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学徒单位简介
一九四四年初冬,十一岁的我离开苦难的家,跟着一位姓刘的掌柜去学徒,“工钱”仅是给饭吃。我学徒的小企业名称——瑞丰德,它位于枣强县城内南街路西。说它小是因为连我才三个人,总共占有三间土坯房,表面上出售小学生练习毛笔字用纸,及上坟用的“烧纸”、冥币等。说是企业,是因为它实际经营着向“内地”“偷贩”医药、染料的业务,另外还兼营汇兑。大约过了半年时间,鬼子、汉奸逃离了县城,瑞丰德变为联营(归口管理),主要经营汇兑。瑞丰德曾改名聚兴,更名时间记不清了。刘掌柜是本县卷子区张家庄村人,名福赓,字养庭,看上去约有五十多岁。他交际面广,熟人很多,为人处世很机警,从内心深处憎恨汉奸,更痛恨鬼子。全国刚解放时,他因食物中毒,抢救时又用药失误,病了一天就痛苦地离开了人世。另一位师傅叫郭印钵、字涤尘,是卷子区张秀屯村人。郭师傅处世待人很会察言观色,善于随机应变。我俩相处不到一年,他离开了瑞丰德,到卷子镇办合作社去了。接替郭师傅的是徐维恒师傅,家住卷子区大贾庄村。徐师傅很爱国,又很朴素、诚恳、乐于助人。抗战期间他为抗日民主政府做过许多好事,掩护过一些重要干部,其中有,冀南银行重要干部白正平,枣南县长李衡甫等人。徐师傅还常秘密为抗日干部传递信件,打探敌情。
父亲病重期间曾托刘掌柜弄来好药,用后很见效,从此和刘掌柜就从一般认识到有了交情。一九四四年初冬,刘掌柜想找一位机灵、可靠又听话的娃子跟他学徒,父亲于是打算让我去试试,以尽量减少家里的开销。我当时虽然还是个娃子,却明白家庭经济情况日趋窘困,能理解父亲的苦心。游击区的娃子替大人分忧、敢于承担任务已成习惯,我当即表示同意,并说在外一定老老实实听从刘掌柜使唤,事事处处小心谨慎。刘掌柜看过我写的毛笔字后深表赞赏,又顺便问了几道乘除计算题,我都随即说出了答数,他很满意,就收下我做学徒。
2、学徒之初
我跟着刘掌柜走出家门时,心情很是杂乱,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与家人告别,随身带上了些什么穿的用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带上了最心爱的、聊以自慰的那本小字典。一个小娃子孤苦伶仃的在外学徒,怎能不想家,不想念一起学习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不想念敬爱的老师呢?挤时间写杂记,翻阅字典,多认识几个生字,多记住几个生词,增长些知识,其实也是借以减轻孤独感。从此土娃不知不觉走上了自学之路,逐渐养成了爱读书的好习惯。
刘掌柜添个小徒弟的主要用意,一是为了利用小孩子进出关卡时可少被盘查,二是为了便于使唤。所以我的活儿常是携带“货物”出入城门,顺路买菜、买粮、买柴(高粱秆、棉花秆、碎杂木等等),当然还要干许多杂活,如做饭、洗碗、刷锅、担水、搞卫生。学徒不久到了寒冬腊月,每天都得晚睡早起,手脚冻得肿起老高,还裂有一道道小口子,天天硬挺着干活,常觉得一阵奇疼怪痒。令人为难的是,每次去买柴,买少了,卖主不愿意,难以成交;整担买下来,我个子矮,力气小,担回来很吃力。买一次柴要走三里多路,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生起灶火,可屋子里一热,冻肿了的手脚又常是痒得钻心。最难的是,担水、提水,十一岁的娃子实在担不动两大桶水,更提不动满桶水。担过井水的人都知道,要想从深井里摆弄进半桶水很难做到。幸亏邻居醋油作坊里有小桶,我只好说好话借人家较小的桶来担水。冬季井口四周结满了冰,滑得很,小娃子一时又掌握不好摆水、提水技术,每次提水都是提心吊胆。
有一次,北风呼啸了一夜,早晨我起床后去担水,觉得天气格外冷,站在井台上冷得缩手缩脚,提水时脚下一滑,险些栽到井里,幸亏有位姓韩的师傅及时拉了一把,才免遭落井之灾,以后每次提水时,总是心有余悸。不提水,担什么?不担水用什么煮饭?我只好向同时担水的人求助,世界上还是好心人多,每次都有人帮。最令人感念的是韩师傅,这年冬天担的水大多是他帮我提的。
韩师傅,名慎芝,是恩察镇以东小李庄村人,当时他已年近花甲,是醋、油作坊的勤杂工,他天天早起都要担好几趟水,因为无做醋、油的技术,又上了年纪,只能整天凭辛勤劳动混口饭吃。韩师傅很喜欢与人交谈,更高兴听我尊称他韩师傅或大叔。一老一小几乎天天都同时担几趟水,路上常听他叙述自己的身世和耳闻目睹的一些往事,使我既增长了社会常识,也减轻了孤独感。韩师傅很会哄人,常说小孩子机灵又耐劳前途无量,好好干吧。有时还半开玩笑地哄我,你将来成了大人物,千万别忘了老百姓,要力所能及地多做些好事。他还举名人的例子勉励我,李景林小时候也象你一样聪明又能吃苦,后来他当了大官可没忘本,穷百姓找上门都管饭吃,随后尽量给安排适合身体、文化条件的差事,这一来李景林的威望和军事力量也随之大振。
韩师傅的村子与李景林的七吉村毗邻,李景林在平、津称雄时,韩师傅正在天津,所以他讲的许多往事,有些与李景林有关,这里摘述李景林父母在津各一桩趣事。
李景林字芳岑,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父母都没文化,但为人正直、朴实,又很重视调教孩子。李景林也真给父母争光,勤奋好学的表现赢得了启蒙老师的厚爱,不但免了他的学费,还愿帮他上进,后来将女儿许配他为妻。
李景林没辜负父母和启蒙老师的期望,在枣强高级小学时成绩优秀,后来考上保定武备学堂,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因屡立奇功,包括挫败沙俄侵犯,故由连长跃升至旅长、军长。一九二四年直奉战争,张作霖发兵进关,要与吴佩孚一决雌雄。这时李景林是奉军第二军军长,张学良为第三军军长。张作霖命李景林率部队经热河向平津推进!命张学良率部队直逼山海关,进取天津。发兵前张作霖许诺,谁先攻克天津,谁为直隶督办。张学良兵强马壮,且路线平坦,先进天津是其父张作霖预料中的事,谁知吴佩孚将重兵驻防在山海关,张学良久攻不得进关。热河一带守军空虚,李景林集中优势兵力,组成闪电部队,很快打垮了守敌,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击败退残敌。李景林又以善待俘虏的军纪,感化降兵心悦诚服为他壮威。李家军兵贵神速连连得胜,北平一扫而过,抢先拿下天津。吴佩孚的老窝被端掉了,平津等战略要地都控制在李家军手里,就这样,直隶督办的实权和头衔被李景林得到了,于是他坐镇天津卫。这天大喜事,震动了乡亲父老,更震动了李景林的父母及亲朋。
直隶督办远非当今省长可比,一是军政大权独揽,二是军事实力随意扩充,实际上就是土皇帝,李督办为了筹措军费,除向大户、巨商强行摊派外,竟下令征收烟、酒特税。卷烟盒上必须贴上他设计的印花税票才能上市;酒厂、酒商必须按他定的标准交足特税款才能销售。当时社会上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民谣:“自从来了李督办,烟卷盒上把票粘。”然而历届政府都认为对奢侈品收高税合情合理,也是敛财的好办法,所以此后都沿袭了对烟、酒征收高税制度。
李景林的老爹、老娘被儿子接来享受一下 “太上皇”、“老太后”的幸福生活,他俩刚到天津,那些被督办提拔起来的达官显贵和想谋肥缺的人们,今天这个为老夫人、老爷子接风洗尘,明天那个设宴邀请,他俩天天下馆子、听戏、逛公园,忙得不亦乐乎。
李景林的老娘是个身体粗壮、言行泼辣、心胸开朗的大脚妇女。当时女人大脚算是一大丑态,常被贬称:“嫁不出去的大脚片子”。特别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们,多以小脚细步,扭扭捏捏为美。李母虽家门显赫,然而在太太们群里,举止行动却很不雅观,尤其是一双大脚比老爷们的还大,无论坐着还是站着支配脚的两条大腿叉着活像粗野的汉子,儿子和近亲都曾提醒老太太注意举止,可她不理睬,还恼在心里。一次较大的宴会上,老太太忽地站起身来大声说:“大家静一静”,接着问众人,“俺林儿这点福气在哪里?”与会人呆若木鸡,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老太太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大脚说:“就在他娘这双脚上”。李母推理讲,“林儿小时候家里过的是穷庄稼日子,假如光靠他爹养家活口,恐怕连俺娘儿俩吃穿都顾不上,哪还有能力供林儿进学堂!幸亏俺这双大脚粗腿,能推车、担担,耕、犁、锄等累活俺比林儿他爹干的还多,这才勉强有点富裕供林儿去上学读书。林儿读书勤奋,不怕苦、不畏难,考试总得第一,想来也是受他娘这双勤劳的大脚粗腿感染的结果。过去讲究女人‘裹小脚’,全是束缚妇女,没有一点好处。如今已是民国,提倡放脚就是好!杨六郎打仗还不是多亏有个穆桂英帮忙。穆桂英若是个小脚女人,走路都脚疼,哪还能上战场?”一席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称是,还有人竖起大拇指说:“老太太真高明!”
李母这个风云人物,对破除中国妇女缠足陋习还真起了很大作用。自她当众阐明缠足是对妇女束缚的道理,立即受到文人墨客的广为报道、宣传,一时间李母夸大脚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此后,越来越多的人家也就不再给女孩裹小脚了。
李景林的老爹叫李春英,春英儿时遵循男娃都习武的乡俗练有一身好武功,可他长大后一直是个有些惧内的老实农民,初到天津整天忙于应酬吃请,弄得他比在家过麦秋还紧张;礼节繁多,精神压力大,比干庄稼活还累,混了几天,就招架不住了,便对儿子说:“以后一概不吃任何人宴请,要好好歇息几天,我要单人独马无约束地逛逛天津卫。”李景林是个孝子,对老爹的话唯命是从,就把安排的宴会一概谢绝;吩咐副官,老爷子想出门时要派人跟随伺候。就这样,李春英在军人保护下游逛了几天繁华街道。李春英本是老实庄稼人,过不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官场生活,愿意像如意鸟一样,自由自在玩个够。有一天,他不声不响踱出府门,雇洋车到了天津东北城角。他独自在大胡同鸟市转悠,玩够了,又从鸟市顺着估衣街西行,边看边走,好不开心自在。人在高兴时嫌路短,不知不觉出了估衣街,来到宽敞热闹的北大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遍地,叫卖声、嘈杂声不绝于耳。他再往西走,小河两岸垂柳遮荫,河里有许多渔船,渔翁撒网频繁,鱼儿在网中跳跃,鳞光闪闪。李春英在家是个捕鱼好手,于是蹲在河边看了一网又一网。
李春英正在欣赏的兴头上,忽然觉得必须找地方方便、方便,在这寸土寸金的天津繁华地带,公厕是很少的。人到老年是憋不住尿的,找不着厕所也不能往裤子里撒尿,他找到就近背人的隆昌海味店北侧,在墙根方便。正在这时来了一个巡查的巡警,李春英还没系好裤腰带,就挨了一记耳光。第二个耳光手刚扬起来,还没打下去,巡警就被飞起的“扫堂腿”踢了个嘴啃地。李春英扯起巡警,操着枣强口音申斥:“谁叫你随便打老人,我若脚下不留情,会把你的腿踢断,快领我去见你们当官的。”巡警愣怔着想,真是碰上硬茬了。这时围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他俩当众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巡警只好搀扶着老头子一同向巡警阁子走去。两人一进屋,警长因见过李春英,赶忙起身让座、献茶,毕恭毕敬地听李春英诉说完,随即叫通了警察局的电话,请示局长。局长也甚感不安,马上赶来了,局长训斥巡警,不该乱打人,立即把肇事巡警关押起来,并向李春英道歉,亲自送李春英回督军衙门。
局长搀扶着督办老爷子上了车,在车上继续说好话,给他消气。车开到国民大饭店便停了下来,局长又搀扶着李春英进了高级房间,客气地请老爷子洗脸、饮茶,设宴款待,小心赔礼说:“当差的不容易,如这事不管,偌大的天津卫,有上百万人口,就要糟得不可收拾,督办脸上也不光彩;当然,自己也失职,对下级教育不够,望老爷子多多谅解。”
李春英本是个老实农民,听着局长说的合乎人情,随即脱口而说,巡警打了我一巴掌,我也踢了他一脚,人家爬起来还说了许多好话,不可再处治人家,但要知道,像我这样硬朗的老人能有几个,一般老人多是虚弱多病,挨此一打连气带吓没准就病死了。于是他又谈了两点意见:“第一今天的事不要再提了,人要立即释放。今后巡警可不能再随便打人。第二为了方便来往行人,在隆昌海味店北侧马上修建一个大点的公共厕所,厕所牌子钉在醒目的地方。”
局长愉快地说,立即照办。
五天以后,厕所竣工了,局长亲自到督办府上请老爷子前去验收,李春英看过深感满意。此后天津卫的巡警把不准打老人当作一条必须遵守的纪律;为了维护公共卫生,把胆敢随地大小便者,改为扭送到巡警阁子处以罚款。
一九七七年,我调往天津市团泊洼华北石油学校任教,此后常去天津市内采购仪器、教具。有一次,我特意抽空去北大关一游,隆昌海味店旧貌虽已荡然无存,其北侧厕所还安然存在。我在此四周游逛了一会,未发现附近另有厕所,遥想当年在此修建一个较大厕所,确实很有必要。
3、忆郭涤尘师傅
黎明前的黑暗更黑。日寇投降前夕广大百姓过的穷日子最苦,一进入冬季,人们为了节约粮食,常吃棒子面北瓜粥,或吃白水熬老北瓜。熬棒子面北瓜菜粥吃,北瓜越“面”的越能节约粮食,也越好吃些。相对而言,“面”北瓜要比“不面”的倍受人们欢迎,市场价格也稍贵些。有一天,刘掌柜偏偏想换换口味,别出心裁地要吃炒北瓜菜。他命我去菜市场买北瓜,还特意嘱咐说:“不要买‘面’北瓜”。我来到菜市场,每逢一个卖北瓜的菜摊,先问摊主你这北瓜“面不面”?摊主们都回答:“面”。甚至还有的摊主,夸奖他卖的北瓜特别“面”,很是好吃。我因找不到“不面”的北瓜,只好空手而归。刘掌柜见我出去一趟,没买回北瓜来,便带着责备口吻说,不是让你去买北瓜吗?你买的北瓜呢?我如实回答说,问了好几个菜摊,他们都说自己的北瓜很“面”,所以才没买。没想到这回答使刘掌柜很尴尬,他只是叹口气,说了个“真笨”就走开了。随后郭印钵师傅给我解释说,“面”北瓜,既能节约粮食又好吃些,所以人们普遍愿买“面”北瓜。卖菜摊主为了迎和顾客心理,自然要宣扬自己卖的北瓜是最“面”的,刘掌柜叫你买“不面”的北瓜是唯恐你买北瓜时花了大价钱,他要买北瓜是为了炒菜吃,不需要“面”的,像他这样怪吃法是极少见的。
郭师傅接着说,嫩点的、颜色浅的北瓜“不面”的可能性就大些。卖主若见买主主动挑选的北瓜属于“不面”的,自然就不会要大价钱了。一个小孩子在家又不买菜吃,怎么懂这么多?说你“笨”没道理,只能怨他没把话说清楚。随后我赶忙快步又去集市上买回两个小北瓜,价格比较便宜,质量也合乎要求。郭师傅看着北瓜,听了价钱,满意地说,好!他见我常写记事,便主动的告诉我,外地人多把北瓜叫倭瓜。他还说,写记事时可以加些感受或评论,遇有不会写的字词,要马上查字典,养成做事利落、完美的好习惯。
这次炒北瓜菜,谁也没说好吃,我觉得还不如白水熬老北瓜;熬老北瓜吃还有些甜味。想来炒得的北瓜也必然是这个结果,当时,都是用黑油(没经脱色,脱脂的棉籽油)炒菜,黑油本身就有腻味,除放点盐外又没有其他调味品,哪来的好吃!
郭师傅为了给我减轻孤独感,常有意说些笑话和有趣的典故,如为什么夫妻又叫两口子啦,“二百五”一词的由来啦,常逗得我开怀大笑。除此之外,生活上也是对我处处关心。一个风雪后的清晨,我打扫院子里积雪时,郭师傅见我一双手背冻得肿起老高,马上脱下棉手套要我戴上,还说送给你了。我不肯白要别人的东西,扫完雪又送还给他。郭师傅接过手套放在了我的床边说:“以后凡是师傅不戴它时,你就算借它戴上防冻手好了!”后来,我见师傅又戴了另一付用旧布头缝制的棉手套,前一付棉手套还是等于送给我了。郭师傅送我的虽是一付旧手套,可是它就像一座火炉温暖着我的心。
4、“偷贩”医药过敌卡
学徒不久,有一天刘掌柜说:“殿炳(我的原名),你来了这么些天了,干得还不错,办事细心,每天进出城门没出过事。我想过几天带你出趟远门,见见大世面。”刘掌柜说话的用意,显然是要带我去干大事,但也不便多问,只是茫然地点头答应着。又过了两天,刘掌柜嘱咐:“明天咱俩去德州一趟,你要把明天的早饭提前准备好,咱们明早吃得饱饱的好上路多赶些行程。”
我们吃过早饭天已大亮,刘掌柜把一个钱袋缠在我的腰间,他还特意提上一个旧篮子,里面盛有“烧纸”,冥币和香,俩人一前一后奔向德州。刘掌柜对沿途情况很熟悉,从枣强到德州要经过多少村子,村与村之间距离有多远,他都能一一说出来,甚至哪个村边有“大清”、土岗,那个村里的井水是甜的或是苦的他都记得很清楚。当天上午我俩都有劲,步伐较快,走着走着身上渐渐热起来。这时冻伤的手脚变得奇痒难忍,令人陡生烦躁,疲乏的感觉也紧跟着袭来。天过中午好久了,刘掌柜还没有休息用饭的打算。我极力坚持着,后来每迈一步都感到两腿不听使唤,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刘掌柜见我越走越慢,另外他大概也觉得饿了,这才走进一个村头卖煎饼的小铺里,坐下来只吃了些煎饼卷大葱,并向店主人要了两碗热水,边吃边喝,顺便也休息了一会。饭后继续赶路,这时我每走过一个村庄已是觉得非常吃力了。刘掌柜不时念叨着,到下一个村子还有多远,这村距我们今晚要住宿的村还有多少路。其用意显然是借熟悉路径给我加油。他为了使我忘记疲劳快些赶路,特意讲了许多很有意思的“谜语”。有些谜语很快被我猜中,有的经刘掌柜提示后猜中,就这样一边猜谜语一边赶路,直到天黑下来了,我们才住进了刘掌柜很熟悉的一个小店里。晚饭我俩吃了些小米粥、玉米面窝窝头。饭后刘掌柜还在与店主人谈心,我倒头便进入了梦乡。天还没亮,刘掌柜便叫醒了我,说这里距德州还有将近五十来里路,中午以前必须走出三十里,再尽量赶早吃午饭,以便下午早一点赶到德州市内。吃完早饭随即上路,这天太阳还老高我们就到了德州市。
天黑前我们住进了一家名叫“丰盛”的瓷器店里,该店就是我们这次“偷贩”医药的接头处。店主人姓李,与刘掌柜很熟悉,看来还是知心朋友。店里还有位伙计叫小庆,约十五六岁,长得很机灵。他待人很热情,先端来了热水,让我们洗脸、烫脚。随后便准备了晚餐,有小米粥、热窝头、热白薯。肚子饿极了,更觉饭菜分外香甜,我坐下来便大口大口地饱餐了一顿。真是一饱三暖,再加上屋里暖和舒适,于是困倦成了主要矛盾,眼皮沉得直往下垂。李掌柜和小庆好像都很理解我急切想休息的心情,饭后赶忙安排好床铺。刘掌柜和李掌柜谈些什么,我很想听一听,可是一点也没听到便睡着了。一觉醒来,早餐已备好,有螺丝转烧饼、五香疙瘩老咸菜、小米粥。我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甜可口的饭菜,特别是螺丝转烧饼好吃极啦!
吃罢早餐,天已大亮,四人一再斟酌把要我带的药品如何放置才算隐蔽、稳妥。我与刘掌柜扮作当地人外出上坟烧纸的模样,从枣强带来的旧篮子、烧纸、冥币和香全用上了。刘掌柜还一再叮咛我,要表现出随随便便的样子。
当路过敌人岗哨时,由于身上带有药品,我有些紧张,真担心万一被敌人发现破绽可如何是好!不过还是能按刘掌柜嘱咐的那样极力保持镇静,像当地人外出上坟一样从容。可能是我人太小了,或是我们打扮得太好了,鬼子、汉奸没理睬我们。忐忑不安地走出了德州市,又顺利地走过两个村子后我和刘掌柜才如释重负,不过还是紧走快赶没有放慢脚步。
天近中午时分,我感到太累了,越来越跟不上刘掌柜步伐。他遥指数里外一片绿林说,那是竹林,要赶到林边村子里”打尖”,顺便观赏一下竹子。竹林在北方是少见的,也真想看一看,我吃力地跟着他从竹林边走过,随即来到村里一家小饭店。还没撂下饭碗,刘掌柜又催着赶路,我毕竟年龄还小,没有耐力,走得比上午慢多了。刘掌柜为了哄我加快步伐,先讲了一些竹子挺拔,耐寒的知识,又说了些以竹喻人的文章,他还讲了清朝有个知县郑板桥,为人正直,秉公断案,且是我国历史上杰出的画家,尤擅画竹,人称“竹圣”。“竹圣”郑板桥的许多事迹刘掌柜讲得有声有色,引人入胜。他讲这些显然既是哄我跟上步伐,也是有意教育我要坚强些。
我边听刘掌柜讲故事,边竭力跟他赶路。天黑前在一村边小摊上,刘掌柜买了许多煎饼和两块热白薯,我俩每人吃了一块白薯和少许煎饼,把剩下的带好又往前赶路。当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小村里与刘掌柜是挚友的王家。第二天吃过早饭又起程赶路,大约走出二十多里后,在一个四周无人的大树下刘掌柜先停住了脚,接着夸奖我这次德州之行表现很好!又说咱们先各自回家休息两天再进城里,让我把药品全交给他,随后指给了我回家的方向便分手了。因为我急于回家看望父母,看望牛老师和小朋友们,所以只顾一心赶路,也没觉得累就到家了,进家时,西房的阴影刚过半个院子(约15点)。
5、突患重流感,看望牛老师
我突如其来地闯进家门,父母先是一愣,随后见儿子风尘仆仆,极度疲劳的样子,马上让我斜卧在炕头被窝卷上。母亲急切地问,出了什么事?为啥回来了?我把这次跟着刘掌柜去德州贩运药品的经过简述了一遍。母亲边说话边给我脱下脚上的鞋、袜。啊!双脚都有冻伤还磨起了“大泡”!母亲心疼地流下了眼泪,于是又赶忙烧热水,给我洗脸、烫脚。母亲怜悯地、爱抚地摸着我的头,忽然呀了一声说,不好!发烧了!我也觉得有些头痛,勉强喝了碗稀粥便睡了。
我躺下一连三天没起床,总觉得昏沉沉的头痛。父母亲说我是得了重流感,全身烫得很,睡梦中直说胡话。母亲先找来了一些一些民间土法泡制的药物,但没有明显作用。后来刘掌柜来叫我一起进城时,见我病了,便留下几片阿司匹林,吃后才完全退了烧。我虽然不头痛不发烧了,可是仍觉得浑身无力,不想吃东西。我默默告诫自己要强吃些食物,一是为了安慰双亲少牵挂儿子,二是觉得应该表现坚强些。
这场重流感使我一连病了六、七天,病情稍好些时就想去看望牛老师。母亲怕我患重伤风,也怕传染上别人,不让出门。自家屋里天天烧点蒿子并熬点醋熏一熏,这是当时民间防传染病扩散的土办法。
我耐心地等到病完全好了,就急着去看望牛老师。这不仅是出于礼貌和思念,还因为觉得老师一定会客观的教导我这个小徒弟怎样更好的成长。如今还记得见到牛老师的情景,一见面先鞠躬问了声,老师好!随后就像行注目礼似的呆望着老师,一时语塞。还是老师先说了声,听说你病了,我才意识到不该站在老师面前发愣。坐下来后,我先从跟刘掌柜去德州贩药说起,接着谈起一进家门就得了重流感,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才来看望老师,请他原谅,最后还难过地述说了和老师、同学别后的孤独感,失落感。
老师很怜悯地说,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离开父母、老师的关照,自己在外独立生活,还要听人使唤干许多事情,想来也真是不易!他叮咛我,事事处处要小心谨慎呀!还说这次找本《三国演义》带回去,挤空看看它,可不要只欣赏故事,要观其文采、结构,精彩章节要摘记在本上,如诸葛亮舌战群儒、前出师表、后出师表等等,要知道,把有意义的自学安排的满满的就少孤独感了。牛老师还说,经常想想鬼子的残暴、游击队员的艰辛就不觉苦闷了。最后他语重心长地鼓励我:“你现在是个小徒弟,相当棋盘上的一个小卒子,小卒只知前进,从不后退一步。为了正当的事业,为了给老百姓办成点好事,就得有小卒这点精神。”
6、“搁浅”的课题
我进城学徒时,据守在县城里的 “豺狼”为了防备八路军端掉巢穴,把县城南门用土袋屯死,东门常锁,北门原本就没有(这是历史原因),白天敌人只开西门,天还没黑也上了锁。
每天天刚黑这段时间常有两个身穿伪军外衣的人来串门聊天。一个姓谷,个子很高,人们叫他“谷大个子”;另一个姓徐,大家都叫他胖子,虽然人称徐胖子,其实只是比常人稍胖一点。他们来串门,除和刘掌柜、郭师傅闲聊外,偶尔也小声说几句“悄悄话”。徐胖子因会看病比谷大个子来的次数多些,每次聊的时间也长些。从他们和刘掌柜说悄悄话的表情和谈话的语气以及对我的关爱,我觉得他俩都不是真的狗汉奸。几个月后,敌人逃离了枣强县城,真相大白,他俩确实都是好人。谷大个子原名——谷文田,他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徐胖子也是我们的人,他中等身材,两眼炯炯有神,年龄约有五十多岁,是位知识分子。我所以认定徐先生是知识分子,全是从他和刘掌柜、郭印钵师傅的交往中看出来的。他们常一起谈些历史上的大事和古典文学,谈及关键深奥处或精彩处,徐先生常发表高见,这自然也使我增长了许多历史文化知识,尤其他讲的那些富有哲理的故事很让人感兴趣。
徐先生讲过一个“豆腐、白菜保平安”的故事,我觉得现在一些家长听听它,也很有借鉴意义。
故事发生在山东王老财“富贵”人家。王老财年过半百才喜得“贵子”。王家夫妇对这“独苗苗”宠爱无比。孩子长到六、七岁还没离开过大人单独玩过。吃腻了鸡、鸭、鱼、猪、牛、羊等肉食,就变着法的换上别的美味佳肴,哪知道越做好吃的,孩子却越吃不下去,每顿饭都得劝食。孩子身体越来越弱,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活动一下就淌虚汗。冬天风吹不着,夏天日晒不着,穿的、戴的、铺的、盖的都很讲究舒适,可是孩子还是三天两头害咳嗽、患感冒,活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
二月二这天,来了一位云游四方的老郎中,王老财请他给儿子看病。老郎中诊过脉,看过舌苔,环视了一下四周,就认定这孩子得的是“富贵病”。老郎中提笔在印有药方两个字的下面写了七个大字:“豆腐白菜保平安”,王老财看过药方,迷惑不解。老郎中解释说,需要让孩子吃一年郎中选的豆子做成的豆腐、并伴上郎中选购的白菜。还说,豆子、白菜最好是郎中亲自种田收获的。菜苗、豆苗出来后最好也要孩子同郎中一起常到地里动手除草、浇水。
老郎中保证:“只要照他说的去做,一年后,孩子一定是结结实实,欢蹦乱跳,能习武,能学文的好孩子。”如若相信,就从现在起,拨给他一亩地,一间房,一年后如果收到了预期效果,就要把地和房子长期借用给郎中行医。
王老财为了孩子的健康,爽快答应了郎中的条件。起初老郎中只是从集镇上选些白菜、豆腐交给主人太太给孩子煮白菜豆腐汤喝,只允许加点食盐,其他厚味都不准加,早晚饭时各吃一次。晚上睡前老郎中只给孩子做一点按摩,并拿出半碗豆粒,要求孩子第二天亲自动手选出三百粒大豆来。一个多月过去了,孩子的身体果真有了好转,老郎中拿出这些天孩子选出的豆子,让孩子亲眼看着种在了地里,并嘱咐要常来观察豆苗的成长。老郎中种的白菜长势很好,每天让孩子亲自拔小白菜。又过了两个多月,孩子的身体明显见好,饭量也大些了。老郎中又要求孩子每天给豆苗松土、除草,晚上老郎中行医回来教孩子几招武术,并嘱咐白天自己多练习。这年秋后,孩子吃上自己动手剥豆做成的豆腐时,身体已很壮实了,吃饭也分外香甜了。
一年之后,老郎中的预言实现了,孩子欢实得活像“小牛犊”,欢蹦乱跳,吃什么都香,好像总也吃不饱。王老财明白了:生活上对孩子过分宠爱、过分娇惯,是有害无益的。
王老财非常感激老郎中给爱子治好了富贵病,二人逐渐成了挚友。一次宴席上,老郎中严肃地讲,他云游四方行医多年,观察过许多富户独子情况,独子长大后多数没出息,能持家的很少,能发家的尚未见过。希望王兄能给儿子物色严师,还要积极配合严师教子习文练武。老郎中坦诚指出,谁不希望爱子前程似锦,关键就在家长如何培育。
徐先生不是医生,可是通过看“相”他能推断出人们有无潜伏的病变,还能为病人指出病情与五脏、六腑有何关联,并能提出相应的膳食疗法、体育疗法、按摩疗法。更令病人感兴趣的是,他积有许多不用花钱就能治好病的“土偏方”。他来瑞丰德串门时经常有人乘机求方问药,我都一一抄记了这许多医疗知识,这里仅举亲自验证过的一例:香油炸(微火)柳条内皮(嫩绿色)再用去皮柳条(白色)蘸此油涂润烫伤,痊愈的既快还不留伤痕。另有一些奇特记载,摘一于下,酒后或雷雨夜让妻子怀了孕,日后婴幼儿不正常的或然率很大。
刘掌柜曾向徐先生借阅过一部相书,名曰:《水镜集》。徐先生和刘掌柜都认为该书内容还是很有道理的;至于被人利用,托名“看相”,实为诈财,那是另一回事。我很想找空闲时间借来该书看个究竟,并想找机会向徐先生好好请教,问明他是如何通过“看相”,指出病人病源的?好将来躲过病患,还兴许能给别人消消灾呢!可是小徒弟很难找到与徐先生聊天机会,只好耐心地等待。另外我也不可能有许多时间去系统阅读“看相”方面的书籍,只是偷空翻阅了《水镜集》开头几页。
日寇逃走后,徐先生去别处工作了,从此很少碰见他。自己想要请教的课题只好“搁浅”了,多年来,每想起这件事,总感到只做过徐先生半拉徒弟,太遗憾了!
7、怀念徐维恒师傅
徐维恒师傅,字子久。为人正直,在我学徒将近一年时,他来接替郭印钵师傅的工作,见我爱看书、好学习,就热情地把巴金著的《家》、《春》、《秋》和茅盾著的《子夜》等书借给我看。
当时我们在冀南银行枣强办事处领导下搞汇兑,总与钱打交道,常接触巨款。日寇从县城逃走后的头两三年内银行工作非常繁忙,尤其是查假钞急需眼明手快、不徇私情的年轻人去干。我人小听话,甚得刘惠经理喜爱(参见第十章),于是我的工作内容长期是查假钞、数票子等,这更是天天与钱打交道。徐维恒师傅不断关切地提示,财钱动人心,容易犯错误,一定要注意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一尘不染的品德,工作中万一出了差错,一定要实事求是对待,及时向领导报告,千方百计查找出问题的根由。
徐维恒师傅曾给我讲过一个情节,虽不复杂,但发人深思、耐人寻味的真实故事,名曰,“人不‘混帐’,账不混人”。
“敌伪期间”,因贾庄村距卷子镇据点较近,村里有位“两面”老村长。“两面”指的是既要为抗日民主政府、游击队办事,又得应付伪政府和汉奸队。老村长一连干了几年,谢天谢地,总算等到日寇、汉奸完蛋了,村里一直没出现过因村长办事失误带来的大灾祸。可是过后村里却有人猜疑老村长有贪污之嫌。有一天,有人与老村长口角起来,这人竟当众指责老村长贪污。谁也没想到,老村长一听到说他贪污,气得脸色煞白、险些晕倒。他要求旁观的群众耐心等一会,待他拿出账本来作证据,当众公布。村里人都知道老村长是个“睁眼瞎”,根本不会写字。大家心想,难为人了,他去哪里拿账本呢?出乎众人意料,不一会儿老村长抱来一个瓷坛子。他打开坛子盖,往桌子上一倒,啊!倒出来的是几卷纸条子。这些纸条子是“日伪时期”几年来的账目清单。原来老村长在与来村里办事的人打交道时,凡涉及财务的事情都叫当事人写条子,实在无法叫当事人写出条子时,就让小学生写张纸条子,把当时事情的始末根由及日期记清楚作为原始根据备查。他把“日伪时期”的所有纸条子都放在这个坛子里,每过一年就单独捆成一卷,唯恐这些纸条子被鬼子、汉奸发现,所以把它们放进带盖的瓷坛子里,埋藏在地下。这次老村长当着众人的面,让几个识字人把条子逐一念给大家听。群众听后,无不心服口服称赞老村长是清白人。接着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当年村长处理具体问题的难处。一致认为,在那战乱年代当个“两面”村长实在不容易呀!对村里众乡亲是有苦劳、有功绩的呀!
老村长激动地说,为了给大家办事,受点累算不了什么,最令人为难的是应付敌人,提心吊胆,陪尽了小心!他接着又说,本来自己不识字,不能担当村长重任,可是乡亲们都表示信任,都说我办事公道,硬推选我当村长。难驳众乡亲的面子,我才答应临时干一段时间,谁想到干上了就再也推不开了,总也没人接替这个为难的差事,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对付,就这样勉强干了几个年头,阿弥陀佛!还算万幸,村里没出过大的乱子,可现在竟然有人说我贪污!最后老村长感慨地说了一句值得大家深思的话:“人不‘混帐’,账不混人”。
这个故事还留给人们一个重要启示,凡涉及钱财的问题,一定要保留好原始票据。
有一件事,它使我每怀念起徐维恒师傅,总感到内疚。这事发生在一九五二年初夏的一天下午。正是我在京自学文化非常带劲的当儿,徐师傅突然到来,使我十分诧异。他是专程前来看我,献茶寒暄之后,我惊奇地问,为了什么事来京?徐师傅直截了当地说,为了看望老朋友,一个是抗战时期生死之交的老友(徐师傅这位老友姓名我没记清);另一个就是你。他说:“在家听传言,你在北京帮人摆小摊哩,甚感不可思议,总觉得凭你的人品、表现,工作能力,咱们又认识老同志这么多,找个工作该不成问题。”并说:“只要给我的老友×××说一声,他会竭力帮忙。需要钱,他会解囊相助,需要找工作,也会立即想办法。”还批评我:“当初进京时为什么不打个招呼,不声不响突然就走了?起初还以为北京有什么好事急等着你呢?两年过去了,还在摆小摊,真是让人替你着急。”面对此情此景,我直截了当地以实相告,只因自己一心想上大学,才艰难坎坷地走到这一步。我现在自学很有劲!已学过了一些初中课程,想沿着此路继续走下去!生活还算可以,经济上也不缺钱花,而且越来越好。徐师傅接着说,他住在×××家里,今晚请我们看京剧,演唱者是名角——李和曾。还说,解放石家庄时,李和曾也解放了,从那时起,×××一直是李和曾戏班的上级领导,今晚一定会热情招待我们!当时我正着了魔似地学习文化,舍不得耽误一点时间,而且对京剧毫无兴趣,于是马上就谢绝了。留徐师傅住宿,客观上确实没这条件。我要请徐师傅吃晚饭,他执意不肯。临别时徐师傅说,你立志上大学很好也很对,不过需要走过的这段坎坷之路很长,还可能遇上没有预料到的难关,相信你有跨越这段路的魄力和毅力,祝你成功!今后有什么为难之处,希望别忘了还有个老师傅是愿帮你的!不要不好意思开口,只要收到你的信我会立即设法解决。
我送徐师傅出门时碰见哥哥外出办事回来,他二人只是简单地客气了两句,徐师傅就走了,我送客回来后向哥哥做了详细禀报,来人是我学徒时的好师傅,今天特意来问我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哥哥听后,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说我迷书迷成了呆子!并指出,第一应热情招待老朋友共进晚餐,第二应该答应陪同他们一起去看戏,顺便结识几位朋友,第三应问清徐师傅在京住址,也好回访。我觉得哥哥批评得在理,感到实在是慢待了老朋友,这岂不是对不起老师傅的一片好心,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