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
爱,从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谁可以和自己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题记
她是一个落拓的女子,在阳光下,会有一脸寂静的忧伤。
而他,是一个桀骜的男子,在黑暗中,会有一脸不驯的张扬。
她叫朝瑞。
他叫颜靳。
她的心上有不可抹灭的伤痕。
他的掌心有不可重复的纹路。
她遭遇过一段最不可能的爱情。
那是个上海男子。他的名,有如香樟般泥土芳香的清戾——林祁阳。
他却是个寂寞的男子。眼眶中有不可治愈的游离,是一种忧愁潮湿。那种忧伤让人心疼,让人爱怜,也让人沉迷,可是,足以让人毁灭。他是一株罂粟花,开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绚烂得让人迷离,奋不顾身地投奔毁灭。
她是在一个叫“泪掌”的酒吧中遇见他。热闹的人群,而他却独自在人群中安静,不动声色,冷眼看周遭的沉浮,看一场场闹剧,看一场场诱惑。
她一眼就看到他,她用蜷缩在另一个角落的眼注视着这个不起眼的男子。可是,她却看得见他眼中的漠然,看得见他的不可喻说的忧伤,星星点点,散落在无尽的隐烁的昏暗光线中。
只是那么一眼,她就预感到她命中的缱绻。
明知道他是一个无法停泊的人,却心甘如饴地沉沦。原来爱情就是一种另型的自我毁灭——明知道他是个阴暗的人,却心甘情愿地放弃明媚的生活。
林祁阳。
林祁阳。
有如生长在明媚大道上的香樟般的名字,却是一个夜夜徘徊在夜的边缘的夜归人。白天的清静代替不了夜晚的喧嚣。
她沉溺于他施舍的那一点点温暖。
她放纵他的恣情。
可是,这样的男人注定要离开。
在她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消失,就像他出现时那样,无声无息地闯入,又无声无息地撤离。
留下她一个人,和,拴在中指的,铂金戒指。
她早就知道结局,只是来得太快,太快,快到措手不及。
她等了他一个晚上,直到天空泛出寂寞的白。她终于确定,他,已经抽离了她的生命。
她喝了一夜的酒,凌乱的头发散发着酒精的气味,眼角还有未风干的泪渍。
她终于从酒精中清醒过来,慢慢地,慢慢地。
环眼四周的墙壁,全是他的气息,弥散。
她把中指的戒指取下。手指根留下了淡淡的印痕,白白的,因为时间的缘故,留下了爱情毁灭的证据。
他是她命中的一道入口。
但是,没有出口。
她好像困兽一般困在感情的堡垒中。城堡庞大而恢宏。她在里面跌跌撞撞,试图找到出口,却只看见一道道迷宫,蜿蜒、曲折。她拼命地寻找,却只能离终点越来越远。她,已经迷失了方向,向左转,向右转,向前走,向后退,都没有光亮。
一困,就是四年。
遇上颜靳也是命里的事。
仿佛时光倒转,在“泪掌”,这个叫颜靳的男人用六年前林祁阳相同的方式诱惑住了朝瑞。
她只是穿过人群,静静地走过去,看着他,看着他的忧郁的眼眸。
“六年前,有个男人跟你一样。”
他阴暗的眼眸中闪过一点灵动。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她的凌厉的眼眸让他动容。
他想起黑夜中他养过的那只猫,白天的优雅慵懒,黑夜的熠熠生辉。
那时葛姬收养的猫。她溺爱它更胜于他。她给它吃高级饲粮,喝牛奶,她会为它的失踪焦躁失眠。可是,她忽略了她身边的这个男子。她看不见他眼里越来越多的不满,越来越少的浓情。
他离开,带走那只猫。他只是想夺走她的心爱。他想要亲手裁决这只杀死他爱情的刽子手。
只是,他没有想到。离开她,他却只能把它想象成她。他无法遗弃这只猫,更无法对它做出任何一点残忍的事情。
他亲手喂它喝牛奶,给他洗澡,带它去散步,他把它当成他的情人。
终于有一天,上帝来带走了它。
他看见卡车底下那摊鲜艳的花朵,开成牡丹的形状,肆意跌撞进他的眼瞳。
他看着他的猫,它的尸体,心里忽然轻松起来。
这只承载了爱情喜与悲的猫,对他,早已变成负担,而现在,终于释怀,多么美好的结束,是上帝划上了休止符。
他走出他的困,激昂明媚的生活。
现在,他敢到他的猫又回来了。
在一起。
白天,她在租来的房子里睡觉,或写字。
她把头发弄乱,显出凌乱的慵懒,把拖鞋趿着踢踢踏踏,或是光脚在木质的地板上旋转。
她喜欢在矮桌上的庞大白色透明花瓶里插上两支百合,只是两支,注大量的清水。
她有时候很懒,整天整天地睡眠,有时候却精神矍铄。
她的工作是自由撰稿人,生活时而富裕时而贫穷。
可是现在,她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个男子。
他白天不在家,出去上班。
她曾去他工作的地方找过他。她看见电梯里韩版精致的女子和衣着西装的不苟言笑的男子。她看着自己蜷曲缠绕的长发,手腕上叮当作响的藏镯,穿着及膝裙而裸露出的小腿,还有电梯里反射出的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孔,她终于又乘着电梯下去。
他是个生活优越的男人,她心里暗想。
跟林祁阳不一样,她忽然悲伤起来,想起他。
他是个商人,时常东奔西跑,但他没有商人的狡诈。
他经常贫穷,有时背上一身债务。
他白天与晚上是相同的,阴暗、忧郁。
那时她是一心一意爱,一心一意为他煮饭洗衣,一心一意只想嫁他。
只是,一切皆是枉然。
她生日的那晚他失踪,再没有现身。
他就这样丢下她,没有说明理由,在原本最美好的日子蛮横地在她心上摆了一刀。
她想,她恨他,非常,咬牙切齿地。
她现在开始新生活,身边是新人,心里却是旧爱。
“朝瑞。”颜靳轻轻地唤。
她光着脚,无声地走过去,蜷缩在他的怀里。
他微微抱了抱她,看着怀里象猫一样的女子,低下头,轻嗅她头发的清香。
她的身上是Kenzo的清洌。
“明天,跟我一起参加酒会。”
他无限怜爱地轻喃。我要你出席,我要全世界都认清我的公主。
“好的。”
她看着身边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他的金边眼镜透着斯文,雪白的衬衣一丝不苟。谁想得到这么阳光的男子拨乱了头发,取下了眼镜后,是怎样的一副桀骜?
她扯平身上的晚礼服,颈间的项链闪着冰冷绚烂的光芒。
庆功酒会。
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把她引向他。
“林祁阳,我们产品最大的客户。”颜靳礼貌性地把他介绍给她。
她无声,轻颔微笑,向他一个微微地点头。
“朝瑞,我的未婚妻。”
他的嘴角上扬,也向她微微一个点头。
华丽耀眼的宴会,只因一个意外,就将她决心遗忘的坚定冻结。
原来是做不到,原来这就叫做放不下。
凌迟的痛,不及她此时的心痛。
她去找他,心怀鬼胎。
他微笑地打开门,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知道她的妥协,他永远是胜利者,她一直处于下风。
她只是想,如果他已经忘记她,她定然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生活。可是,他却向她伸出双手,他却说还是爱。
她彻底臣服。
背叛也在所不惜。
她决绝地离开颜靳。
她的坚定,她要以自由之身来追随他,不惜抛弃全心爱她的男人,放弃优越的生活。
她回到她的房子。
抹去桌面的灰尘,铺上蓝格子的桌布,在庞大白色透明花瓶里注上大量的清水,插上两支百合。她把天蓝的窗帘取下来清洗,仿佛整个天空都浸在水里。
阳光一下子就照进来了,明晃晃的,光亮得刺眼。
她环眼四周,这里,她离开了八个月。
现在,她又回来,仿佛空气里还是林祁阳的味道。
一个人跳了一段舞,最后一个转身,又旋转回了原点。
搬回来的第七天,颜靳来。
她打开门,看见一张憔悴的脸。
斯人独憔悴。
他只是诧异于她忽然的离开,他以为她爱上了别的人,他也只是不甘心。于是,他来探求一个原因。
他看见布置相似的房间,心里无限惆怅。两支百合花,大而透明的玻璃花瓶,木质的地板,白色的床单。
可是,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的蛛丝马迹。
的确,只有她一个人。
林祁阳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符号,他并没有再一次真正进入她的生活。
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可是,她相信他说的爱。
她只是依靠他施舍的那一点点温暖来过活。
他们有时约会,不定时的。
他不来找她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地等候,安静地生活。
她不主动联系他,怕他烦。也不问,她只是很乖巧地隐身在他背后。
有些话,她怕一出口,就会爆炸。她宁愿它在体内裂开,爆裂得心肺流血。
他什么都能给她,独独给不了她幸福。而她要的幸福,只是能和他在一起。
近来她时常做噩梦。梦里,她被浸在冰冷的寒水中,周围没有一丝光亮,没有岸,没有可以依靠的浮木。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半空中舞出胡乱的姿势,惊恐、悚目。
心被冻醒,还有寒水未褪的心悸。
她看着墙壁上发出绿色萤光的钟。只有她一个人。
她快要崩溃。不能时时刻刻拥有他,生命就像空气一样虚无。
她不想再等待。
她不要抓不牢、握不紧的爱情。
她那般爱他,为他孑然一身,为他甘心做他的情人。
她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退。
她遇见他时,她二十岁,他二十七。
现在,她二十七。七年,她的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可是他,诱惑地走来,模糊地退去。反反复复,给她伤口,又给予她希望。她知道他爱,只是无法承诺,无法停泊。
她打电话给他。电话里的声音愉悦而明朗。
打开门,门外是她最爱的男子。
他们像七年前一样,坐在桌前,对饮红酒,中间隔着两支百合。
他渐渐感到困顿,眼前她那张美丽的容颜模糊不清。
她走进厨房,抽出餐刀,她想起曾经,她为他做过那么多的菜,上面沾了那么多的宠爱。
她看着他熟睡的面容,轻烙一个吻。
再见,林祁阳。
再见,朝瑞。
……地下开出朵朵菊花,绽放在木质地板上……
百合花蓦然枯萎。
……
生离,死别。
离人在天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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