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

　　大门被撞开了，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和父亲悦耳的话语声。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斜倚在门框上，冷眼望着满脸喜色的父亲和他的新婚妻子：

　　“过来，儿子，这位是你的……”

　　父亲如此随便的口吻可能是为了掩饰他自己的窘迫，但是却大大的激怒了我，我很快直起腰，瞠视着那位比父亲小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她已经是我父亲的第四任妻子，竟一时无语，甚至连表情也消失了，心里还直纳闷在她身上又有什么可值得父亲迷恋的东西？！嗯，就是长得漂亮一点，可以说是风姿绰约。我避开她勉强而又尴尬的笑恋，哼了一声就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窗帘挺得象块铅板，黄昏的影子含含糊糊地在窗缝里探头探脑，那张镶在镜框里的素描头像比往日更悲伤地垂下了秀丽的眼睑。我边听着MP3里的“NOVER SAY GOODBYE”边象个钟摆不停地在室内晃动。

　　我父亲，他可一点不显老，近六十岁的人了，仍然有一付挺拔匀称的身材，那张洋溢着聪慧与激情的脸，直到现在仍然俊朗，可能这就是被人们认为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吧。身为画家的父亲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对他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父亲所需要的是一种最温柔的感情时时令他产生创作的激情。

　　现在他轻轻敲了几下门，我嘀咕了一声，他便推门进来。我直视着他，眼睛里很明显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而父亲的眼里有着一丝负疚和犹豫，我的心不免一沉，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在我十五岁时……

　　父子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互相盯视着，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像父亲，而过去我一直以为像母亲呢，只是我比父亲高半个头，虽则年轻，举止却懒慵的很，眼睛很像他，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激情。

　　“我伤你的心了，儿子？”父亲的声音含有一种动人的成份，在室内嗡嗡低回着。

　　同时在我的脑子里立即产生了共鸣，一种无法抑制的惬意刺激了我的大脑神经，很快在全身扩散，我注意到父亲两鬓的发根又露出了灰白色，尽管他为了这次旅行结婚特地染了头发。

　　“没什么，”我无谓地耸耸肩，一向以为自己很固执，现在连说话都显得吃力了：“我已经习惯了。

　　“她是一个好女人，也会成为你的好母亲，你以后会了解她的。”父亲好像对我的态度松了口气。

　　“唔。”我不知为什么又对父亲产生了怜悯，这在过去曾多次占过上风，也被我喜欢过，可今天我第一次感到它的出现使我有了一种不自在感。

　　“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她能做一手好菜，要不我们到外面去吃？”父亲转而热切地说。

　　“谢了，我…我已经吃过了。”我颇为冷漠地说道。

　　我斜靠在床上，用劲咽下口水，尽量很放松地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现在正放西城男孩的“MY LOVE”。

　　“原谅我，好儿子，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让你难过了，我很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他沉默了一下：“只是…只是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用凉凉的手在我的头上轻微一按就走出我的房间。

　　我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在心里机械地数着他单调的脚步声，直到消失在一片空寂中，突然，一种隐痛、一阵忿怒、一股怨气在我的心里蔓延，几乎使我窒息，我不得不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从来没怀疑过天下父母亲对自己子女的爱，我在十二岁时父亲和母亲离婚了，从他们之间吵争的片言枝语中好像是为了父亲的一个女学生，最后无法忍受的母亲愤愤离去，带走了我妹妹，而我则一直跟着父亲生活。扪心自问，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粗话，而且还尽量满足我的一切需求，虽然有时显得漫不经心。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往往会由于父亲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桃色新闻在同学面前感到难堪。可怜的父亲，他总是不能摆脱自己对女人的追逐。

　　我曾经离开过这座城市求学，后来还是回来了，其间我不在意父亲的感情纠葛。可是最近我总感到有一个念头不自觉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是那么执拗又痛苦地提醒我，迫使我不得不经常去想。

　　我之所以回到这座城市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她并非美丽异常，却活泼可爱，而且安分守己，在一家中学当老师，我们相处的很好，经常谈天说地，彼此都感到愉快。因为这个女孩子，我这颗过于纤弱的的心充满了梦幻与欢乐。可是有一天，女孩子一反常态，神情冷淡地对我说她的母亲不同意我们继续交往下去，并暗示是我的父母亲在生活上太不检定的缘故。

　　“如果是指我父亲，我无话可说。”我颇为狼狈地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波及我母亲呢，我不明白。”

　　女孩冷笑了一声，似乎专为我后一句话所发，我一阵颤慄：

　　“你什么意思？”

　　“回去问你父母亲吧。”

　　“那你自己是什么态度呢？”我问道。

　　“我吗，”女孩依然淡淡地说：“我妈担心你会遗传自己父母亲的基因，以后我也会被你抛弃呢。”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我妈她是很注重这点的。”

　　“可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辩解着。

　　“……”

　　女孩走了，我也没有乞求她，正所谓天下何处无芳草啊，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去强求。

　　现在我经常会思索女孩的那些话，母亲在我的心里是很圣洁的，和父亲离婚后，她一直没有再婚，和我妹妹过着日子。母亲很能干，不亚于男子，现在也在一家公司的管理层工作，难道是因为遭到别人的嫉妒？MP3里是我最喜欢的宝儿唱的“SPARK”，我不耐烦地扯下耳机，外屋又传来父亲和他新妻子在用餐时的欢声笑语，他们正在新婚燕尔嘛。

　　我得马上出去，不能再待在这间房子里，否则会使我承受不了而大声喊叫起来，我穿上外衣走出大门，贪婪的汇入街上欢乐拥挤的人流中，尽管处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但我的心里仍感到孤独，因为我的烦恼只属于我自己，而他们的欢乐却不属于我。

　　父亲因为职业的关系，有时得几个月才能回来，十五岁时我父亲第二次结婚，这位二妈从来没对我腻爱过，显得冷淡有余，可是也不苛刻，她长得很文秀，一种恬澹的美，总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几乎不说一句话。就是在父亲回家的日子，也很少听见她的声音。也就两三年的时间，她就与父亲分手了。走的那天我看见二妈笑了，似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电影院门口，可能是一场电影散了，涌出大批的人，一个高大的男青年扶着母亲的胳膊，边上走着的是他的父亲，一家三口高兴地议论着有关电影的内容，与我擦肩而过，我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只是悲哀的感觉这种幸福永远也不会在我的生活中出现。我就像伊索寓言里的那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狐狸。

　　风吹着我的头发，我的衣襟。我在街上茫然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向何处去。如果就这样胡乱地走着能使人从此彻底解除烦恼和痛苦，那我宁愿永不停息地走下去直至到死。

　　结束了我的初恋后，我又和一些女孩交往过，可是只有友谊。

　　突然我在一幢公寓前站住了，不知不觉中我来到母亲住的地方，她所住的三楼卧室还亮着灯，看来母亲还未休息，自从妹妹去外地读大学后，家里就冷清了许多。我上了楼，敲门声引来了母亲不安的声音，得到我的答复后，过了许久母亲才开了门，她这是怎么啦，望着我的神情多么的不自在，可能是太晚了吧。

　　“妈妈，我今天很难过，想在你这里住一晚，行吗？”我沮丧地走进客厅，这里有着母亲温柔的气息。

　　“出什么事了，孩子？”母亲似乎平静了一些。

　　“是这样的……”我刚说了个头，卧室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也许是我听错了吧，不会的，的确是有人在卧室里，只是时断时续。

　　“今天，爸爸他……”我说着，又小心地听了一会，脸上闪过了一丝疑虑，接着看了母亲一眼，希望能有个答复。母亲却避开了我的眼光，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了惶惑。

　　我站起身，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理驱使下朝卧室走去，母亲本能的想阻拦我，可我却用近似疯狂的动作推开了卧室门。

　　一个只穿衬衫的男人倚在床上正在看电视，他对于我的出现最初感到惊愕，不过很快就显得坦然了，他站起身，咧开嘴对我笑笑说：

　　“我常听你母亲说……”声音就像吱吱嘠嘠的噪音在锯我的心：“很高兴见到你，果然像你母亲说……”

　　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瞟到床上，那张该死的床，那对枕头，同样凌乱，多么有趣的巧和啊。我差点掉出眼泪，真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也许我脸上的气色不好看，母亲跟着我大声地说：

　　“听我说，孩子，我也是没办法，这孤寂……”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母亲的脸像张白纸一样在我眼前模糊的晃动，我甩开她的手，心里涌出对她的怜悯，也怜悯自己，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这样很好啊。”我在门口站住了回身对母亲笑笑说。

　　门关上的一刹那间，我仿佛听见母亲发出的一声尖叫，在这混乱的时刻，一切都不重要了，楼梯上响起我急切的脚步声。

　　我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也不想去干预他们，更没有任何抱怨，只是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夜深了，彷徨的我走进一家酒吧买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