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晓娟没有上班。
下午三时许,江小果接到王晓娟的电话,说她辞职了。这太突然。王晓娟解释说家里出了点事,然后说走得匆忙,有些行李拿不下,要求江小果在这个星期天帮她送回家。听过电话,江小果似乎还不信,急忙跑去财务部求证,财务部的人告诉她,王晓娟上午打来电话说请一天假,下午又改口说辞职。江小果这才相信王晓娟真的辞职了。
江小果原本不知道王晓娟今天没来上班。早晨临上班时,王晓娟说肚子痛,要去洗手间,于是叫江小果先走,不用等她。当时,看不出来王晓娟有什么反常表现,难道她在上洗手间后的那段时间得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江小果放心不下,马上给王晓娟打电话询问详情。王晓娟显得不耐烦,叫她不要多问,说过两天再告诉她,然后挂了电话。越是这样江小果越不放心,以为王晓娟一定有什么瞒了她,于是再打王晓娟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保姆李阿姨,她说王晓娟的确回家了,现在又出去了,不过不知道她辞了职,但家里一切正常,没发生什么事。这下,江小果糊涂了,不知道王晓娟为何走得这么急,再回想早晨的一幕,莫非当时王晓娟已有打算,故意支她先走?可是,有些奇怪,王晓娟当时很平静,不像有事。时间再往前推,昨晚十二点,她回来时,王晓娟还没有睡着,还和她聊了几句,看起来也很正常。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很快,陈平得知此事,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表面上若无其事,和听到车间的某个普通员工辞职没什么两样。如果说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看到江小果心急火燎的样子,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小果,你大姐走的时候,没跟你打招呼吗?”实则,陈平很想旁敲侧击知道点什么,他隐隐约约觉得王晓娟突然辞职与他有关。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楚,但有一点还记得,那就是他骂了王晓娟,至于是怎么骂的,他现在不敢确定是不是很难听。他万没有想到,这句问话竟然引起江小果关注,反过来问他,昨晚王晓娟回来时有无什么反常表现。陈平做贼心虚,一股脑儿推得干净,说:“我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怕江小果不信,还装得很天真问罗茂东:“我昨晚是不是出洋相了?”
罗茂东煞有介事地说:“有,你找阿兰喝酒,阿兰不愿意,你发脾气把酒杯砸了。”
“真有此事?”陈平佯装吃惊,心里则骂罗茂东不老实,故意耍他,多亏当时自己还有一些清醒,否则真让他给骗了。
“真的,阿兰都哭了。”罗茂东很肯定。
“那多不好意思。”陈平的表情做的很真诚,但惹恼了江小果,骂道:“你俩真没有良心,我大姐不知出了什么事,你俩还有心情胡扯八道寻开心,真没有良心。”
一句话两次提到“没有良心”,陈平好像给骂醒了,正色道:“小果,你不如亲自去王晓娟家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江小果正有此意,恨不得今晚就去,但李阿姨说的很明白,那么她急急忙忙过去没有必要,何况星期天不远了,于是说:“大姐让我星期天过去,顺便把他剩下的东西带过去。”
“也好。”陈平感到稍许安慰。
下了班后,陈平把自己关在房间,认认真真地将昨晚的经过重新回忆一遍,但思路到了楼梯时卡了壳,记不真切,好像王晓娟拉过他,在之后,好像骂了王晓娟。来回想了又想,最后认定是他骂走了王晓娟,因为,王晓娟即便要辞职走人,不必要走得如此仓促。这么一想,陈平的心情更加复杂,不是后悔二字所能形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平稍稍平定情绪,然后勇敢地打王晓娟的电话。很遗憾,打了三次,对方没有接。陈平终于完全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事已至此,他只有勇往直前,做他认为该做的事。立即给王晓娟发了一则短信:娟,原谅我,你能给我一个当面向你道歉的机会吗?他不指望对方很快回复,想象对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想象不出。他又想,如果王晓娟心软,真的给他一个机会,那他又该如何?他甚至怀疑自己同王晓娟到底算不算恋人关系,因为他的头脑似乎很清楚,事实上,自从他得知父亲生病的那一刻起,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同王晓娟没戏了,难道他酒后骂她,是为了宣泄心中不满,为日后分手作好铺垫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王晓娟的突然离去应该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是无意中导演了这一出。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平终于等来了王晓娟回复的短信:平,我是个很俗气的人,请把我忘了,祝你生活愉快。短短二十个字,陈平读了一遍又一遍,人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但他是越读越胡涂,尤其对“很俗气”不知所指,也许是他不愿意相信,总而言之,姑且听之,存而不论。陈平想了想,又发了一则短信:“对不起,你可能误会了,能听我解释吗?发过后,陈平自己也觉得奇怪,王晓娟究竟误会了什么?他又能解释什么?唉,随他去吧。好像两个人打牌,不知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所以一方不敢轻易亮出底牌,随意扔出一张没头没脑的小牌,探探对方虚实。
不想,王晓娟迟迟没作回答,没办法,陈平很不情愿地再拨她的电话,这回他还没来得及等她接电话,电话里一个女声很干脆地告诉他电话已关机。他顿时傻了。
痛定思痛,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等江小果星期天去王晓娟家,看能否带回点什么意外消息,也只有这样,才可能和王晓娟联系上。
别人失恋可以呼天抢地,或暴饮或绝食或自残或跳楼,尽显悲痛状,但陈平不可以,因为他进行的是地下恋爱,所以他的痛苦也不为外人所知。不管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在工作的时候,陈平十分投入,可以暂时忘掉痛苦。当然,工作中的麻烦或不如意,该来的还会来的。
星期六上午,陈平正在车间同王主任就生产上出现的异常问题进行交流,接到柳秘书打来电话,说梁总找他。陈平不知何事,赶忙回办公室。当来到总经理室,看到冯坤也在,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事。
昨天下午,陈平按照惯例,将未来几日生产计划交给业务经理黄兰英看,黄经理看完后,基本认可。哪知冯坤突然跑到生管科,看过生产计划后大为不满,说对他的这一组很不公平,吵着要陈平修改。陈平本来心情不好,加上心里看不起冯坤,不阴不阳地说:“有本事你来做?”
冯坤毫不示弱,道:“有什么了不起?我若在生管科,我也会做。”
陈平顿时火了,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大言不惭,狗仗人势。”
这句话果然厉害,冯坤一声不吭,灰溜溜地走了。事后,陈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冯坤出言不逊,有所冒犯,也要让着他一点,可是,当时当着罗茂东和江小果的面,他作为生管科长的确下不了台,又怎么能忍气吞声?陈平打定主意,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同冯坤解释,不要真撕破了脸,那样对彼此没有好处。看来,陈平这一步晚了,冯坤已经告到梁总这里。既来之,则安之,陈平此时也不打算作何解释,硬着头皮准备挨梁总的骂。
梁总面无表情,不冷不热地说道:“今天,把你俩找来,我只是想说一句话,你们是为公司工作,要对得起自己拿的一份工资,不要动不动像小孩子似的斗嘴斗气,更不要进行人身攻击,我用人原则是,只问能力,不问出处,如果因为工作产生矛盾,可以商量解决,实在不行,拿到我这里,我帮你们解决。明白吗?”
冯坤抢先答道:“明白。”
陈平对梁总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的作法不满,因为明显偏袒冯坤,所以只是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哝一下,算作回应。梁总以为他认识不够深刻,进一步训示,说:“陈平,我要提醒你两句,不能把个人恩怨情绪带到工作中去,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厚此薄彼,如果黄经理有什么让你感到为难的地方,你可以不同意,要学会拒绝,只要是为了工作,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直接告诉我。”陈平当然明白梁总的意思,怕被继续训下去可能很惨,趁其说话的停顿间隙,赶忙点头表态,说:“梁总,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该怎么做,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
梁总于是说道:“好,你俩回去吧,好好总结总结。”
糊里糊涂招致无妄之灾,陈平心里窝火,更加反感冯坤,心想反正你以后还得求我,到时候会让你难堪,但眼前也不会让你太好过。下午,陈平乘冯坤外出时,偷偷溜到业务部,表面上是向黄兰英汇报工作,表忠心,实则是向她诉苦,说他工作难做,竟连冯坤都可以对他指手划脚。黄兰英安慰他,不用担心,有什么问题她担着。陈平千恩万谢离开业务部。虽然他不会完全相信黄兰英什么事都可以担当,但借用她的手给冯坤做几双小鞋穿穿完全可以实现,心里当然高兴。
不过,陈平高兴没有多久,来了一个棘手的麻烦。李文安偷偷打电话告诉他,他的老乡吴应文上班时间睡觉被莫正明抓个现行,莫正明说他这个人不行,几个月前还同别人打架,早就应该开除了。睡觉就要开除,显然处罚太重。李文安曾试图说情,但莫正明不依,故要求陈平亲自去说情。陈平脑子顿时乱了,让他去同莫正明说情,等于是向仇人示弱求饶,他一下子真的没有勇气,再者说,万一莫正明不给他面子,那他以后在莫正明面前更抬不起头,他甚至怀疑莫正明就是冲着他来的,借老乡吴应文打击报复他。所以,在电话还没有挂之前,陈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在李文安殷切的催问声中,他还是违心地答应马上去找莫正明说情。放下电话后,陈平冥思苦想,寻找对策。想来想去,陈平最终还是决定不会去找莫正明,想绕过他,直接去找梁总说情,一来可以避开同莫正明面对面的尴尬,二来成功的概率更大,因为梁总毕竟是年轻人,有些地方好说话一些,当然不会固执非要开除一个仅仅上班睡觉的工人不可,本来,这样处罚没有道理。
正在这个时候,车间王主任打来电话,要陈平马上去车间,有点小问题要处理。以工作为重,陈平只好暂时撇开吴应文的事。
不想,半个钟后,陈平再回到办公室后,事情发生了变化,梁总十分钟前开车出去了。这下问题严重了。陈平悔不迭,暗骂王主任真会来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时候。怎么办?给梁总打电话?可这不是工作上的事,电话中肯定说不清,即使是当面说也要费一番口舌。陈平踌躇不决。
直到下班,陈平既没有给梁总打电话求助,也没有去向莫正明说情,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严重,李文安可能危言耸听,莫正明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开除一个人。退一步说,快要下班了,即使莫正明真要开除吴应文,也要等到星期一才能办理手续,到时候再找梁总不迟。
万万没有想到,莫正明这回办事效率奇高,陈平刚回到三楼,李文安便告诉他,吴应文已被开除,手续也办了。李文安还问陈平,怎么不见他去总务部向莫正明说情?陈平傻了半截,怕李文安怪他不念老乡情谊,支支吾吾解释说他同梁总打过招呼,但梁总说要支持莫正明的工作,不能徇私情。李文安信以为真,但还是怪了他,说他不该向梁总说情,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本来找莫正明最管用。
木已成舟,断没有挽回的余地。陈平后悔不已,本来,他也想过找黄兰英帮忙去向莫正明说情,但觉得如此拐弯抹角兴师动众,弄得人人皆知似乎没有必要,反而把他同莫正明的不愉快表面化了,所以他没有尝试这样做,主要还是没有料到事情发展会这么快。陈平觉得很对不起吴应文,想打个电话给他,可最终没有打。
第二天,陈平早早起床,知道江小果今天去王晓娟家,虽然江小果没有要他送行,但还是满心期望。故早早守在大堂里,借看电视为名,实则观察江小果的动静,担心错过那一刻。
星期天的早晨,大家都起得比较晚,江小果大约九点左右起的床,算比较早的了,看到陈平在看电视,可能是心情好,问了一句:“科长,真佩服你,三楼上除了你,恐怕没有一个人不喜欢睡懒觉。”
陈平理应笑纳,可一念之间较了真,指了指小宋的房间,说:“哪里,他们仨七点半就起床了。”
“他们是车间的,今天要上班,当然不算。”江小果很不屑。
说话间,陈平有了主意,问:“小果,起得这么早,是不是男朋友在厂门口等你呀?”
江小果娇滴滴地说:“人家有人家的事,你以为天天就知道玩呀。”然后话锋一转,道:“我今天去大姐家,你想不想一起去呀?”
陈平当然求之不得,但知道不可能,分明是江小果逗他开心,兴许还是不安好心预设陷阱,诱他往下跳,然后看他笑话,于是说:“我去算什么东东,你大姐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她一直关机,反正我今天去什么都知道了。”
“一直关机?”陈平明知故问,故作惊讶。
“是呀。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去整理东西。”江小果说完,又回房间去了。
陈平紧张起来,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借江小果之口,向王晓娟传些话?但这个既需要技巧,也需要胆量,还需要江小果的配合。可是到目前为止,陈平还拿不准江小果是否知道他和王晓娟的关系,或者是知道多少。如果按照朱武临走前的说法,江小果应该知道一点,可她好像又浑然不知。陈平困惑不已。
其时,手机响了,一看是吴应文打来的,陈平心里很愧疚,赶忙回房间接听电话。
“陈哥,告诉你一件事,我辞职了。”
陈平脑子“嗡”的一下,原本以为吴应文实情相告,而且还会带着可怜腔调向他诉苦,没想到他不仅撒了谎,而且撒得很坦然,没有一点悲伤的影子,于是就坡打滚道:“为什么这么早辞职?”
“我想早一点回家,有时间找一家好的复读学校。”
“那你几时走?”
“明天。平哥,我现在谢大哥家,你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起吃饭?”
陈平知道前不久说过给吴应文饯行的话,但时移事易,如果吴应文明天就走,那么他肯定没有时间了,因为今天他显然是没有心情做这个事了,所以此刻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吴应文在电话那头很快接上话茬继续说:“陈哥,没有时间没关系,我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你春节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到我家玩。”
“谢谢,一定,祝你一路顺风。”陈平有事在身,不得不早点结束通话,然后又回到大堂,继续观察江小果的动静。很奇怪,他现在对吴应文的内疚感基本上没有了。
江小果很快整理好王晓娟的物品,装满一只皮箱和一只手袋,准备出发。陈平急在心里,因为看起来江小果不需要别人帮忙,一个人可以搞定。当江小果锁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说:“小果,要不要帮你?”
“好啊,你帮我拿到门口,然后我打摩的。”江小果当然不会拒绝,答应得很痛快。
“那我来提箱子。”陈平心里高兴,但脸上还是比较平静,把刻意的做好事演绎成同事间常有的举手之劳。
走下三楼,眼看将到厂门口,陈平豁出去了,决定抓住这段宝贵时间,说出心里话,否则再没有机会了,于是故意放慢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小果,你大姐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太让人奇怪了。”
“是啊,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你不如再问问她,什么时候过来玩,大家在一起吃顿饭也好,不能一声不响就走了,你说是不是?”
“对,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不光我一人,他们都这样讲。”
“好,保证不辱使命,你等我的好消息。”
陈平非常满意江小果的回答,几乎是按照他的思路一步步往下说,没有拐弯打岔。江小果同样满意自己的回答,在她认为,反正从此以后陈平和王晓娟不会有戏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出于同情,希望在最后时刻给陈平某种程度上的安慰。所以,分别时两人都有些高兴。
送走江小果,陈平回到三楼。没多久,孔德文来找他。
孔德文有个上海同学这两日来广州出差,抽空回中大看看,顺便约几个同学小聚。孔德文尽管不太想回母校,担心看到昔日师长不好交待,但找不到理由不去,只好面对现实。正好何玉春今天下午有课,二人准备结伴同行。孔德文忽然想起陈平曾经向他提过哪一天带他去中大转转,今天正好可以,所以来邀陈平。
陈平出人意料地拒绝了,说:“今天没心情,改天吧。”
“今天阳光明媚,怎么没有心情?”孔德文觉得奇怪,忽然眉头舒展,笑道:“莫非王晓娟走了,心里还在难过?”
陈平猛地被蜇了一下,后悔刚才说话过于率真,没有撒谎,但他现在也不是太害怕,毕竟王晓娟不在这里了,放开喉咙说:“本来我和她没有什么大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抓住不放,你看我难过吗?”
“不难过就好,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想当初我就是这样,等时间一长,什么都忘了。”孔德文侃侃而谈。其实,他吹牛皮,在与刘莉莉分手的那段日子里,虽不是整日以泪洗面,但的确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什么都没心思,下班后便蒙头大睡,不过,他现在和孙蓓蓓的关系的确发展得不错,所以他有资本这样说。陈平无意揭他的底,息事宁人,道:“我倒很想向你学习,可惜还没这个资本。”这话的意思是说他和王晓娟并不是恋人关系,所以他不存在失恋,当然勿需向孔德文学习如何疗伤。但孔德文听出了另一种含义,以为陈平羡慕他和孔蓓蓓的关系,因而安慰道:“唉,不要这样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很快再找一个。”
“好了,别扯了,快去你的中大吧。”陈平不胜其烦,下达逐客令。
“真扫兴。”孔德文假意生气,转身走了。
今天,陈平哪儿也不想去,一门心思守在三楼,等待江小果归来,带给他可能的好消息。后来,李文安约他出去玩,同样被他拒绝了。
午后,陈平例行每日一次给大姐打电话,询问老爸的病情。大姐告诉他,老爸的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好,叫他不用担心,也不必天天打电话来问。末了,大姐说老爸有一个愿望,希望陈平若方便的话,在端午节前带女友回家一趟。陈平支支吾吾,说有了相片应该可以了。大姐解释说,老爸想见见本人,老人家嘛,肯定有他的想法,我们做儿女的应该理解。陈平有点难堪,说不知女友愿不愿意。大姐说,你去问问她,如果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勉强,爸也是这样说的,爸还说,如果你女友不愿意,你也不用回来,安心工作。话说到这份上,陈平犯难了,理论上说,若在十天前,兴许还有希望,但现在绝对没有可能,可又不忍道出真相,怕伤了家人的心,只好采取缓兵之计,以拖待变,最后答应同女友商量,然后才能答复。大姐问需要多久,陈平随口说明天。
结束通话,陈平已是满头大汗,于是走出房间,来到大堂,把几台电扇全开了,坐在长椅上,拼命地扇风。此时的三楼,只有他一个人,心烦意乱。明天又该如何回复大姐?陈平之所以说明天,一来担心拖久了反而引起大姐疑心,二来明天和几天后没有根本区别。因为事实无法改变。尽管他对江小果有所期待,也仅仅是期待而已,就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无药可治,最后听说天山上有一种神水,可以包治百病,虽然也知道世上没有神水,忍不住也想尝试一下,求得精神上安慰。
不过,人在走投无路时,难免存在幻想,所以在某个时段里,陈平似乎相信江小果真的可以给他带回来神水,再次也是矿泉水。因为电视里峰回路转的爱情太多了,相信现实生活中并不缺乏,陈平也许无意中体验了一回,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再次,按书上说的,爱情不在友情在,可以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想着想着,陈平忽然想到罗茂东的表妹,不觉一阵伤感。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二个月,那么他可能要重新选择,那么他一定可以满足老爸的心愿。木已成舟,回天无力。除非罗茂东的表妹与男友马上分手。
陈平等江小果等得心焦,直到晚上十点钟也不见江小果的踪影。看来,她今晚是不打算回来了。陈平转而又想,这可能是好事,说明江小果和王晓娟玩得很开心,两人舍不得分开;还有江小果迟一点揭开谜底,好让他有足够时间作心理准备,不论是好是坏,避免他不能承受之重。如此安慰,陈平晚上倒也睡得很踏实。不过,等到天一亮,睁眼看世界时,他的情绪反而比前一日更加紧张了。
江小果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心情很好。不过,昨天她没有见到王晓娟,只有保姆李阿姨一人在家,李阿姨告诉她,主人一家三口昨天去香港旅游,估计一周后回来。李阿姨代王晓娟传话,说旅游回来后再给江小果打电话。江小果有点不高兴,没有留下来吃饭,很快离开王晓娟家。回途中,忽然不想马上回公司,于是给阿兰打电话,得知男友今天不忙,在公司,然后高高兴兴去了。玩得很高兴,今早方回。
陈平几次暗示江小果,让她说说昨天的事。可江小果根本没有把昨天答应的话放在心上,本来只是说说而已,所以一下子没有明白陈平的意思。陈平很着急,却又不便一语道破,一筹莫展。
临近中午,总务部打出一份公告,把在车间里锻炼了两个月的小赵、小肖、小宋三人调到办公室,其中小赵去业务,小肖去仓库,小宋去财务。江小果得知后,风风火火地对陈平说:“科长,我们生管科也要加一个人,再过两个月,我不做了。你可要预先安排新人来培训。”江小果离开公司是迟早的事,陈平一点不感到意外,不过,她的话倒无意间提醒了他,于是借题发挥,对江小果说:“这我会考虑的,你不用着急。我告诉你,小宋是我老乡,他去财务,肯定是补王晓娟的缺。”
江小果说:“那小赵一定是补朱武的位子,小肖去仓库,好像暂时还没有听说仓库里谁要走。”这句话明显是废话,不说大家都知道显然不是陈平所期望的,略一思索,然后说:“小宋是新人,刚接手肯定比较难,王晓娟走得太突然,如果她晚走几天,还可以教教他。”
江小果终于被引上路,说:“大姐是走得太突然,我都搞不清为什么。”
陈平不失时机,道:“你昨天不是去了,还没问清楚吗?”
“噢——大姐不在家,一家人去澳洲旅游,她有一个姑妈在澳洲,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江小果为了让陈平彻底死心,适度地撒了一个谎,并不离谱。
陈平显然信了,不冷不热地说:“她好幸福哦。”说完后,撇开江小果,独自去车间了。
整个下午,陈平闷闷不乐,很少说话。虽然王晓娟为何离去仍是个谜,但他决定不再探究,暗暗告诉自己,抛开幻想,面对现实。而且已经做好如何回复大姐,只是迟迟没有勇气打电话。
傍晚时分,陈平收到吴应文在回家的火车上发来的短信,说一些对他表示感谢的话,不想竟勾起他无限乡愁。一时冲动,陈平跑到三楼的天台上,登高望远,遥望北方的天空。
日薄西山,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好像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人,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直至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刻。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朵,自由自在地慢慢腾腾地变幻着不规则的图案,静物一般,无声无息。
忽然,孔德文打来电话:“喂,在哪里?”
陈平反问:“你在哪里?”
“我在三楼。”
陈平笑着说:“我在你头顶上。”
“我马上上去。”
陈平想孔德文肯定又有事找他,赶紧作好迎接他的心理准备。
孔德文上到天台上,第一句便问:“一个人在上面干什么,看什么风景?”
“没事干呗。”
“我告诉你,我辞职了。”
“什么时候?”陈平很吃惊。
“辞职书今天批了,一周后走。”
陈平恍然大悟:“怪不得小肖调去仓库,原先我还纳闷。”转而又问:“你为什么这么突然?”
“若不是因为马锦辉的事,我早就走了。现在好了,马锦辉的事终于解决,我也解脱了。”
“你原来一直在等这个呀?”
“是呀,我告诉你呀,五月三日马锦辉闹事就是我帮他出的主意。”
“怪不得了,我也奇怪,马锦辉竟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原来是你作怪,佩服。”
“这也是没办法。”
“唉,朱武刚走,你也要走了,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该怎么办?”陈平深深叹惜,无限伤感。
“怎么办?”孔德文没有答案,淡淡地重复陈平的话,好像自言自语。忽然,抬头看天。陈平条件反射,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
一队排成“人”字形的大鸟,好似传说中的凤凰,展开金色翅膀,不知疲倦地朝着东南方飞去。它们越飞越远,恰似一串跳跃的音符,划过寂寞的天空,渐渐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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