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枫叶红了，绯红如火。
枫叶林里满目的红，满目的火，像是要将夏末的余热烧尽。土地上铺满了枫叶，像是一条柔软的红地毯。
一片枫叶落在洛言的脸颊上，顿感凉意。他陡然清醒。
洛言用手撑地，直起身，那一片红叶从他的衣襟上飘落。他又拂去肩上和胸前的落叶，站起来，掸掉了长袍上的灰尘泥土。
焰还在睡着，穿着依旧是初见面时的落魄模样，只是身上多了一件月白色长袍，表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她，笑了——思忖着是否该给她换身行头。
她翻了个身，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又看得醉了。
回过神来，洛言没有吵醒她，而是转身去查看他的骏马。
他轻轻拍了它的头几下，温柔地笑着，又径自离开。
焰醒来，不见洛言的影子，却并不着急——他的马还在，不会走远。
她走出枫叶林，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来到已被烧毁的村庄里。
痛苦的回忆无法竭制地浮出脑海，她独自走在面目全非的废墟中，舔舐着昔日的伤口。她的每一步都可能踩踏到焦黑的尸体。
这些逼她去死的人，可曾想到过，他们会因她而活活烧死，如今尸体又被她践踏？
那么熟悉的地方，只一夜便成灰烬——是谁的错？
焰徒步走到村庄东面的一棵凤凰树下。
凤凰花盛开着，绚烂无比——真的好似一只绝美的凤凰。
她凝视了树许久，然后缓缓跪在树下，双手在泥上挖开一个洞。
棕色的泥土一点一点被移开，显露出了一个用油纸裹着的蓝印布包。她停止了挖掘，捧出了那个并不大的布包。
解开布包的结，将它摊开。里面是一个封口的青花罐子、一支极品的玫瑰玉簪、一个雕花的碧玉手镯，以及几两价值不多的碎银子。
焰看了看，将瓷罐拿出来，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好，扔了油纸，又抖掉布包上的泥。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背上包裹，用手臂环住罐子，离开了凤凰树。
◎◎◎
秋水高涨，小溪淙淙地流淌着，衬出了山谷间的秀色。一个白衣的人影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随波扭曲着。
“今天吃鱼？”一个稍显稚嫩的女声在洛言背后响起。
“是啊。”他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声。
“你也会捉鱼啊？”那声音明显有些取笑的意味。
“那当然！”洛言举起一根插着活鱼的树枝走上岸。
“嗯，不错嘛！”焰啃着鱼赞叹道。
“这是什么？”洛言指着那包袱和瓷罐问道。
“……我娘的遗物和骨灰。”她淡淡地回答道。
“呃……哦。”想道歉却终究说不出口——这十年来，他向谁道过歉？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虽然觉得很突兀、无礼，但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洛言问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焰停了手中的动作，沉默。
“你要听？”焰蓦地问道。
洛言点点头。
焰丢下手中的鱼骨，捧起青花瓷罐，站起身走到溪边。她突然揭开封口，顺着风将罐子倒立。被揭开的封纸就好像她的伤。
一阵灰尘从罐子中飞出，不知飘向了何方。
洛言静静地看着，这时才问道：“为什么不把她好好安葬？”
“我娘说，她不愿永埋于黑暗的地下，她要变成自由的风，去找远方的他。”焰将瓷罐抛向水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激起一朵大水花，最后没入溪水中。
“你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过去的人了。”焰微微一笑，走回火堆旁，重又坐在铺着草叶的岩石上。
“开始吧。”洛言很简洁地回答。
树荫下，一个绯衣的女孩娓娓地讲述着她的过去……
◎◎◎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无名的小村庄里。但和村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我从来不得宠爱，甚至所有人都没有平等对待过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娘也没说给我听过。
我一直试图改变，我想方设法地讨好村里的每一个人。然而，情况却越来越糟。随着我一点一点长大，人们越发地疏远我，连看我的眼神里都有一丝嫌恶。
我想，也许是我和一般孩子长得有些不同吧！江南的女孩都是水灵灵、风细细的，柔弱得好似一阵微风也能刮倒。而我，体质要更好一些，眼睫毛比她们更长，更浓密，肤色也较深。看上去不像是本族人。
大人们不允许孩子靠近我，同龄的孩子们常常暗地里欺负我，有时就算是当着大人的面打我也不会被阻止。我被欺负时总要还手，所以每每弄得满身伤痕。
我娘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村里的女人们根本不佩和她比。我家在村东的一颗凤凰树旁，因为嫉妒，没有女人会靠近我家。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也没有男人和孩子走近。
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每次问起他，我娘总是神游在外或者唉声叹气。
我娘待我并不好，态度总是不咸不淡，冷漠地拒人以千里之外，我甚至不记得她是否温柔地对我说过话。
她总是捧着那只簪子和手镯沉思。有一次，我打扰了她，她竟然疯了似的赶我出门。我总是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我稍大些后，她几乎再没有照顾过我，所以我很早就独立了，做饭、洗衣等等都要我自己做。她不喜欢我进她的房间，看我的时候表情也多有哀怨，因而我不会主动接近她。
这几年来，她越发的沉默，除非必要，她不会和我多说一句话。对于她，我既不爱也不恨，仿佛只是一个陌路人。
因为村子比较偏僻，去县城要走很长的山路，而且也没人给我指路，所以我没有去过县城，只能听上过集市的大人们说说国内的事儿。
现在天下姓“萧”，灵霄王朝，景浩年间。
当今皇上有四子一女，其中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早夭，皇后也因此在不久后郁郁而终。这太子之死中有太多疑点，所以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二皇子是贵妃所出，三公主将远嫁外族，四皇子是淑妃所出，五皇子是湘妃所出。
虽说寻常人家攀不上皇亲，但百姓们还是对这些皇家的事比较感兴趣。
其次，便是什么“大臣XX和XX在朝堂之上争辩”、“xx县老爷又取了第x房姨太太”、“xx郡王又得一女”之类的。我听到的大部分都是这些对我而言毫无用处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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