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任教于帐篷学校
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日,我洒泪辞别了生活二十七年多的北京市,顶着烈日来到河北省任邱县城南,遍地布满帐篷群的华北石油会战指挥部。在组织部办完了手续后又来到教育处,接见我的是郭兆仁同志。他随即要求我去天津静海县团泊洼华北石油学校,并说该校正在兴建,非常缺教师,还一再叮咛先不必回北京取行李,学校有招待所,免费住宿,过些日子石油学校会派专车去京为我办理诸项事宜。我在教育处办完手续后天已快黑了,当晚就住在了指挥部的帐篷招待所里。
第二天早饭后我带好组织部公函,遵照教育处同志指给的乘车路线,于中午十三点左右先到了天津南开区八里台长途汽车站,下午两点半由该站转车去团泊洼。途中沿海河河堤有十多华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非常颠簸。有些乘客说,若是遇上阴雨天可就更苦了,车子无法行进,大家只能步行,下了河堤后,还要再走一段粘土路,真是举步维艰。
到了团泊洼,下车一打听,才知前方一片片帐篷处就是华北石油学校,找到学校办公室,接见我的是教务主任王锡光同志。他给我办完入校手续后,安排暂住招待所,招待所负责人帮我把全国通用粮票兑换成了学校内部用的就餐粮票,还发给了雨靴、雨衣、蚊帐和工作服。
这天傍晚有人带我去二里多远处一个晒粮场上吃晚饭,这里仅有三间平房用做厨房,就餐者只能在空地上吃饭,因无桌凳,大家只得蹲着围成圆圈各拿各的饭盒“会餐”。看来这些同志今后就是自己的新战友了,于是也插进来蹲下“会餐”。大家都吃一样的饭——小米粥、玉米面窝窝和老咸菜。我睡觉前觉得有些口渴,喝了一碗白开水,发觉味道不好,仔细品味,口感比北京的自来水差多了。
这所石油学校堪称帐篷学校,许许多多的帐篷里都已住满了学生、教职工以及部分教职工和干部的家属。看来已有的帐篷还不够用,所以有许多人每天仍在紧张地搬运材料,继续扎帐篷。
最初,华北石油学校于一九七六年在霸县县城筹建,而后在该县煎茶铺公社买了一片半废弃的土地,并于一九七七年初招收了第一批学员,定为技校生。师生刚住进了新搭起的帐篷里,岂料,天不作美,突然下了一场大雨。不知何因这年雨水来得这么早,下得这么大,刚刚扎好的帐篷全部被淹泡。师生住在泥水里,太苦了!校领导只好向上级汇报实情。经会战指挥部研究,并由总指挥焦力人同志下令,另建校于天津静海县团泊洼。因为学校占用的这片土地原属河北省公安厅劳改农场,所以学校人员户口属河北省。学校领导遵照上级指示,叫师生员工从水里、泥里拔起刚刚搭好的帐篷,装上汽车迁到团泊洼。我报到时,学校已搬迁过半。团泊洼真是名副其实的洼地,而且这个新校址周围十来公里之内全是土路,雨天步行都困难,车辆无法通行。但这里的好处是,洼地面积比煎茶铺那片洼地大了许多倍,可尽情利用。学校首先在洼地中的较高处搭起了帐篷,但这样的“高地”有限,很快就用完了。好在还有一些洼地,仍可起土垫高。起土的地方权当雨水沟,垫高的地方既可以扎帐篷又可当作人行道。其他的洼地更是经常被雨水淹泡,根本不能在上面扎帐篷。学校领导考虑,这些洼地原是劳改犯种的庄稼地,继续让教职工家属在这些地上种庄稼,也好缓解其吃粮问题。
在学校占用的这块地面上,仅有原来一些劳改犯住的简陋平房,在建校初期它却成了高级建筑,学校当成宝贝来使用,只用做教室、校领导办公室、仓库等,就连马厩也当成宝物抓紧修整了一下就成了学生的伙房。
师生们来往于泥泞的路上搬运东西,去食堂、上厕所更是泥里来水里去。团泊洼的土质属粘土,在泥地里走路非常吃力,一双鞋底能带起两三斤重的泥巴,阴雨天教室里常积泥巴三、四厘米厚。粘土湿了不易变干,雨后要过两天才能清扫室内,不然,鞋底上粘泥巴还是被带进来,每次清扫都得用平头铁锨铲除厚厚的粘泥巴。
吃饭时,无论教职工还是学生都是蹲在空旷的湿地上就餐,早晚饭大多是啃窝窝头、吃老咸菜,只有中午饭才有菜汤喝。当时学校不仅不易买到蔬菜,就是买到菜也难以运进来,遇上阴雨天连小米、玉米面、老咸菜也得靠船运、肩扛,费很大劲才能勉强吃上。
在湿地上刚扎好的帐篷里生活、工作很是艰苦,夏季中午热得透不过气来,晚上蚊虫围攻得很厉害,但是大家都无怨言,甘心情愿在这里吃苦受难,因为学校前景光明。华北油田的油产量日新月异、捷报频传,急需石油学校给生产一线培养、输送人才。
华北石油学校的领导们对新来的教师很关注,我刚办完报到手续,教务主任就介绍了学校现状和未来发展规划,给我安排好吃、住后随即明确了具体工作——担任物理基础课教学。他还要求我马上动手准备教材和教具,并指定国庆节前就要开出物理课。学校一穷二白加上交通不便,但却要求“十•;一”前开课。我真感到有些为难,可是学生进校已经一个学期了,每天除了搬家、扎帐篷外,就是修路、扛运东西,长期光给学生安排重体力劳动,就是开不出课,作为负责教务的校领导心理自然很不好受,现在有了教师,其急于想开课的心情大家是理解的。
当时所有教师都直接受教务主任领导,有的教研室只有一两位教师,有的课程还没有教师,物理课只有我一人担任,还有一位物理教师去准备数学课。我从报到那天起,每天从早到晚忙于搬运东西、修路,或跑天津购置图书、置办教具等,备课只能靠熬夜,天天早起晚睡,没一点空闲时间。
越忙越感觉时光易逝,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傍晚王锡光主任通知我:“明天有车去北京给你搬行李。”我才恍忽间如同隔世,原来自己已彻底离开北京又开始新的教学生活了!我要拉的行李很简单,实际就是两只木箱。我虽然在北京奋斗了近三十年,但一直是穷单身汉。调出化校时,学校领导叫木工师傅用旧木料给赶制了两只木箱,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装在了这两只木箱里。趁着有便车,我赶忙托人在西单科技书店现抢购了一些急用的书。
这是我调离北京后的第一次返京,感受颇多,亲朋见面时都怜惜地说:“只一个多月没见面,你可瘦多了。”有的请吃饭、有的送几斤挂面、有的送几包饼干,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很不起眼的小礼品,可在当时,这都需要用宝贝粮票购买,真可以说是,礼重情更重!我每与家人谈及在那粮食严格按定量供应的岁月里,一再伸出援助之手的亲朋故旧,孩子们都激动地表示,一定要继承发扬父辈人的这一扶危济困的好传统。
当时团泊洼供给每个人的口粮中百分之七十是粗粮,而且天天吃不上蔬菜,干的活又很累,加上饮用水有异味,身体只是消瘦了一些,真得算是好样的。从各地新调来的同志们,大多胀肚子、拉稀,甚至有人病倒。我从北京搬来行李后,日子好过多了,一是生活习惯了,二是有亲朋送给的食物作补充。
我不分昼夜忙活了三个来月,准时在泥泞的教室里开出了物理课。学校对课程的安排很灵活,哪门课程有教师就尽量多地给他安排课时,那门课程还没有老师,就暂时不开课。我每周上课至少是十八节,天天忙于备课、讲课、批改作业,除此之外,还经常有一些临时性的燃眉之急的任务,如修路、搬运东西等体力劳动。
2、尽心培育乡下知青
帐篷学校的学生绝大多数是农村知识青年,他们对能来专业学校读书深造甚感幸运,从一张张朴实的笑脸上让人感到乡下知青都憋着一股干劲,个个虚心好学、奋发向上。从他们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迈进师范学院读书时的影子,所以从心眼里喜爱这些憨厚的农村知青。
校领导为了让新调到石油战线的老师们开扩眼界、了解石油工业的前景,认识石油工业急待发展、急需人才的紧迫形势,特组织部分教师去生产现场参观。我印象最深的,一是在某地(保密)看到从地下刚喷出的油清澈如净水。工人师傅们说,这油可直接用于飞机飞行。二是参观用于海上石油开发的 “渤海2号”钻井船。钻井船的突出特点是,在船的四角装有四根可以升降的圆筒形、高大“钢柱”。每根柱高六十来米、直径约两米。位于船上的石油钻机开钻前,先把这四根“钢柱”牢牢地扎入海底深处,用以固定船位,无论遇上多大风浪,钻井船都稳如泰山。船中央有可通往海底的圆孔,钻井机架就树立在船中央,钻机的钻杆通过船中央的圆孔可直钻海底。钻井船上负责人向我们介绍了石油开发的大好形势,听了深受鼓舞。这次外出参观,使老师们亲眼看到了祖国石油工业的美好远景,个个激动不已。随后我把这激动人心的感受渗透到教学中,使它转变成学生们对所学专业的热爱和为祖国石油工业发展拚搏的雄心壮志。
我从北京调来石油学校,生活、工作条件虽然不如以前了,心情却很愉快,在这里施教用不着为维持课堂纪律而大费口舌,也用不着像在京授课时那样小心翼翼,如物理学中许多定律、公式大多是以科学家的名字命名的,授课时捎带说一说科学家为了科学事业专心致志、刻苦钻研的精神,本是为了激励学生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可是在“复课闹革命”的日子里,在北京化工学校重登讲台时,“老九”讲这些,说不准有人会说是有意歌颂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与“突出政治”相对抗,只好不提它。在帐篷学校里我可以放心大胆、痛痛快快搞教学了,再也用不着避讳这、顾虑那了。
当时的工资政策,全国一律都是干多干少一个样,然而由于在帐篷学校任教舒心、高兴,任课教师天天晚上都兴致勃勃地备课到零点以后。领导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决定每天补助教师们半斤高价(不收粮票)饼干。不必再担心夜深饿肚子了,这下我更来了精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课堂教学受到了学生们的赞扬,校领导听课后也很满意,学生考试成绩绝大多数是优良。
同学们爱听我的课,这不仅是因为我备课认真,还因我在京执教多年,曾虚心向老教师学习,积累了不少教学经验,特别是“文革”时期尽力多开课,千方百计引导同学听讲;下厂“接受再教育”期间,我一直坚持结合生产实际攻读了相关知识,既丰富了理论联系实际的内容,也拓展了知识面,对教学自然也很有帮助。
学生能取得好成绩,老师虽然重要,但起决定作用的还是这些农村知青自己。一九七七年虽说已经打倒了“四人帮”,可是在农村还是“吃大锅饭”,严重束缚着生产力的发展,农民依然过着苦日子。青年人都想离开农村,能到专业学校学习深造,是很难得到的好机会,所以学生求知欲特别强。
教师面对淳朴、好学的学生,心情自然格外兴奋,从而极大地激发了授课的积极性。一方愿教,另一方主动地学习,学生取得好成绩是必然的结果。
团泊洼石油学校兴建初期,一穷二白,满目荒凉,自然条件极差。特别是到了冬季,住在帐篷里的学生取暖,都得靠自己动手砌成“扫地风”炉子,生火时先用原油引着碎劈柴再添煤,满屋黑烟弥漫,前半夜火势旺起来,辐射热烤得人难受,黎明前、甚至刚过半夜,炉火就要熄灭或已完全熄灭,这时又冻得让人难以入睡。帐篷四处透风,若是遇上半夜刮起大风,情况就更糟了,许多帐篷被刮得七扭八歪,钻进帐篷里的冷风呼呼作响,不但冷,而且吓人,有时吓得一些女孩子们毛骨悚然、失声痛哭。更甚的是,有时帐篷系绳松劲了,顶子被风掀起,学生暴露在露天地里就太惨了!作为教师,当然应该关心学生们的冷热、疾苦,既要教书,更要育人。我深知眼前这些可爱的农村知青是许多穷苦家长日夜悬念的命根子,特别是联想起自己早年离开亲人的艰辛,很是怜惜他们,故常去学生帐篷里指导他们如何检查绳子是否系得牢固,如何管好、用好“扫地风”炉子,同时教育他们要相互关照、同心同德克服困难,都要自觉关心集体。为了提高女生的胆量和自我保护意识,我特向他们讲述了大学同学的故事。
我刚进北京师范学院读书时,学校也是正在建设阶段,进进出出的临时工很多,围墙四周多处有便门。一个星期天的夜里,有个小偷溜进了女生宿舍楼。二层有一房间,同学睡前忘记了销上门,小偷进屋“瞎摸”,脚碰响了脸盆。该室三位同学都被惊醒,两个吓得缩进被窝里,蒙上了头。另一位同学却作了搏斗准备,趁小偷定神窥视的一瞬间,一个饿虎捕食,用被子蒙住了小偷的头,随即用力紧紧抱住他,并大喊:“捉坏人!”这一喊,即壮大了自己的胆量,同学们也闻声起来,小偷当场被捉。当时若是都往被窝里缩,小偷必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女生住的帐篷四周都有男同学住的帐篷,夜间学校设有值班人员巡逻,不必担心、害怕。但是女生夜间出去还是要结伴同行,进出帐篷注意锁门。万一遇上坏人,定要敢于斗争,现成的武器就是大喊,人人都会。贼人心虚,你一喊,坏人一定逃跑,同学们闻声也会赶来捉坏人。因为我每与学生们谈心,都结合现实,所以大家听得很入神,许多女生反映有郭老师给她们壮胆,再也不提心吊胆了。
学生病了耽误学习,教师为他们补课是小事,我最担心有些学生忍受不了背井离乡、生活艰难之苦,因为自己有过类似的生活体会,所以从心眼里同情他们。我愿尽最大努力关照、培育好这些可爱的农村知情。
3、生活改善,大有奔头
只要前景有盼头,条件再苦再差也有奔头,帐篷学校里的教职工大多自觉克服困难,积极工作。会战指挥部领导、学校领导非常注意为大家排忧解难,想办法为群众办实事。我来团泊洼头一年内,教职工家属就陆续从农村迁来,教职工子女也得到了妥善安置,有的在油田招工、有的在石油学校就读。我儿子于一九七七年被招工,分配到华北油田井下作业公司,女儿于一九七七年冬考入华北石油学校财会专业学习,家属于一九七八年“五•;一”节迁入学校。学校很快办起了子弟小学,我小女儿也解决了上学问题。教职工们都解除了后顾之忧、结束了多年来的单身生活,个个笑逐颜开、干劲倍增。
当时华北油田的产量迅速提高,华北石油学校亟待发展,会战指挥部于一九七八年在任邱另立石油技校,团泊洼石油学校随即正式定为中专学校。那时教职工寒暑假期间也有许多义务工作,我感受到了石油开发工业的发展给生活带来的变化,工作越忙越觉得有“奔头”。尽管家属刚刚从农村迁来,粮、油、副食等必须托人情买高价的,我夫人她人生地不熟,很需要关照,我还是愉快地接受了假期义务工作。这年暑假我和张六合老师一起去唐山地区招生。唐山地区各县是一九七六年大地震时的重灾区,对这里的考生录取时自然应尽量照顾,何况地震给人民带来的灾难,自己也颇有感受。我俩乘工作之余,去市郊区看了地震遗迹,真是令人触目惊心。我们还走访了张老师在唐山市的一位朋友。该同志是小学老师,是大地震的幸存者,他爱人也是这样一位幸存者,俩家只剩他两个,两口子是一对难友。他俩讲述了地震造成的巨大灾难和应吸取的惨痛教训。我和张老师很受感动,也更深刻地理解了唐山人民精神上受到的严重打击,经济上遭受的巨大损失。我俩一致感到这个地区的青少年这两年求学读书太不容易了!回校后应尽心竭力关照他们,培养他们早日成才。
一九七七年秋是我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长工资,月薪增至六十二元,这是很大的喜事。老人们都知道,自“困难时期”到来之前,全国的基本生活用品就开始凭票、本、定量供应,工资冻结,即使如此,物价还是有增无减。“文化大革命”之前,一般职工有时还得一些奖金,“文化大革命”中说这是物质刺激,是“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产物,奖金取消了,连日常加班费也取消了。
新迁来帐篷学校里的教职工家属,当时都算随矿农业户,各家日常必须的粮、油、副食等只能买高价的,比按照定量供给市民的价格高出两三倍。这个现实难题校领导积极想方设法解决,除给家属安排农业生产劳动外,还组织她们去当临时工,这样既可保证大家吃上自产粮,还可增加一些零星收入、改善生活。
教职工亲身体验到调来石油学校后,不仅全家人得以团聚,生活水平也越来越有所提高,都感到从大城市来此偏僻之地,工作很有意义,也大有奔头。
4、教学挑重担,还兼班主任
新建的华北石油学校,长时间都非常缺乏教师。教职工们都为学校早出人才、多出人才超负荷地工作着,尽管如此,面对来自农村的这些朴实上进的学生使你不由得要鼓足干劲克服各种困难。第二个新学年,学校安排我担任七八财会、七八钻井一班和二班的物理课,仅这些任务就已超出了正常工作量,可是负责教务的校领导见我不仅授课受到学生们的好评,而且主动关心学生的生活,常与学生谈心、作思想工作,故而非常希望我再兼任七八钻井二班的班主任。为了给石油开发更多更快地培养人才,我愉快地接受了这一任务。七八钻井二班是青一色的小伙子,其中多数是来自农村的“高考漏”。我想假若他们有大城市学生的优越学习条件,恐怕也已是大学生了,故而非常同情他们,更很喜欢他们。
人说,“老三届”可惜、可爱!我看,这些来自农村的“知青”更可惜、更可爱!“老三届”经过下放劳动锻炼,又有幸重返城市为国家贡献力量。这些在农村土生土长的“知青”,经过石油学校三年培养将能极大地发挥他们的智慧和才华,为祖国石油工业做出巨大的贡献。事实上,这些在艰苦条件下成长起来的青年都很热爱学习、刻苦读书,我坚信只要好好地予以培养教育,他们很快就能成为国家建设的优秀人才。
当时学校的学生均属河北省户口,粮食定量比我还低(我仍按北京定量每月32斤),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每天吃粮只有一斤,且百分之七十是粗粮,副食供应每人每月肉、油各三两。学校食堂蒸的窝窝头常带苦涩味,还多是硬邦邦难以下咽,同学们只好往素菜里冲些白开水再泡上窝窝头,吃杂烩饭。就是这样的生活条件,大家还都是下了晚自习课后再在帐篷里继续苦读到深夜,作为班主任能不关爱他们吗?谁能不说这是一些大有希望的好后生。
我虽在北京教书十多年,因一直讲课任务很重,只在一九六二年兼任过一段时间班主任,所以对班主任工作经验很少。但自己始终坚信,老师只要认真负责,对学生坦诚相待、处理问题实事求是,就一定能够搞好这一工作。
要当好班主任,首先应该多接触学生,班集体的活动更应尽量到场。班上最重要的任务自然是要搞好课堂教学,这就需要班主任在学生与各科教师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班主任亲自去听课是客观地弄清楚问题的关键,处理才会妥善。自习课时,班主任必须经常去了解同学们对各门课程作业的意见和完成情况。早操、课间操要求学生出勤率高、纪律好,班主任就有必要和同学们一样准时出操,而且要像要求同学们那样严格要求自己。要和同学们交知心朋友,业余时间就应多和他们一起活动,随时注意和他们谈心,交流思想。从中我得到的体会是,与这些纯朴的小伙子们交朋友,既是工作,也是享受。
我班的同学绝大多数家境贫寒。但每个人具体情况又各不相同。如何发放助学金?当时一般做法还是“大平均”老一套,对这显然是“文革时期”留下的懒办法,应该花力气加以改革。有些特困生,发放助学金时需要给以照顾,也有极少数学生的父亲是职工,工资虽然很低,但是比单靠从“土里刨食”吃的农家孩子就少一点苦。怎样才能分配得合理呢?这就必须弄清每个学生的具体情况才好有个比较。比如有个叫韩元涛的同学,早年丧母,来校报到时,行李包裹里只有一床旧被子,连褥子也没有,只好先给他找来草垫子,在上面铺上包袱皮暂时凑合着当褥子用,天气变凉时,学校发给了棉垫子,才算没冻着,我了解情况后,同学校多方协商,给他发了最高标准的助学金。再如,杨忠清同学,其父亲是个残废军人,他来上学家里再没有男劳力干活了,工分很少。我由其日常穿戴和生活用品也可断定其家庭生活确是很困难的,显然也需要给以照顾。另外还有一些班干部反映上来的具体问题,也需进一步摸底,核实,处理好。总之,我不想采用当时流行的“一刀切”的懒办法,这就必须在深入调查了解的基础上拿出个初步意见,先让班干部们讨论通过,最后再在班会上宣布。老师应是讲民主的典范,事情宣布后让同学们提意见,做到大家心悦诚服地一致通过。
搞好班集体的工作,选好班干部至关重要,同学们来自河北省十几个县市,达到相互了解尚需等待一段时间,谁担任临时班干部,只能先由班主任指定。根据档案材料和初步观察了解,又经过与一些同学谈心,我物色了李风杰、王保纪、郑文清、孔德志、魏子仲、马长江、田立仁等七位同学,指定由他们组成班委会。实践证明,这些同学很负责任,对各自分工负责的任务干得很出色,深受同学们信赖,后来由同学们选举班干部时,他们又全部当选。
我班四十名同学,过去互不相识,而且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不同,生活习惯不同,抓紧时间使大家相互理解,搞好班集体的团结非常重要。我除在班会上讲一讲同学们要互相尊重、相互关怀外,更注重课外与他们谈心,做开导工作。我常给他们讲,大家远离家乡汇聚到这偏僻的地方,吃同样的苦,学相同的专业知识,日后也必然干的是大同小异的工作,所以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同学就是亲人,也是最得力的帮手,大家都要主动和同学交知心朋友。
同学们能主动相互关照,班主任可就省心多了,同学有了这样、那样问题时,他们自己就解决了一大半。比如,有的同学得了病,大家争相陪他去医务室,为他取病号饭、打开水、补课,有的同学经济上遇到临时困难,大家都慷慨解囊相助。
七八钻井二班于第一学期反映出来的问题,都是一般事务性的问题,第二学期不同了,同学们普遍反映出专业思想问题,如不抓紧及时解决,会严重影响学习。他们认为与自动化、财会、采油等专业相比,学钻井专业将来工作是最苦闷、最劳累、最危险的,油田内部的人大多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学此专业,所以钻井班的学生,都是“青一色”外招青年,大多是农民子弟。对石油工业,我与同学们一样是门外汉,故而先做了认真调查了解,然后才和同学们一起坐下来冷静地分析应如何看待钻井工作的苦闷、劳累和危险等问题。
钻井工作苦闷,主要反映在野外工作上,其实,每个钻井队都配备生活专用汽车,而且还发有野外补贴,衣、食、住、行都比农民强多了,只是没有城市里那些影剧院、公园、繁华的街道而已。假若同学们毕业后把心思主要用在钻研开发石油技术上,自然也就不觉憋闷了。为加强说服力,顺便介绍了自己在北京的感受,来团泊洼之前,长期住宿在北京比较繁华的闹市区¬;珠市口,上班学校在另一闹市区烟袋斜街与前海之间,但我确实有些厌烦城市里的喧嚣,经常怀念清静的巨各庄山坳,来团泊洼之后这里虽说偏僻荒凉,但并不觉得寂寞,反而感到空气新鲜、没有噪声,还少了上下班挤公共汽车那份烦恼。
钻井工作累,不外乎有时干些力气活儿,但都限定在上班时间内,各级领导对干活强调的是细心、注意安全,谁也不会要人去干力所不及的事情。
为了弄清钻井工作的危险性,我曾几次去钻井队仔细参观。学校负责后勤工作的杨科长,过去曾和“铁人”王进喜在一个钻井队工作多年,我也曾向这位老同志详细了解过钻井过程。实事求是地讲,与我从事过的炸药生产和某些化工产品生产相比,钻井工作算不上危险工种。我从事炸药、化工生产时,厂领导、师傅、安全员都一再告知,消除危险的最好、最有效、也是很容易掌握的办法,就是坚决按操作规程办事,严守规章制度。钻井队师傅们和杨科长也都说,从事钻井工作必须遵循规章制度,只要严守规章就不会出事故。再如,许多年轻人都愿开汽车,可是看看公路上天天有车祸发生,这样说来开车也可算是危险工作了。大家都知道,“十祸九快”,车祸的绝大多数出在违章驾驶上。成千上万的守章司机,安全地开了几十年车、开了一辈子车也从未出过事故。财会、采油等专业自然应该多分配一些女学生,我们班是“青一色”的小伙子,干钻井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个别人,利用职权、地位为他孩子挑专业也是有的,但那是令人鄙视的、不是常人攀比的。事实上,石油是各行各业发展的动力,钻井是石油开发的龙头,国家非常缺乏这一专业的人才,我们还应看到咱们国家的科技和工农业非常落后,特别是同学们参加过的农业生产,有许多公社生产队既买不起拖拉机和柴油,又养不起牲口,只好多靠人拉肩扛。所幸“四人帮”被打倒了,“文革”结束了,同学们可安静的读书了。希望你们千万要珍惜广大青年都羡慕的升学机会,一定要为国家急需发展的动力工业做出巨大贡献。
经过与同学们实事求是的谈心,大家思想包袱丢掉了,读书的劲头更大了,学习成绩是全校最优秀的班级,尤其是英语成绩更是突出的好!
有些老师授课时极力否定死记硬背,片面强调理解的重要性,无意中贬低了记忆的必要性。其实像录音机一样硬记的人不存在!记忆和理解总是相辅相成的,用脑子记忆也很重要,它是智力之母,是已知和未知的连接点,没有记忆也就谈不上理解。七八钻井二班同学绝大多数在家乡已参加过一段时间劳动,是些年龄比较大些的男青年,外语知识一般一点也没有。他们对学习需要强记的英语有畏难情绪,甚至有些同学还很怵头,根据班上这一情况,我深感必须狠抓一下英语学习。
要求大家学好英语,就应该使同学们认清学好它的意义,还要树立学好它的信心,在班上创造学好英语的气氛。于是我常向同学们灌输,有专业知识的青年都应有远大理想,石油工业急需有钻井知识的人才,同学们现在就应有将来要成为高级工程技术人员的打算。高级人才自然应有阅读外文资料的能力,所以现在大家学好英语这门基础课非常重要。本人就很想阅读一些外文资料,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早先学的俄文都快要忘光了,故而也有学习英语的欲望。
如何才能学好英语呢?为此,我特地请教了上英语课的袁德伦老师,他一再强调指出,堂堂都必须牢记单词和例句,还要熟读、背诵课文。在如何学好英语的主题班会上,我向同学们讲:“由于‘文化大革命’弄得中学生普遍没有上好外语课,当下各高等学校的大学生都是从头开始学英语,论年龄他们比你们不小,论功课他们比你们更重。青年人掌握一门外语知识,既非常重要,也是不难做到的。当然无论是谁,要学好英语就必须狠下工夫!想想你们中学读得多么不易,咱们一定要为农村人争口气!每位同学一定要把课程学扎实,为将来步入高级人才队伍打好基础。”
自上第一堂英语课,我就坚持与同学们一起上课、交作业,一样按照英语老师的要求作好课堂及课下练习,并严格要求自己多念、多背。袁老师见班主任如此重视英语课非常高兴,他常用我好学上进的精神去鼓励同学们好好学习英语。
由于和同学们一起学英语,师生间共同语言更多了,我顺便向他们介绍了年轻时学习俄语的经验和现在想学英语的渴望。班主任的榜样作用大大地激发了同学们的学习积极性。因势利导,我常向他们传达钻探开发急需高层次人才的信息,并指出同学们毕业成为石油开发的骨干力量后会越来越多地发现,祖国的钻井技术还很落后,急需改进。要改革、要创新,不了解世界上最先进的钻探动态怎么行!这就需要经常查阅外文资料,一个年轻的工程技术人员最好能熟读几门外文书籍,掌握一门英语是起码的要求。在班会上我经常鼓励同学们要树立远大理想,决不可妄自菲薄,要坚信只要不断努力,定能为石油开发事业做出卓越贡献。因为我有通过自学考入大学的声望,所以要求同学们努力奋斗的话更有说服力,也极大地鼓舞了同学们的上进心。
七八钻井二班这群来自乡下的俭朴小伙子们,真是些有志气的好学生,他们勇往直前的钻劲使我深感欣慰,各门课总成绩、英语成绩,在七九年春、秋两次评比中都是全校最优秀的班级。我来华北石油学院以后听说,该班英语最优秀的荣誉一直保持到毕业,而且毕业后不久就有几位同学成了华北石油管理局最出色的英语翻译,如,王保纪、李永忠、田立仁等。
5、依恋难舍团泊洼
华北石油中专学校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七八级同学们进校不久就住上了平房,尽管与楼房相比还很简陋,可比住帐篷好多了。一九七九年已开始兴建教学大楼和学生宿舍楼,通往天津的公路在一九七八年已铺成了柏油路。我正兴致勃勃干得起劲的时候,华北石油会战指挥部遵照石油部的指示在固安县北端与北京接壤处筹建华北石油学院,一九七九年九月下旬调我去该校从事物理教学。这次调动很突然,也很紧急,石油学校和我都毫无思想准备。自己本想把中专物理教学和班主任工作好好总结一下,以便进一步提高、发展,这一来全落空了,真从心眼里不想走,但在计划经济时代,服从调动是毋庸置疑的大道理。
我很不愿离开蒸蒸日上的团泊洼,这是因为农村来的青年实在让人恋恋不舍。过去虽在北京执教多年,但“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城市学生明显比乡下孩子娇气,“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城市学生 “造反”精神又常使教师很为难。眼下我恨不得一下子把这些乡下憨厚勤奋的青年培养成国家栋梁之才。另外从感情上也不愿离开在困难中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朋友,与老相识在一起各方面都有个关照,何况在这里我已建好了安居的家,家属也不愿离开有较多报酬的生产劳动,更依恋一起劳动的新姐妹。
校领导为我饯行时,赞扬我在满目荒凉的洼地里为创建石油学校出了大力、流了大汗,立了大功。又说,老战友依恋换新貌的战地是人之常情,但我们应以大局为重,希望郭老师再为建好华北石油学院发挥更大作用,做出更多贡献。
我到华北石油学院报到以后,头两个月的大半时间仍继续着华北石油学校的工作,只好在两校间频繁奔波。十一月上旬,刘铁范老师接任了七八级钻井二班的班主任工作,又过了一周,才把物理课交给了另外两名物理老师。此后每隔两三周我仍得回团泊洼为家属寻找、选购较便宜的高价粮、油、副食,常借机与同学、同志们谈心互勉。特别是一九八○年我在团泊洼华北石油学校度寒暑假时,觉得比在华北石油学院的日子过得痛快多了,深感这里人人亲切。一九八○年十二月初,回到团泊洼搬家时,一批批知己接连不断地来谈心话别,但时间无情,只能含泪登程。
经常怀念摸爬滚打过的团泊洼是人之常情,一九九三年暑期,华北石油学校校庆前,许多老朋友纷纷来电相邀,校庆这天早起我乘车前往庆贺。车进了团泊洼,当年的平房全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高楼林立,宽阔平坦的街道。我刚下车一个个老友就迎了上来,数不清的笑脸让我倍感温暖;接着被一群群“老学生”簇拥着合影,并在记事本上写下了通信地址和电话号码。中午饭与老同事、“老学生”会餐、畅谈,真是无比兴奋!这次我破天荒地喝得一醉方休。从“老学生”们的介绍中,得知早期三届学生,正如我当年所料,目前已成为华北石油管理局的主力。尤其是七八钻井二班的同学,毕业后刻苦自学的劲头,真可说发扬了我年轻时执著求知的那股“傻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比我有出息多了,毕业十几年,很多已成为技术骨干、各级领导,有的是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有突出成绩的英语专家;有的是深受教职工尊敬的团泊洼石油学校领导;有的已晋升为副教授,讲着流利的英语给来华留学生授课。有的在几家大报上发表了多篇文章,并获奖;有的写出了十多篇颇有价值的科技论文,这些论文不仅在国内期刊、杂志上发表,外国杂志也选登了。……有人说,同学们今天的成就,是对当年辛勤“园丁”的回报,确实如此,我得知以上消息,感到万分欣慰!
有些同事夸我在京培养出了一些更有业绩的好学生,要求谈谈教学经验。我退休已一年多了,很少再提教学,推辞不过,简略地提了几点注意:
(一)、结合具体情况,认真备好每一堂课。
(二)、多做演示试验,多联系生产、生活实际,多采用启发式。
(三)、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学生。
(四)、重视培养学生自学能力,并鼓励他们自觉自学课外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