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条袋子

四十八条袋子

　　蒙菲尔太太是一个纯种的黑人，她漆亮色的身上只有眼白，指甲与牙齿是白色的，每当她开口朗朗大笑时，那一排纯白的牙齿就如满天漆黑的夜空中一轮月牙儿一般。

　　她住在一个叫利兹的英国小镇的郊区，那里的房子又脏又小，街上行走的也多是穷困的黑人，偶尔虽会有一两个白人夹杂其中，但那一定是房东或店主一类的中产阶级。就在一棵枯了半边的歪歪的苹果树旁边，排挤着一处低矮的黑砖平房，其实在很久以前，砖的颜色曾是红色的，房前有一圈小的可怜的院子，也许脚大一些的人一步踏入，院子就会被全全压盖住似的。院子中青草长的老高，有几枝青蒿竟偷视一般的探头到了窗台的高度，可令人奇怪的是窗子很干净，不！应该说是出奇的洁净。而我们的蒙菲尔太太就住在这里面。

　　平日，贫民区的人们只能看到蒙菲尔太太一个人，清晨六点就从家中出来搭乘首班公共汽车去一家造纸厂工作，而傍晚九点才慢慢的移动脚步回家。只有到了每个月的月末几天才会看见一个瘦瘦的中国男孩帮她拎从便利市场买来的东西，那男孩虽长的纤细，却更突出了他高高的个子，他着实很高，走在蒙菲尔太太的一側竟显得她如同感叹号的那个圆点，而男孩则是那长长的一竖。每当这个时候，蒙菲尔太太就会大方而健谈的和街上遇到的每个穷朋友打招呼，没完没了的东扯西谈，可主题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夸她身边的男孩有出息，如何正在一所闻名的大学读法律专业。“这孩子很棒的，以后会是个大律师，而令人高兴的是他是我的宝贝儿子。”蒙菲尔太太总是提高声量去说这句让她自豪的话，那样子好像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似的。

　　“是啊，作了大律师，你就可以享福了，蒙菲尔太太，真令人为你感到高兴。”人们也总会诚心实意的祝福她。然后蒙菲尔太太就会笑弯了腰，挂在脸上那亮亮的月牙儿此刻就变得很饱满。

　　蒙菲尔太太平日里就是这样度过每一个穷困而劳累的日子，而月末几日就成了她满心期待的假日。走在街上，她脸总是扬得很高，一股胜利的笑意充满全身。

　　可这几天，人们发现她变了，脸上没有了笑容，腰也一下子弯了下去，那个男孩也很久没有露面。人们见到她就问：“蒙菲尔，你儿子好久不回来看你，究竟怎么了，看你一脸的愁容。”

　　蒙菲尔太太强作笑容，口中很艰难的挤出一句“他很忙。”但接着犹豫了一会儿才又说：“他不想再读下去了，他说那该死的学费太贵，尽管我也拼命得工作拼命得节省，他也苦苦的打工，可还是交不起最后两年的学杂费用了，他说我太累了，他不忍我这么苦。”说着，蒙菲尔太太低下了头，一丝丝哽咽声缓缓升起。

　　“你也不要太急……”人们同情的说，整个贫民区的人都为这里会出现一个杰出人才而自豪，他们真心的为蒙菲尔太太伤心。

　　忽然，蒙菲尔太太猛的抬起头，眼里红红的，她却坚强的说：“我不会允许他退学的，我累死也不会放弃，他更不许放弃，永远不，那个可怜的中国孤儿，自从我收养他那天起，就把他当成我的亲生儿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人们几乎再难寻见她的踪影，好像她就此一下子蒸发了一样。不过每个月末的几天，那个瘦男孩又再一次出现在街上，他抱着厚厚的书，头也不抬的走进蒙菲尔太太的家，两三天后又抱着书离开。只有这几天，人们才会看见蒙菲尔太太，她明显的瘦了，眼圈是青黑色的，但她的腰挺得比以前还直。令人吃惊的是，她开始在城中最贵的超市买东西，依据是她拎着那家超市专用的绿色袋子，而且是满满几包，人们开始议论，有人说蒙菲尔太太有钱了，有人说她偷了东西，尽管少数人用这样尖刻的话来讥讽蒙菲尔太太，以便满足他们可怜的嫉妒之心，但大多数人还是充满了真诚的希望蒙菲尔太太有了些钱，以便可以交他儿子的学杂费，但心中不免有几分奇怪。

　　月末几日一过，人们又寻不到她的踪迹，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当蒙菲尔太太的中国儿子穿起了西装在一家大都市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后，人们才又在大街上看见蒙菲尔，她的头发竟在短短的两年间全部变白了，成了一个老太婆。她开心的笑，和每个过路的人打招呼，院子中的草也定期清理，家中添了许多新家具，房子外側的路边还停着她新买的小汽车，那是儿子用第一比工资给她买的，是为了让她不再挤那该死的破公车。可她却再也没有拎过那家物价昂贵，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的那家超市的绿色袋子，人们又吃惊了，蒙菲尔太太有钱了，可怎么还不似从前那样花钱了呢。

　　那是个充满阳光的下午，蒙菲尔太太的养子结婚了，婚礼是在贫民区中举行的，儿子的妻子是一家财团老板的千斤。在蒙菲尔太太那个小小的家举办婚礼是她儿子的主意，他忘不掉这段贫困但却令他从此不在雾中看生活的回忆，他更不愿忘记这个给他力量的家和他那位黑人母亲。盛大的婚礼结束后，在儿子离开之前，中国男孩抱住蒙菲尔太太大声宣布有一件礼物要当场送给他的母亲。人们随着他来到厨房的后面。儿子慢慢的打开一扇柜子的拉门，里面竟整齐的叠放着几打绿色的袋子，蒙菲尔太太的脸开始变了颜色。儿子指了指袋子，大声对众人说：“这里的袋子一共是四十八条，是我亲爱的妈妈用来鼓励我的。就在我即将在贫困面前低头的时候，是妈妈善意的骗我说她有了钱，可以支持我继续读书，怕我不信，她便在我回家的几日去最昂贵的超市买东西，以证明她是有钱了。”

　　儿子转身拉住了蒙菲尔太太的手，眼中含了泪水说：“妈妈，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必那么做。”

　　蒙菲尔太太的脸变的红润，白发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人们都开始紧张起来，他们都想知道这么几年来人们一直都解不开的谜底。

　　儿子依旧拉着蒙菲尔太太的手，只是比刚才还紧。他接着说：“妈妈，我之所以会坚强的读下去，不是因为我被你骗着，而是当我知道你的用心，我才变的坚强，我感谢你。”

　　他猛的扭过头，大步走进了人群，然后用宏亮的嗓音说：“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位应该受人尊敬的伟大母亲，是她忍受了众人的白眼，是她为了我竟可以出卖自己的鲜血，是她为了我`可以读下去，竟可以一天工作超过20个小时，也是她为了让我可以专心读书，证明她有能力供我，竟想出用昂贵超市中的专用袋子包裹住最便宜的市场中买的东西，其实她只是每次捡回在那家超市关门前处理的袋子。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说着他忍不住哭出了声，隐约中人群里也有人在小声哭泣。

　　蒙菲尔太太并没有哭，尽管她为儿子可以体会她这番苦心而感动，但她更多的是高兴。人们此时不约而同的用力鼓起掌来，儿子紧紧的抱住这位虽然贫穷但穷的无比伟大的母亲。

　　人们的笑声，哭声混合在一处，小小的房子里有的是希望和快乐。当儿子把新家钥匙作为礼物放在蒙菲尔太太手中时，人们再一次欢悦起来。他们由衷的祝福蒙菲尔太太，这位平凡的黑人女人。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人们在街上再一次看见蒙菲尔太太，人们奇怪的问她怎么回来了，她笑着说，这地方她住了一辈子，忘不掉，还是住在这里，她才会习惯和高兴，儿子的一片孝心她心领了。人们高兴她开口大笑，因为那轮月亮又升起来了，可她又是多么希望在这片世代困苦的贫民区中升起更多的月亮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