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艰难撑起身子,抱膝而坐。手不小心扯到了支离破碎的麻衣,“磁啦——”,我苦笑了一下:这件衣服怕是不能穿了。
这时,我蓦地想起了我的伤势。我把手臂翻转过来,这一眼却惊得我说不出话来:刚才还明明一阵剧痛,流着鲜血的,现在却一点痛楚也无,但知觉犹在。我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受伤的手肘处找不到一点伤痕,只有灰色的尘土和泥渍。
不!不可能!我的伤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我……我究竟是怎么了?不死之身?
恐慌远大于惊喜,我颤抖着别过头去看衣衫褴褛的背部。裸露的肌肤如凝脂白玉,哪里还有伤口?连方才的血迹也消失了。
我……不是人?!那么,我是什么?是妖精?是鬼怪?还是……魔?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啊——”我失声惊叫起来,陷入一片狂乱之中。失魂落魄的我跪坐在地上,用双手紧紧抱住头,身体颤抖地如同一片秋风中的枯叶,喉咙里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之声,晶莹的泪接二连三地滚落在地上……
我……竟然不是人!难怪……难怪他们如此讨厌我!难怪娘亲这么远离我!!!难怪……难怪他们要我去死!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我突然抬起头,疯狂地大笑起来,全身不住地摇晃,不知是颤抖还是痉挛,原本可爱的小脸此时变得扭曲起来,竟是那么的狰狞可怖。这——是我么?
我感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无力地侧卧在阴冷的地面上,头发早已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两行清泪划过面颊,被我一擦,整张脸都像抹了泥水一般污泞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能平常一点吗?我不能普通一点吗?为什么是我?是我前世欠下的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
可我不想死!即使不是正常人,我也不该因此而死!既然苍天给了我这样的命运,那就证明我不该死去,至少不是在这里死去!
我要活!对!我不能死!我还要复仇!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强烈的求生意念充斥了我的灵魂,使我忘记了痛苦,我不再恐慌,我不再迷惘……
“嘭!”,小屋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刺眼的强光直射而来。我的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只听见一串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死丫头!快给我起来!”一阵大声的怒骂刺激着我的耳朵,真受不了!
“装死吗?还是耳朵聋了呀?起来!”好熟悉的声音,又是那个泼妇啊?就算有这不死之身,我还是不想再受她的摧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以最快速度跃起。
想不到我跳开的这一丈,正堪堪避过她的一脚。那泼妇一下子没踹中,失了中心,踉跄地摔在了地上。我见状,笑得前俯后仰:“哈哈!遭报应了吧?你也有今天啊!哈哈……”
那泼妇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欲骂:“你……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来呀来呀!不怕遭报应了吗?哈哈……”,我笑得更起劲了,非要气死她不可!
本以为那泼辣女人斗嘴斗不过我,就会来打我,可她冷笑一声,竟平静了下来。“笑吧笑吧!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我止住了笑声,轻蔑地看着她——笑不出来?不就是指祭祀的事吗?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地死了。到时候,笑不出来的是你!
谁知,她竟冒出了一句我始料不及的话:
“告诉你吧!你娘就快病死了!”……
◎◎◎
我跪在病弱的娘面前,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握着她苍白的手。
此时的娘好似一朵凋零的白荷,已不似当年的绝色风姿。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那么纯洁高贵,仿佛是坠落人间的仙女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得到了这样一个女子的倾心,却还忍心抛弃她。
娘静静地看了我好久,可最后却只说了三句让我一头雾水的话:
“记住:不要信不可信的人,不要爱不能爱的人。”
“还有,我死后将我火化,骨灰飘洒到风中。我不愿永埋于黑暗的地下,我要变成自由的风,去找远方的他。你一定要帮我办到这件事!”
“最后,这些东西你拿着,但愿还可以找到你爹。”
然后,娘死了。不顾当时的习俗,我依言照办。可祭祀不会取消……
◎◎◎
“樱花何时开放呢?
“何时在小村开放?
“樱花何时飘香呢?
“欢笑的孩子玩耍时。
“樱花何时飞舞呢?
“唱歌的孩子入睡时。
“樱花何时凋谢呢?
“死去的孩子升天时……”
几个孩子朗声唱着古老的歌谣,声音悠扬婉转,但在这样的气氛下,却显得空洞诡异。
成群的人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围绕在我的四周,手中举着明亮的火把,火焰跳跃着、舞动着,仿佛一个个欢悦兴奋的孩子,在迎接着一场血与火的盛宴。
我身着一袭绯红的长裙,带着奇怪繁复的头饰,怀中揣着娘的遗物,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竹排上。四个魁梧的男人将竹排托起,架在宽厚的肩上,摇摇晃晃地前进。
竹排四周挂着许多银铃,随着竹排的颠簸,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此时却如同来自地狱奈何桥上的转魂铃,让我浑身战栗!
竹排上洒满了各种美丽娇艳的花草,或浓郁或淡雅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越发的沁人心脾。然而,我却无心欣赏,我感到头晕目眩,四肢乏力。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秘制的特殊药物——为了防止“祭品”抵抗或逃跑。
无数火把的光投射下来,映出地上一个个斑驳的黑色人影,如同他们的心灵一样扭曲、恐怖。转眼之间,一行人已穿过了一排排的木屋,蜿蜒走入了最北方的祭台。
村里的老巫女白衣红裙,柱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高处,开始做起奇怪的动作。
人们行于此地,四个大汉小心地竹排搁在山神庙前的石台上。我稳稳地坐在高高的石台上,俯视着那一张张让我恨之入骨的嘴脸。
老巫女念起了长而复杂的祭词,又绕口又糊涂,实在乏味,而底下的人们却恭恭敬敬地听着,一点没有怠慢。
村长接过一个年轻人手中的火把,走上前挨个点着了山神庙四周的油灯。
顿时,火光更盛,不住地狂窜,空气仿佛沸腾了,远处的景物在扭曲、变形,越发让我感觉犹如地狱。强烈的热气一浪浪地扑向我,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濡湿,衣服黏附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我向右后方的神庙看去,古老的镂花木门敞开了一部分,里面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一阵阵阴冷的风从那里幽幽袭来,挟带着一股腐尸和血腥味。
这里深藏着多少七岁孩子的尸骨?!如此强大的怨念,难怪人们从不敢轻易接近。
我没有再深思下去,我不敢想象那些孩子被关在里面活活饿死的场景,单单只是那种黑暗就让我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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