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逢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但对陈平来说，今天有些不同，是他第一次领科长工资。

　　以前，每次发工资，陈平感觉那一天特别难熬、压抑，抬不起头。尤其是拿到工资单的那一刻，好像是接到死刑判决书，刻骨铭心的难过绝望。所以，他从不说拿了多少工资，漠不关心似的，竭力避开这个话题，好像他来打工不是为了工资。每当看到个别同事怀疑人事算少了几块钱的工资，在一旁绞尽脑汁反复核算的时候，他有嫌恶之感，又有想哭的冲动。

　　今天，陈平的感觉完全变了，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充满期待。人心就是奇怪，这一切勿需提示，勿需鼓动，油然而生。尽管他表面上很看轻科长的名号，但不会拒绝丰厚的科长工资。时间过得真快，陈平是二月底提的科长，三月正式生效，一晃他已经当了一个半月的科长。

　　今天，天气也特别来助兴，风和日丽。陈平做什么事都觉得顺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看到同事也乐于主动打招呼，这种快乐很容易感染人。

　　江小果不明就里，笑嘻嘻地问陈平：“科长，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是不是女朋友来看你？”

　　陈平高兴，坦白交待：“哪里有女朋友？她还没出世呢？”

　　“没有女朋友，谁信？”

　　没等陈平开口，王志云好心地抢答：“我信。”

　　江小果斜眼一瞪：“没你的事，一边去。”

　　江小果一直对王志云不感冒，觉得他像女人，视作同类，天生排斥，所以大家在一起说话时，往往呛他的话，想什么说什么，不顾他的感受。好在王志云脾气好，从不动怒，一笑置之。若换了别人，两个人很容易杠上。陈平不想让王志云难堪，连忙接过话茬道：“小果，你要是可怜我，你有那么多同学，不如给我介绍一个。”

　　“怕你看不上，你眼光很高，我知道。”

　　不知江小果说的是否真心话，陈平很高兴，说：“是你们女孩子眼光高，都去找有钱人，看不上我这个穷光蛋。”

　　“人穷志不短，这是最重要的。”

　　江小果好像一夜之间长大，这句话陈平听得入耳，情不自禁大说她好话。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何玉春捧着一叠订单走过来。

　　“正说你的坏话，你就来了，有什么事？”江小果快人快语。在新来的三个人中，她对何玉春态度较好，因为他俩是江西老乡。

　　“过来看你哟。”

　　“你没有那么好的，我知道。”

　　“我来看你们这几天的生产计划。”

　　江小果热情地递上生产计划，说：“有什么好看？”

　　何玉春一边看一边说：“噢，今天发工资呢。”

　　“谁不知道今天发工资，还要你提醒。”江小果不以为然。

　　“小果，这你就不懂了，你老乡来公司第一次领工资肯定有点兴奋嘛。”陈平自己更兴奋，侧脸又对何玉春说：“阿春，第一次领工资，打算怎么花呀？”

　　何玉春笑着说：“没多少钱，一下子就花完。”

　　江小果悄然变色，有些妒忌，说：“你少哭穷，不是说梁总给你们很高的工资吗？”

　　“没多少。”何玉春点到为止。然后离开生管科。

　　江小果不解恨，无意间不点名把王志云当成新靶子，嘀嘀咕咕，道：“他们好舒服，一来就是高工资高待遇。”

　　王志云装着没听见，不敢答腔。

　　陈平理解江小果此刻的心情，也部分代表了他的心声。梁总先前许诺给新来的三个人高工资，这件事在公司遭到许多非议。今天终于可以揭开谜底。陈平作为王志云的上司，更比别人关心这件事，因为他绝对不能接受王志云的工资高过他。

　　当然，陈平已经不太担心，因为早在半个月前，他寻了个好机会，软磨硬泡从王志云口中得到相关内情。王志云告诉他，梁总对他们仨说，先是三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内工资参照组长级标准，三个月后，再根据能力考核具体定工资，至少不会低于副科长级工资。如果王志云所言是实，那么三个月后他将是陈平的一个威胁。不过，陈平不相信会成为事实，因为王志云若要完全达到他目前的水平没有一年功夫不行。一年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现在用不着考虑太多。所以，今天陈平需要从王志云的工资数来验证王志云的话是否真实。

　　下午三时，陆续看到有人去财务部领工资，然后满面笑容走出来，陈平觉得比他们更幸福，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他决定晚一点再领工资，至少等身边的几个人先领完。

　　陈平鼓动王志云先去领工资。王志云以为上司关心，马上去领。领了后，虽然高兴，但很平静。陈平继续装关心，怕人事算错了工资，拿过王志云的工资单帮他核算。算过后，心胸愈加舒展，王志云没有骗他。

　　稍后，江小果去领工资。回来后，好像干了一件丑事，满面通红，一言不发。江小果的工资虽不高，但以前比陈平少不了多少，所以没有特别感觉，但今天不同，不仅陈平的工资比她多许多，竟连新来的王志云也比她多，不高兴那是自然的事。陈平颇有些同情，安慰道：“小果，今晚我们让王志云请客，好不好？”

　　江小果没心情去吃，嘟哝道：“你们去，我不去。”

　　王志云不以为然，笑着说：“科长，你工资比我们多，你更要请。”

　　陈平刚提升科长的那几天，江小果数次暗示他要请客，被他悄悄压了下去，现在又被王志云提起，趁江小果此刻没心情说请客，赶忙掐断王志云的话，说：“噢，到时再说。”

　　王志云见上司不太乐意请客，无意追究，问：“科长，你咋还不去领工资？”其实，他误会了陈平。陈平并非心疼那点请客的钱，而是觉得干了三年才当上科长，不是太光彩，不想张扬。

　　“快了，等我把这份报表做完。”

　　陈平一直挨到下班时，才去领工资。出纳王晓娟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借口说很忙。王晓娟把工资袋交给他时，不无羡慕地对他说：“陈科长，你的工资好多哟。”陈平听了甜蜜如醉，接过钱，没有点，一把揣进裤兜里，飘飘然回到三楼，躲在房间里慢慢数钱，偷着乐。

　　但陈平没有乐多久，朱武回来了，沉着脸，一声不吭。以前朱武领了工资回来后，常常长吁短叹，向陈平诉苦。实则两人惺惺惜惺惺，彼此之间安慰。今晚朱武只能自我安慰了。自从陈平当了科长后，他在内心深处把他从同一个阵营里踢了出去。民不同官为伍。尽管陈平不承认自己是官，但发工资的这一天他必须小心翼翼，不敢刺激朱武，怕他生气。

　　朱武借口有事，很快出去了。其实是不想带陈平一起玩。陈平没有放心上，接着乐自己的。今天是他在广通公司的一个转折点，意义非同寻常，工资翻了一倍还多，真正体会当官的好处。俗话说升官发财，发了一笔小财，喜不自禁。他决定这笔钱先不忙存银行，在身边多放几天，充分享受当钱的奴隶的乐趣。

　　乐了一会儿，陈平还是想找别人一起分享他的快乐，尽管朱武之类对此没有兴趣，但李文安不会。毕竟他也是科长，大家平起平坐，谈起话来，相信谈得更投机。

　　陈平刚走出房间，门还未来得及关，迎面碰到王晓娟下班回来了，想到方才领工资时她对他说过的话——以前从没有，心里高兴，热情问候：“下班了？”

　　“是呀，下班了，你没有出去玩？”王晓娟停下脚步，站在陈平门前。

　　“没有。”问候到此应该结束，陈平准备关门。不想，王晓娟没有即刻走开，笑着再问：“有什么书，借来看看？”

　　尽管陈平没有几本书，但在三楼上惟一的一个漂亮的广州女孩面前，他不想拒绝，大方地说道：“可以呀。”说话间，他又走回房间。

　　王晓娟跟了进去。

　　陈平如果没有说错的话，这是王晓娟第一次单独进他的房间，所以他难免有些莫名的紧张，尽管房门是开着的。更让他发窘的是他根本没有什么书，区区几本，拿不出手。其实，朱武有很多书，装了满满一纸箱子，放在床底下，但王晓娟是第一次来借书，陈平当然不愿也不敢拿他的书出借。

　　陈平为了掩饰难堪，也为了拖延时间想他仅有的几本书中可有值得推荐的，随口说：“你喜欢看什么书？”

　　王晓娟善解人意，说：“随便，只要好看就行。”

　　书好看不好看，那要看什么人，爱好文学的喜欢名著，正在谈情说爱的喜欢言情小说，搞电脑的喜欢IT书——陈平豁然开朗，王晓娟搞财务，同商业搭上边，他枕头边正有一本《哈佛商业管理案例大全》，这是他目前相对能拿出手的书。这本书，他看了半年之久，仍没有看完，不是书不好，也不是没有时间，当初买这本书是本着缺什么买什么，因为他缺钱，想看看哈佛高材生是如何赚钱，没想到里面的理论太深奥，食而不化，看不进去，正应了什么人看什么书之说。

　　陈平立即从枕边取出书，递给王晓娟，献媚道：“这本书，你肯定喜欢。”

　　王晓娟叹道：“书好厚哟。”然后接过来，没有翻书页，说：“谢谢你，那我借走了。”

　　“没问题，你慢慢看呗。”

　　送走王晓娟，陈平很高兴，庆幸自己急中生智。他的内心已悄然发生变化，暂时没了去找李文安的冲动。身体变得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舒展四肢，无忧无虑。他觉得今天真好。

　　第二天，柏明辞职，有点突然。他是品质检验员，按理说，辞职需要在七天前提出并得到批准方可。但他说家中有急事——急于走人的借口，梁总网开一面，当天批准。

　　傍晚时分，柏明背上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陈平和朱武及孔德文三个人为他送行。他们和柏明的感情并不深，但面对他真的要走了，心里还是有一份难言的不舍。三年里，他们亲眼目睹了频繁的人事变迁，一个个来，又一个个去，这儿就像一个驿站，没有永远的住客。

　　执子之手，相顾无言，大家又一次感受了离别的痛楚，虽然今日留言来日彼此不忘，但没有人奢望日后还会再相见。而且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没有止境。

　　“找到工作，一定来电话。”类似的话陈平尽管曾经说过许多次，但还是分别时的保留台词。

　　“一定！”柏明响亮地答应，好像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答应送行的乡亲一定会活着回来，有些悲壮。

　　“阿明，别忘了我，找到发财的好路子一定要通知我一声。”朱武抱住柏明的脖颈，声音都变了，有哭的征兆。

　　“好的。你们别送了，回去吧，回去吧。”柏明挤进公共汽车，挥了挥手。

　　陈平鼻子发酸。朱武已经泪水噙满眼眶，擦了又擦。孔德文默默无言。回来的那段路大家走得沉闷，一言不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个又将是谁？

　　柏明走了，朱武又是一连几天不开心，又说要辞职不干了，陈平劝他莫要意气用事，等找到好去处再辞不迟。后来，朱武说要去陈功那儿，陈平提醒他此时仓促去那儿不一定很好，要去也要等个好时机。朱武犹豫不定。

　　陈功离开广通后，和一个香港老板合伙开了一家和广通一样的公司，已经投产，运行很好。追随他的那帮精英们都得到重用。陈功还立下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广通出去的人，投奔他的，来者不拒，承诺给的待遇不比在广通时的差。很有诱惑力。

　　几天后，朱武完全打消辞职的念头，据说最后是听了江小果的劝。多半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当然，朱武和江小果关系不错是事实，两人颇投缘，甚至以兄妹相称，好像前世的兄妹情分没有做完。因朱武较胖，又姓朱，故江小果昵称其为“猪猪”，陈平有时也跟着这么叫。

　　不过，在公司里，朱武最喜欢的女孩是王晓娟，漂亮不失清纯，温柔不失大方，而且跳得一身好舞。朱武经常邀她去跳舞，去三个地方跳，其一是公司门前街上的冯村舞场，其二是附近的太平村舞场，另一个则是石平文化活动中心。这个中心很大，有舞场、溜冰场、羽毛球馆、乒乓球室、棋牌室，还有一个露天泳场。这儿消费低，人气旺，尤其在晚上和节假日，常常爆满，绝大部分是外来工。无形之中，它既是活动中心，也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但这个地方稍远，朱武很少去，去的最多的还是本地的冯村舞场，图个方便。不想，新来的李文安舞技特棒，朱武在一天晚上与他同台竞技时输了，便不再去跳舞。

　　总之，在公司里，朱武有些女人缘，但他不是拈花惹草之辈，反而很老实本分，处处以护花使者的身份出现，所以不曾有关于他的男女关系的流言飞语。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已有女朋友，是他读中专时的同学。女朋友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角，不远也不近，只要有可能，朱武通常会在周末跑过去看一次，从不觉辛苦。

　　朱武就是这种脾气，容易冲动，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快乐的。得知今晚有一场中乌男足对抗赛，下班后便守在电视机旁，锁定体育频道，欣喜而急切地等待。

　　三楼上的男人一般都喜欢看足球赛，但基本上不看国足比赛，因为曾经无数次被它伤害过。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陈平更绝，许多年前发过誓，称在国足有朝一日战胜韩国队之前，不看所有足球赛。惟朱武最痴情，从读书到现在，一如既往地矢志不渝地支持国足，爱国情结已超出足球之外。尽管今晚只是中国队和乌兹别克斯坦队之间的友谊赛，没多大意义，朱武仍然看得有滋有味。

　　“各位观众，你们好，正在为你现场直播的是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和乌兹列克斯坦国家队的友谊对抗赛，开场已经十五分钟，目前场上比分还是0：0……”解说员的激情解说，扣人心弦，牵动亿万球迷的心。看台上的现场球迷更是热血沸腾，擂鼓助威，加油声此起彼伏。可场上的中国队员好像没听见，总不能兴奋，粘糊糊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接连错过几次进球机会，让你干着急上火。所以，尽管乌队不是强队，中国队取胜也没有把握。可怜那些铁杆球迷，擂穿了鼓，扯破了嗓，丝毫不能凑效。

　　许多年来，无数球迷就是这样被无情地折磨，看了输，输了看，重复无数个爱恨交加的轮回，就像家长探视狱中不争气的孩子，虽然被他们伤透了心，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当然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也是有的。

　　朱武在场外也着急，一边看，一边骂，时不时做几个顿足捶胸的动作。

　　“快射，快射，李峰，快起脚呀——”朱武兴奋地站起来，很想助李峰一臂之力。

　　“哎哟——”场内场外一片叹惜。球的路线没错，可软绵绵的，力度不够，在乌国球门的白线外停了下来，慢镜头近距回放，足球若再向前二十公分就算进了，妈的，就差吹一口气的力度。朱武气得咬牙，恨不得飞起一脚把李峰踢死，多好的机会呀，面对空门，竟然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王八蛋，饭桶，玩女人一个顶十，咋踢球就阳萎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上半场结束，双方比分仍为0：0.朱武骂累了，也需要中场休息，倒在长椅上，唉声叹气，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

　　曾雪花乘隙切换电视频道，调到娱乐频道，正在进行综艺节目“幸运小天使”。一听名字就知道十分搞笑。这个节目由两个一肚子坏水的一男一女主持，每期邀三四个四五岁天真可爱又有点早熟的小孩——通常称之为靓妹帅哥——上台表演。女孩子特别喜欢看这个节目。曾雪花一个人不过瘾，马上叫来了江小果和王晓娟一起欣赏。

　　今天的节目也很精彩。女主持正在对一个小帅哥提问。

　　女主持：这里有三顶帽子，请说出哪顶帽子是不能戴的，一是小红帽，二是鸭舌帽，三是绿帽子。（台上台下笑倒一片。）

　　帅哥：……（帅哥眨眨眼睛，挠挠头皮，答不上来。台上台下一片欢腾。）

　　女主持：这个暂不告诉你，以后就知道了。（帅哥什么时候才知道呢？女主持真够残忍，让他得等多久？）

　　然后是男主持继续提问小帅哥。

　　男主持：你说，你妈妈是愿意和你睡，还是愿意和你爸爸睡？

　　帅哥：我妈妈都愿意。（帅哥很快回答出来，很开心。）

　　男主持：假如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帅哥：那——那——（帅哥犯了难，迟迟拿不准。台下台上又是一片乐声。）

　　男主持：回家问你妈妈吧。

　　帅哥败下阵来，红着脸坐在一旁看其他同伴的表演。

　　女主持：下面由我们的小靓妹为大家唱一首歌——路边的野花莫要采。

　　靓妹：……路边的野花你莫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

　　电视里笑声一直未断过，电视外三个女孩不时也笑得前仰后合。

　　估计下半场的时间到了，朱武站起来又换回体育频道：李峰正在绿草如茵的场上带球奔跑……

　　江小果和王晓娟虽有点扫兴，但知道争不过朱武，只好遂他的兴，让他看球赛，但曾雪花不乐意，说：“‘幸运小天使’好看。”

　　朱武带着几分哄的味道，赔笑道：“那个不好看。”

　　“好看嘛。”曾雪花撒起娇来，只可惜朱武不是张正文，作用很有限。

　　“哪里好看？把小孩子当玩具耍，乱七八糟，恶心死了。”

　　曾雪花坚持己见，并搬兵助阵，手一指，道：“不信，你问问小果和娟姐好不好看。”

　　江小果和王晓娟跟着起哄，说好看。

　　朱武诚心求饶：“等我看完这四十五分钟，然后给你们慢慢看，好不好？”

　　曾雪花识破朱武的诡计，道：“等你看完，那节目也没了。”

　　朱武没辙了，只好说：“求求你们了，行行好。”

　　曾雪花还是不让步，动起真格，快步走到电视前，准备切换频道，全然不把朱武的话放在心上。朱武急了，站起来，厉声喝道：“不要换。”

　　“你能看，我不能看。”曾雪花振振有辞，毫不示弱，手一伸，电视画面变了。

　　“滚开，什么人呢！”朱武暴跳如雷，好男不跟女斗，否则早动了手，气咻咻地又调回体育频道。

　　躲在房间的人，听到大堂里在吵架，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张正文首先帮曾雪花说话，但又不能太露骨，慢悠悠地说：“随便看喽，‘幸运小天使’也好看。”

　　天呐——妇唱夫随，朱武气得想跳楼，吼道：“曾雪花，你听着，我们总得讲个先来后到，电视是我先开的，你凭什么要换？”

　　“电视机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不能换？”曾雪花见来了生力军，理更直，气更壮。

　　对于曾雪花和张正文的关系，陈平不看好，一个湖南人，一个广东人，走到一起不容易，但现在二人联合对付朱武一个人，他说什么也不能不当回事，挺身而出，说：“你们不要换来换去。”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向着朱武，因为此时正好是体育频道。

　　曾雪花红了眼，显然不把陈平当回事，依旧坚持，道：“我为什么不能看？”

　　朱武怒不可遏，骂道：“不要脸的臭三八。”

　　“你妈才是臭三八。”曾雪花反唇相讥。

　　“咚”的一声，朱武一拳砸在台子上，看着李文安，喘着粗气，问：“总务科长，你都看到了。”

　　李文安本想冷眼旁观，除非局面失控。他知道朱武对他有成见，冒然出手，弄不好更让他误会。毕竟曾雪花是人事文员，归总务管，也算是他属下，不论是否向着她，都很难不让别人说闲话。但现在朱武主动要求评理，作为总务科长，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不情愿地当起和事佬，说：“大家彼此让一让，都是三楼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体谅一下，是应该的。电视机就一台，如果每人看一个频道，那不要打架？所以呢，我建议，大家发挥点民主，少数服从多数，好不好？”

　　看热闹的人都在偷笑，没有表态。其时，电视里嘘声一片，乌队刚刚打进一球，屏幕上打出一个大大的1：0.朱武晕绝。王志云出口骂道：“去死吧。”何玉春摇头不止：“没法看，一看就输球。”陈平淡淡地说一句：“又没戏了。”

　　人心所向，已定分晓。曾雪花不再坚持，垂头丧气地走进房间。张正文小太监似的，跟在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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