误以为谁脚臭,差点闹出笑话。直到现在,我一闻到朱武的臭鞋,马上想到酸醋汤。”
朱武不好意思,指着陈平骂:“你这个家伙怎么扯到我头上?”
“有那么夸张吗?”王晓娟笑得松开捂住鼻子的手。
“有,酸醋汤那才叫难以下咽,但我现在习惯了。”
“是啊,大姐,以前我也闻不惯,后来敢喝了。”江小果同陈平一唱一和,继续为臭豆腐正名,说:“你就吃一块吧,算我求你了。”
“对,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吃?陈平循循善诱。
王晓娟勉为其难,答应尝试一小口。
事情正如陈平所料,王晓娟吃了后,赞不绝口。四人终于臭味相投,尽情享受如此美味。正吃得兴起,意外碰到张正文和曾雪花。招呼二人坐下来一起吃。
“你们也吃臭豆腐?”曾雪花欣喜地叫道。
“你以为只有你吃,我们不可以吃?”江小果不服气。
“不是,我以为你们不喜欢吃。你知道吗?那个卖臭豆腐的还是我湖南老乡哩。我经常来吃。”
“哼,我们江西吃豆腐绝不比你湖南少。”江小果很不屑。豆腐传遍天下,陈平脸上有光,更进一步说:“是啊,全国各处都有。”
“这么晚,你俩还出来,就为吃这个呀?”王晓娟开始相信臭豆腐的魅力不可挡。
“不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路过这里,一闻到臭豆腐的味,她像丢了魂。”张正文笑着解释道。
曾雪花回敬道:“有脸说我,你不也一样嘛。”
“你都中意食?”王晓娟脱口一句广州话。她有理由怀疑,张正文来自粤北山区,不说臭豆腐不会吃,就连一般的豆腐那里人吃得也少。
“还不是受她影响?”张正文笑得甜蜜。
“这是爱情的力量。”陈平高度概括。
“我是——”王晓娟本想说“我是被他们逼着吃,”有别于张正文,可陈平抢先把话说完,于是临时改口道:“也是受影响。”
陈平心里说不出的美。心情一好,话就多了,对张正文说:“你们真幸福,在外面玩得这么晚。”话似乎未说完,妒意却扑面而来。
张正文正在咬臭豆腐。咬过一块后,说:“不是,我们有事。”
曾雪花几乎在同时说:“我们去看房子。”
“啊!你们买房了?”江小果刚夹起一块臭豆腐,慌得忙放回去,吃惊地看着曾雪花。
“不是……”张正文无意说出去,朝曾雪花使眼色,暗示她收口。可曾雪花因为高兴,口开了后一时关不上,继续说:“是啊,买了房子。”
江小果忙问:“在哪里?”
“凤凰花园。”
“凤凰花园在哪里?”江小果追问。
“在石平大立交附近。”王晓娟对全市地貌了然于胸。
“对。”
“多少钱一平方?”一直不吭声的朱武尽释前嫌,性急地问曾雪花。曾雪花一脸得意,朝朱武看了一眼,接着又把江小果和陈平瞟了一遍,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五千元一平方,六十几个平方。”
“哇!”江小果舌头伸得老长老长,半天收不回去。
陈平和朱武面面相觑,惶恐不安。陈平在脑子里飞快地算帐。算出后,他晕了。三十几万。天呐!不吃不喝,干十年的工资才勉强够。那么今晚的臭豆腐他可能也吃不起了。朱武没想到张正文竟能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更没想到他和曾雪花真的修成正果,从此在广州安家落户了。以前,他一直认为他俩跟孔德文和刘莉莉一样不会有结果,而且看不惯曾雪花的性情,以至对张正文也有看法,那么从此以后,他可要对他们刮目相看了。联想自身,朱武顿感难过,一直同女友打冷战,说一千道一万,根本原因是缺钱。倘若他能在广州买一套房,相信女友立马回心转意,两人重归于好。可现在,他无可奈何,听天由命。朱武难过得再也吃不下去了,低着头,不再说话。曾雪花的笑声不绝于耳。
张正文没有阻止住曾雪花,索性让她去说吧,反正大家迟早会知道。现在,大家都在听曾雪花说买房经过,独他一人享受臭豆腐。他之所以一开始不想说,并不是他谦虚低调,而是他也有难言之隐,影响他的心情。为了买这套房子,他伤了许多神。首期十万。可他打了两年工仅有两万元积蓄,差得太远。父母得知儿子谈了女朋友欲在省城买房,当然全心支持。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卖的卖了,能借的借了,好不容易筹到六万元。尚差两万。曾雪花欲向娘家人求助,被他拦了,他不想让她家里人看不起。最后,老爸一咬牙以银行三倍利息借了两万元的高利贷。给他钱的时候,老爸意味深长地说,儿子,前世今生欠你的全还了你,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付了首期后,着手准备装修,最简单的装修估算要三万元。张正文没脸再向家里要钱,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把所有在广州的同学、朋友、亲戚筛选一遍,左挑右拣,最后锁定表哥。表哥在城南的一个菜市场卖米,小本经营,干了几个年头,估计有二十万资产。可表哥不当家,财政大权掌控在表嫂手里。表嫂精明强悍,对夫家的亲戚没有好感,所以张正文的老爸没有向这个外甥媳妇开口借钱。但张正文人穷志短,走投无路,不得不打这个主意。今天,他其实是去向表嫂借钱的。他想碰碰运气。不想事情比预想的要顺利。表嫂听了后满口答应。有些出他意料,连表哥也吃惊。表嫂有她的想法,表弟在广州买房安家,毕竟是大学生,有发展潜力,说不定哪天发了达,还能沾他的光,所以不把事情做绝,同意借这个钱。到底是做了几年生意,短斤少两的事干得多了,算盘打得精,她有个条件,说亲兄弟明算帐,三万元不是小数字,生意上随时需要钱周转,希望半年后归还,到期若不能归还,或还不完的部分按月利百分之一计息,权当她向银行借钱做生意。表嫂说的句句在理,张正文虽有如梗在喉之感,但为了尽快实现落户省城的愿望,还是高兴地接受了。
张正文担心曾雪花言多语失,说出借钱的事,不时在旁提醒防范。曾雪花得意未忘形,最后说:“等房子装修好后,我带你们去看。”
“什么时候装修好?”江小果问。
“计划春节后。”张正文代答。
“雪花,你们真有本事,跟大姐一样,是广州人啰。”江小果由衷地羡慕,幻想哪一天自己也成了广州人。
“你也可以买房嘛。”王晓娟说。
“想都不敢想。”江小果言不由衷。
“找个张正文这样的好男人,一切搞定。”王晓娟笑着说。
“好啊,那我真的要抓紧时间去找。”江小果笑了。
朱武再也听不下去了,提醒大家:“快到十二点了,工厂要关门了,我们快回去。”
“怕什么呀!有陈科长在,保安敢不给面子不开门?”江小果还未尽兴。
“还是回去吧,这帮保安不好说话。”陈平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了,今天的好心情全给曾雪花搅了,但并不怨恨她。
“好,回去。”曾雪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今晚可以睡个香甜的觉了,拉起张正文的手,带头走。
一行人,各怀心事,慢慢向工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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