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午后的阳光是如此的慵懒,慢慢穿透窗的玻璃,射到那束纯白的百合上。失去了水分的花瓣微微轻卷,耷拉着脑袋垂在花瓶中,空气中弥散这水汽的氤氲,是一种潮湿的阴郁。
它属于那个叫陆维夕的女孩。
一个一直以坚定的美丽姿态行走的女孩。
而她说,她之所以一直以淡定自若的优雅及从容面对这个尘世,是为了一个人的后悔。
“维夕,请你,一定要来!”
又是一个星期天。
她很早就醒来了,原以为会睡过头的。
打开衣橱,选好衣服。手指仿佛触碰到伤心的空气,房间里到处是悲伤的气息。
今天她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她坐在床边,心里全是他的味道。
大学四年去了别的城市,毕业后才回来。
她的这两年,一直蜷缩在这个城市的南边;而他,始终早北边,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然后是大学,最后是成家立业。
而她,是为了他,离开了上海,辗转去了北京。
当初,是为了逃离。
就连她的回归也选择了离他半个城镇的地方,仍然是逃离。
而今天,就要再见面,他的婚宴。
在房间里回忆了一个清晨,全是曾经的似水年华,而记忆的最深处还是他,微笑的,悲伤的,生气的,愤怒的……她的全部的爱恋都流注在他的身上。
在梳妆台前准备好一切。看着镜子里面那个漂亮的女孩,仿佛时光倒转,过去的却没有幻化成烟云,而是烙印成了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光辉岁月。
开着嫩绿色的POLO车,奔驰在上海宽阔的马路上,心里流淌着六年前的时光。
她想起六年前的她并不若现在的这个端庄淑女的她。那个她,曾是多么地俏皮,是所有人的开心果。而今天的她……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用六年的时光来改变自己,恐怕只是为了等待今天,为了让他看见这个温文尔雅的她,这个他曾经希望的她。
她知道自己忘不了,所有的动力全部来自他。
她开始收回自己的思绪。
她看见他的别墅就在眼前。花园被装饰成一个花的海洋。白色的百合缠绕在漆黑的栅栏上,宛若许多白色的蝴蝶在风中翻飞。
她的心被柔软地刺痛了。那时的他,知道她最喜欢白百合,总是会在背后神奇地变出几枝。他说,他喜欢看见她见到突如其来的美丽花朵时那种惊奇的眼神,有些许惊讶,有些许喜悦,也有些许感动。这一招屡试不爽。
而今天,又是满园的百合,却不再为她。她的心开始疼痛。那个,那个温柔到可以让他想跟她结婚的女孩,一定,一定也非常地喜欢百合吧!
下车,手里拿着送给他们的礼物。
是一瓶男士香水。她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她从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但她知道他喜欢什么。这瓶价格不菲的香水,却也是她第一次送他的香水,然而却在他的婚宴。
她踌躇着不知该往哪边走。
“陆维夕。”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她回头,是高中时的同学。她安静地走上前去,那么地优雅,宛若一只轻柔的猫。
她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的变化,让曾经的那些人无从适应。她以为维夕会轻快地跳过来,然后轻轻地勾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耳边爽朗地打招呼。但一切都没有发生。面前的陆维夕仿若一潭宁静的湖水,不,是一潭死水!
她知道他们的曾经,应该说,曾经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故事。从开始到结束。只是,过去的一切,都应该是烟云。但是,她的改变,又是为何?或许,她也应该长大。但,她的成熟,未免又太让人意外。
"去送礼物吧!”
她们穿过大的客厅,沿着蜿蜒的楼梯,缓缓地向那间房间走过去。
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时隔六年,他,会是什么样子?
她似乎觉得手中的香水开始弥漫,手心里有潮湿的味道。
她们推开房门。
房间里都是新郎的朋友,那些曾经的人们。
她一眼就看见他。
他没有变,仍旧是俊朗的脸,高大又有些瘦弱的身材。
她径直向他走过去,把手中的礼物递给他。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秒钟的惊艳。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她的美丽,她的优雅,她的举手投足之间的温柔。
以前的她是一头利落的短发,而现在却是搭肩的直发,在阳光中闪着一丝丝光泽的栗色;左边的耳朵,垂着一条细长的精致的耳坠,在她的发丛中若隐若现地隐藏着;她的妆,是最适合她的透明的彩妆;而衣服,淡米色的不规则加上深黑的牛仔裤,是完美的搭配,即适合隆重的宴席,又适合活泼的Party;劲以及手腕,都是简洁的饰品,更突显她的简约主义。
她看得见他的赞许,却只能默默地坐在房间的一角。她安静得像一尾沉寂在深海中的鱼。
或许他会后悔,但,一切都已经错过。错过了时间,错过了空间,也就是错过了命运。
她看见他注视着她。四周充满着喧哗,但她和他,却是安静的。而她的心里,全是平静如水的孤寂。
婚宴终于开始。
他们缓缓亮相。她终于看见那个她,没有太精致的脸,但却是温柔婉约。
他终于找到纯粹的淑女。她想起六年前分手时的情景。
他是个不羁的男孩,却喜欢乖巧的女孩。而她,却是那么地活泼,有爽朗的笑声,手舞足蹈的快乐,但没有他要的小鸟依人。
他也不知道一开始为什么会喜欢她,完全是心里的背道而驰。只是,最终慌乱,手足无措,疲惫。
他也试图改变她。而她,不要。她不要他的约束。她的自由,她的无忧无虑,不能有别人的束缚,就连他,都不行。
三年的迁就白费。
她和高中时的那些人坐在一起。
他们开心地聊着天。她觉得自己是另类的,寂寞的。她已经融不进他们的世界。曾经的那个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切都太喧嚣。
她反而觉得她的心开始沉静。手中拿着红酒杯,轻轻摇晃里面的红酒。酒慢慢在玻璃上攀沿,晕成山脊的形状。透过晶莹的玻璃,她看见他们正穿梭在每一桌人群中。她知道,很快,他们就要过来。
同桌的人正由这次的婚宴谈及每个人的爱情,或婚姻。
问到她,她只是淡淡的回答了一声“没有”。他们不相信。在他们眼里,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女孩怎么会没有王子?
“一定是你不肯说,或是看不上别人吧!”
“爱情对于我来说,太雅致了,古典到了无处可放。”她轻轻地说,似乎谁都没有听到。
曾经的爱情让她元气大伤,她已经用光她全部的感情。别人却以为那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她是个执著的人,总是太固执。她早已决定,只为他而活,六年前。
他们已经走过来。他举起酒杯,大家都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向他举起她的酒杯。
她听见清脆的碰撞声。
她一仰而尽。杯子,空了。她感到有另一样东西也空了。
她又随着人群坐下。她感觉得到他的注视。
一整个下午,她都不知道在干什么,无所事事。
大家都忙着叙旧,合照,聊天,切磋牌技。
她也被拉着去拍照,与新郎新娘。那时,她站在最旁边,微微看了一下他。他的笑容很平静,很温馨。她看到他用一秒钟的瞬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向她微笑了一下。她忽然很温暖。
她也被拉着去抢新娘的花束。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她们兴奋地抢着。她不想去抢的,因为她从没有给自己规划婚姻。所以,她只是站着,看,谁是下一个的束缚者。
她也终于得知新娘的名字,唐心婉。和本人一样,和淑女的样子。
她跑去新郎新娘的房间。她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房间里到处是他们的朋友和礼物。
大家在怂恿他们拆礼物。二十六七岁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地喜欢拆礼物。
一件一件地拆。
她发现他拿着她的礼物。
他拆开了。他朝她看了一眼。他知道是她的,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标志,是她的特殊的记号。以前,她的习惯,把每一件送出去的礼物都注上她的记号。她说,那样,别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其实,就算没有这个标志,他一样能猜出这是她的礼物。香水,六年前,她曾许诺他的,这个牌子,这种型号。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送你这一款的香水!”
六年前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她朝他微微地笑了。她终于了结了六年前的承诺。她,不欠他。
而他,却欠她太多。
他欠她一辈子的情意。她的全部的爱情,却换来他的绝情的分手。
她依然爱他啊,他却和别的女孩有了婚约。
她用六年的时间来重新打磨自己,他却豪不知情她的等待和痛苦。
她,已经被自己的固执所折磨。
注定。
夜开始迫近。黑暗中,月亮和星星照耀。
她又想起六年前的那些时光。那时,他们总是在晚上一起去散步,不是为了数星星,而是为了数划过空际的飞机。
他的眼睛就像星星,有桀骜的光芒。
一、二、三、四、五、六……飞机一架架地飞过,往不同的方向。
她喜欢靠在他的身上,闭上眼睛,感迎面的风,听耳边呼啸而过的飞机的隆隆声。
他的怀抱那么地温暖,有他的味道,甜丝丝的。
她又想起他的味道,叫她怎么可以忘记!可以忘记一个人的面容,但怎么能忘得了那个人的味道?他拥抱你的,让你依靠的,全是他怀里的气息。
但她也理智地清楚,他的味道,即将属于另外一个人。
她的心又无名地怅痛。
晚宴摆在酒店里。
大堂被铺张地很耀眼,不然,她的眼睛怎么会被刺痛而觉得微微的湿润?
一切就像是中午的翻版。
结婚,只不过是在作秀,都是形式而已。
夜晚,他们建议去唱歌。
她想先行告辞,却舍不得提前退出这场剧目。
十多个人,有她,有他,有他的新娘。
“陆维夕,你可是歌后,先来一首!”
她知道她必须唱,拿起遥控器,一页一页地翻看。
《婚礼的祝福》。
她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都在颤抖。
她快速地翻到下一页。
她的心开始不听使唤。头脑里全是陈奕迅的脸,在不停地哼唱着,还有婚纱,酒杯,女孩残酷的脸,男孩几尽崩溃的脸。
她告诉自己专注看屏幕,不要想别的。等她回过神,一遍已经翻完。她只得重头再来一次。
他们在旁边,指点着她。
《我不难过》。
她的声音近乎与孙燕姿,她只选择适合自己的。
其实,她选择这首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但不得不承认,歌词和生活竟然如此地贴切。
“……我真的懂,你不是喜新厌旧,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在你寂寞时候,别再看着我,说着你爱过,这太伤痛。我并不难过,这不算什么,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也不懂,就让我走,让我开始享受自由。回忆很多,你的影子总会充满我的生活。我并不懦弱,你比谁都懂。松开你手,这会是我最后的解脱。”
她只是在唱这首歌的时候觉得特别的伤感。
似乎在这么样的日子不应该唱这么样的歌曲。
她只不过想让心中的泪流得更畅快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伤害过的女孩。他感觉得到她心中的汹涌澎湃。他隐约觉得,她的某些东西还留在他身上。只是他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爱情。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她走进浴室。
沉寂了一天的水开始大声说话,像情侣的吵架声,尖锐而刺耳。
她看着温柔的水顺着她的手臂,身体,慢慢地滑下来。
她终于放声哭起来,把六年前没有流的泪一并痛快地释放。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并没有哭泣。她不要他看见她的懦弱。她坚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朝着他无声地微笑。她看着他眼里的惊讶。他惊讶于她的坚强,惊讶于她的放肆的微笑。他早已准备好把他的怀抱借给她的泪水。但是没有,他的饿想象力全部作废。直到她走出他的视线,他都没有回过神。他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她认为,爱一个人,就要原谅他的全部,就算他要走,也不要牵绊他。她爱他,她要他自由。所以,她放手。
泪水顺着流水流光。她感到她的心都被掏空了。
她在这一刻释放出她的全部的怨恨与不甘。
陆柳峰。
或许,一切都应该让它随风而逝。
她开始周而复始的忙碌,穿梭在这半个城市之中。
她的心慢慢地沉淀。
夜晚,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的心里有无尽的失落。她又想起他,想起他的欢声笑语。或许,他现在正在陪着他的新婚的妻子,也有无尽的欢乐。
她没有把灯打开。她喜欢这种黑暗,可以将自己投身于一种无望的绝望之中。在黑暗中,她可以容忍自己放肆地妄想;在黑暗中,她可以放任自己在回忆中哭泣。
忽然之间,她听见电话铃惊悚地响起。她看见墙上月光的反射映出钟的时刻,十点零七。
她接起电话,那一头在沉默。
她蓦然想起他。那时,他总是喜欢在她接起电话后不出声,她就知道是他。因为,她绝不会在接起电话后对方开口前先开口。
她的心又浸在回忆的酒精里。
她听见对方的呼吸,急促又缓慢,有规则又无规律。又让她想起他,他的呼吸。她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呼吸!急促又缓慢,有规则又无规律。
是他!
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这怎么可能?!
“是我。”他的声音清晰地证明了她的猜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磁实,只是轻轻的,怕打扰了空气中的安宁。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
夜,怎么那么的漫长。
她以为那是个梦。她不知道该不该让梦做下去。
一夜无眠。只有身体里的水分,随毛孔漂浮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该往哪边驶去。嫩绿色的POLO车现在像阴暗的幽灵在这座城市游荡。
车子在金津咖喱的招牌停下。
下车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下时间。她不喜欢迟到,尤其不容忍自己的这种错误。
她看见他已经在等她了。以前,他是不会比她先到的。偶尔早到,他会找一个隐蔽的位子,偷偷地等待她,看她的到来,看她等待他时的迫切的表情。那时,他会觉得,她舍弃了全世界只为了等待他的出现。
“陆维夕。”他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陆柳峰。”她也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这六年,你好吗?”
她的思想开始游离。她想起这次的见面离上次的婚宴相隔了六天。六!多么吉祥的数字!她离开他六年,离开他的婚宴六天,而现在,是六点整!
他帮她点了一份普通的咖喱。他知道,她不爱吃辣的。
她为这些细小的情节感动着。
回到家,才八点钟。她打开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十分钟后,她已经在酒吧。一个时尚的女孩招手让她过去。
她点的是啤酒。她不想要太浓烈的Brandy,也不想要干冽的红酒,更不想要深刻的鸡尾酒。她今天只想要的清爽的啤酒。
“啤酒?太淡了吧?”
“适合我今天的口味。”
“是啊。只是适合你今天的口味,不一定适合一辈子啊!”
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一时的口味也许并不能长久到永远。
是的,不应该恋栈。
她在六年前就已经失去了他。
记忆曾像一株菟丝子,不断吸取着“现在”的养分而茁壮“过去”。而当昨日全部覆盖了眼前的生活,寄主植物就渐渐地枯萎、死亡。
她把他们的曾经当作是养料而汲取了六年。而现在,她已经枯萎。
她的生活已经不能再温暖了。
她等待的六年与浪费的三年,到头来只为了成全时光的祭奠。
“过去如烟火,未来如流沙,没有什么不能放下,断感情要潇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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