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改变夙愿，报考师范

　　1、乡下亲人的嘱托

　　一九五六年高考前的一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封平安家信。父母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惦念，只管专心致志去准备参加高考好了；还着重嘱咐，要注意爱护身体，保证每天睡眠时间，不要破坏已形成的生活习惯。

　　在父母的来信中还装有小妹郭素金写给我的一张信瓤，字迹写的很工整，语言朴实恳切，不难看出，小妹写这封信的一片赤诚之心。

　　首段写的是佩服我不忘国耻家恨，不忘乡亲遭受的蹂躏，为了力行报国誓言敢于走勤工自学之路，十多年如一日的钻劲和毅力给青少年树立了学习榜样。

　　第二段，预祝我高考成功。

　　第三段则是衷心地希望哥哥报考师范院校，并强调，这是她和尊敬的江嫂的一致意见，也是征求父母亲同意后才写的信。还说，她和江嫂这点希望是代表家乡乡亲们的心声。

　　信中还提到她十二、三岁才在牛老师积极倡导下，勉强读了两年多小学，时间虽然短，但学了不少知识，明白了许多道理，然而直到现今家乡孩子们读“完小”（小学五六年级）还需去大村镇上学，女娃子更是极少有份。一九五三年县城才办起了初中，完小毕业生能升到初中读书的几乎是百里挑一，女娃子能上初中的更是少得可怜。如今家乡年轻人想读书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了！然而现实情况是，因奇缺教师县里还没有高中。有些人想方设法去外埠就读，但那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年轻人只能是“望学兴叹”。

　　小妹和江嫂的话，我不能不认真考虑。她们都是我的知心亲人，都是天资聪慧，热爱读书而未能好好上学的不幸者。对我来京走上勤工自学之路，起初表示能理解的只有她们二人。她俩经过商量，由小妹出面劝说父母，不要总是写信要求哥哥去求人找正式工作；还恳切地说，哥哥走勤工自学之路，既能挣钱维持生活，又能学习文化，他准备日后如愿以偿地干一番事业有什么不好？虽说个体经济终将被取缔，可是哥哥只是暂时摆小摊。

　　如今小妹和江嫂写信要我报考师范，她们定是看到严酷的现实，同情心迫使她俩经过深思熟虑才写这封信的。我必须严肃对待，尽量不辜负她们恳切的希望。

　　小妹郭素金，小时候因菜刀掉在脚上，留下了伤痕。她长期不能快走快跑已经习惯成自然，这本是坏事却使她养成了干活稳重、善于思考的好作风。她在父母亲教导和江嫂的影响下，成长为心地善良、通情达理、勤恳朴素的女士。她虽只上过二年多小学、却达到了初小毕业水平，有些方面还高于小学文化程度，能读一般的小说和报纸，还能写文章、写信，能解比较复杂的四则算术题。

　　江嫂娘家世居邻村王宅城，她名叫王嫦女，是位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待人和善的劳动妇女。她没有上过学校，只是在他堂哥指导下经自己孜孜不倦地认真自学，文化知识竟高于小学毕业水平，文白小说都能讲给人听，还善解算术难题。我学徒时能自觉步入自学之路，先行者江嫂的影响起了很大作用。

　　罪恶的封建婚姻制度，断送了江嫂这位善良妇女的青春，不知其父出自怎样的考虑，硬要把女儿嫁给年龄小她九岁的郭殿江为妻。叔叔、婶婶出于给家务和田间劳动添个好帮手的考虑，硬是要还是个娃子的儿子，娶了个长他九岁的姑娘做媳妇。据说江哥、江嫂结婚后，从未吵过嘴，相互都说对方是个好人；可是夫妻感情冷淡。江哥婚后，正值日本时期，他遵照父母之命去德州一家百货店学徒。不知什么时候，江哥又秘密到解放区参加了工作。

　　我考上大学回家时，听说江哥和江嫂于一九五六年春季自愿解除了婚姻关系。江哥和江嫂解除夫妻关系之后也从未说过对方坏话，只是埋怨封建婚姻制度，当初不该把他们硬捆到一起。江哥自去德州学徒后，很少回家探亲，江嫂婚后没生育，她日子过得很孤独。

　　小妹郭素金特别敬佩这位心眼好、人缘好、又明世理的江嫂，经常与她做伴睡在一起。父母亲也常夸奖侄媳妇为人诚实、有文化、又懂礼貌，说话办事都在理上。

　　2、人民急需教师

　　自一九五○年至一九五六年在京勤工自学这几年，从报纸上和家乡传来的信息中，我也深知全国各地广大青少年都如饥似渴地想学文化，尤其是老根据地更急待兴学，故而人民教师极其缺乏。

　　我难忘冀南各县老根据地的人民群众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付出了巨大牺牲、做出了巨大贡献，成千上万的青壮年和许多的爱国志士曾献出了宝贵生命。家乡妇孺皆知，枣强县村村都有烈属，一般村子里大多有好几户烈属，各村还有许多遭受过鬼子、汉奸杀害的人家，人们都想用不断取得学习、工作成绩告慰亡灵。“七•；七事变”以前，因为家乡的商业、运输业、手工业以及文化教育事业都是比较发达的，所以大家深知学习文化的重要性。自从日寇铁蹄踏进冀南大地，各村只能勉强开办男娃初级小学。全国解放后，家乡父老急切想让娃子多读几年书，以便更好地继承先烈的遗志，为建设祖国多做贡献，家乡各行各业要恢复到战前水平，也急需有文化的年轻人。令人非常遗憾的是，因为聘请不到教师，我考大学时，县里还没有高中。

　　人所共知，新中国成立后，百业待兴，处处需要人才，政务院把发展师范教育放在最优先的地位。我数年勤工自学的艰难经历、参加高考前的繁琐准备，使自己深深体会到广大求知青少年急需教师的心情是多么迫切！读了小妹的来信我心为之震动，若能马上给学生授课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走上讲台。

　　3、心目中的教师形象

　　抗战之前与闹鬼子期间，农村女娃子一般没有上学的机会，这时王嫦女的堂兄因年老多病，停教在家休养，他边休养边辅导本村几个女娃子读书，三年过后，这几个娃子竟达到了初小毕业程度，嫦女的学识超过了高小毕业水平，这在中国人有百分之九十是文盲和半文盲的当时真是件了不起的好事。于是乡亲们传颂起了王老师的许多育人成就。因为他的学生有的是教师、有的是名人，所以人们又称他大先生。王老师的动人事迹使我很受感动。

　　嫁给郭家门的王嫦女经常给老人、娃子说书、讲故事；我小时候就很爱听江嫂讲故事。她讲的故事真实、生动，很能打动儿童的心灵，其中有些是歌颂教师的，内容多是老师如何苦心教育学生，终于培养出了德才兼备的人才。印象较深的有，“蜜老师和甜老师”、“扶正祛邪的肖老师”、“最早的学堂女教师”。这里只说说“最早的学堂女教师”的故事：

　　枣强县卷子区大金村步家，是远近闻名、具有二百多年历史的教育世家；扬名之举是步登廷兴建嘉会书院。大金村村北有一所很大的废寺，步登廷用自己在京为官三十多年的积蓄，把废寺建成了这所书院。书院始于清乾隆年间，本县及外地大批书生在该院攻读，自然也有许多步氏后代。资料记载，仅步氏登科及第的就有近百人。计有进士三名，其中步际桐被选拔到翰林院；举人、贡生二十一名，廪生、秀才六七十名。

　　步登廷，字敕谟，传说他小时候家境比较贫寒，其父在本村私塾从教。登廷随父就学，他天资本来不错，可是苦于父亲望子成龙心切，对其要求过分严厉，轻辄训斥，重辄体罚。结果适得其反，儿子一看到父亲那副阴沉严肃的面孔就心慌，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回答提问总是嗑嗑巴巴，一嗑巴就挨训斥，一听训斥连提问的是什么全忘了，弄得娃子头昏脑胀，最后儿子在父亲眼里简直成了傻瓜蛋。气得老先生自叹福浅命薄，认为是家门不幸，出此呆子，于是便停止了儿子的学业。

　　步登廷像放飞的小鸟，高兴地跟着母亲从事家务劳动。其母是位聪慧过人、识文断字、勤恳善良的女士，任劳任怨主动担起观察、教养儿子的责任。她的教子方法与丈夫截然不同，不是体罚，而是和颜悦色、因势利导，为了更好的教儿子读书，先从观察儿子天资入手。她有意地捆了几捆秫秸，一一戳在院门外，当儿子玩得正兴奋时，叫他把秫秸捆子搬进院里来，秫秸捆子横竖都超过门口的高和宽，只能是搬起秫秸捆先退后几步，使其放倒顺着门口才好进院。儿子表现得很机灵，不一会儿就顺利地把几捆秫秸搬完。母亲从这样一类琐事看出，儿子不是傻瓜蛋。为了进一步考察儿子天资，母亲教儿子玩象棋，儿子很快就学会了，从学棋到对弈，看得出来，儿子记忆力很好且思路敏捷。一次，儿子正弈得得意时，母亲有意触动了棋盘、弄乱了棋子，瞧儿子能否照原样摆出来。结果，儿子很快就把棋子位置摆放如初，要求母亲接着对弈。这下可使这位慈母大为惊喜，断定自己教养的是个大有希望的人。

　　母亲开始教儿子读书，她按着循循善诱的原则，教子识字、练字、背诵句子和短文，记数字、练习算数。母子的教与学像玩一样顺利地进行着，良好的效果使这位女性老师无限欣慰。她试着把丈夫已教过的内容用来考问儿子，结果是对答如流、一字不错，于是追问，为什么当初回答不好父亲的提问呢？回答是，父亲太厉害了，一见他提问就心慌。

　　妻子把对儿子的观察、施教效果，原原本本告诉了丈夫，规劝丈夫改变古板的老一套教学方法，并认为老师应该不断启发、引导、鼓励学生自觉学习才会收到好效果，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用得着严厉训斥学生；她还认为，若学生只是被逼着读书，培养不出好人才。

　　事有凑巧，这年冬季，步先生患流感，又转为咽炎。妻子勇敢地走出家门、替丈夫代课，实践效果是，越来越受娃子们欢迎、娃子们学习兴趣越来越浓、学习成绩越来越好。从此夫妻二人共同来校上课，来学习的娃子越来越多，在夫妻共同倡导以及有关人士支持下，男孩、女孩都来学习了，穷人的娃子还可免费入学，就这样，一个私塾逐渐发展成规模较大的学堂的样子。

　　步登廷越大越要强，决心要为母亲出面办学争口气，在父母亲谆谆教导下，经过努力攻读，终于高中进士。他谨遵双亲的叮嘱，为官多年一直保持清廉，年满六十就告老还乡，随后把家里全部财力和自己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教育事业，且代代相传成了著名的教育世家。直到现在，其后代无论男女，大多数从事教育工作。

　　从清乾隆初年到如今、从京城到乡下，人们纷纷传颂，步登廷的母亲是最早的学堂女教师。她不但提倡废除体罚、诱导学生自觉求知，而且执教严谨，培养出了很多优秀人才。

　　江嫂讲到这里，深深叹口气说，若不是日本鬼子侵占家乡，她也一定要当一名受老百姓爱戴的女教师。

　　我自从离开家乡，每当怀念起认真负责、勤勤恳恳的牛波澄老师，头脑里总是立即涌现出同学们、乡亲们、游击队员们、抗日政府工作人员和领导同志对他十分敬仰的一幕幕情景。

　　在京每与老乡亲谈及家乡县城的情况，常是联想起工会老顾问张经武老师。他不只是待我很好的老师，而且也是深受群众爱戴的好干部，人们和张顾问在一起工作时，总是心情舒畅、开心之极！

　　近些年，自己奋斗在勤工自学这条艰辛路上，幸得冯兄的大力帮助和鼓励，才得以把中学数理化知识学得比较扎实。亲眼见到他急教育事业之所急，心甘情愿地参加到人民教师的行列中，对我触动很大，教师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更增添了荣耀！

　　冯兄加入教师行列后，冯大叔经常念叨，孔老夫子培养了三千众弟子，对我国历史影响非常深远。现在是新社会了，急待发展生产、提高科技水平，首先必须发展教育事业，不然，都将面临后继无人，知识分子做人民教师是最光荣的，希望你也走清海当教师这条路。

　　4、完全想通了

　　我在俄语学校结识的好友李文华同学，他于一九五五年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他在给我解答化学问题时，随意说起他入学后的思想变化，认为今后当教师确实是从事一种神圣的事业。各行各业的发展，归根结底取决于人才的培养，缺乏高质量的教师发展就会落空。

　　一九五六年高考前，各大报刊长篇连载讴歌“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文章，我每次阅读后都觉得讲得在理，辛勤的“园丁”确实令人敬佩。有篇文章赞颂教师像春蚕那样为了人民的温暖，吐尽了最后一口丝，像蜡烛那样为了人民的光明燃尽了自己。人民教师为了培养出国家的好干部、合格的工程师、先进的科学家、细心的好大夫、优秀工人等，无私地贡献出一生，他们是最值得人们尊敬的人。

　　驻地政府唯一要求，就是要我在报考志愿时考虑人民的急需，而人民现实急需的就是教师，也就是应报考师范院校。李文华同学最后劝说我：“平心静气地设想，假若打算日后从事科研或搞工程技术，即便大学毕业后能达到目的，也只是个人去干某一具体的工作。当教师去搞教育工作、培养成千上万人去当科学家、去搞工程技术有什么不好呢？”

　　“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没进过大工厂、没接触过大工业生产，工程技术一点都不懂，也谈不上偏爱什么专业。早年要发明先进武器的理想是基于对日寇的义愤，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国家正走上全面建设，急需发展教育事业，我思想应该跟上形势。鲁迅先生不就有过弃医从文的经历吗？细想夙愿，归根结底是要为强国献身，此时自己也已认识到“强国先强人，教育是关键”。

　　有句格言说的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觉得应该去请教知己冯兄，当说明来意，他立即建议，先看一看各大报刊印发的专业介绍，不要为“男学工、女学医，傻大黑粗学体育”的世俗偏见所惑。我提出眼下各大报刊，都在宣传人类灵魂工程师是国家发展的急需，你看报考师范院校如何？冯兄未加思索就表示，欢迎你加入我们教师行列，接着边分析边讲：“由于历史原因，人们一般不愿让子女报考师范院校，其实这是陈俗陋习。时代不同了，教师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人民急切需要，就必然受到人民爱戴，我现在不就是教师吗？‘强国先强人，教育是关键’，认真想一想这确实是‘至理名言’。你若有意报考师范，希望最好选择物理专业，这样咱们将来共同语言就更多了。”随后他若有所思地指出，物理专业要学较多的高等数学。只要学好了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将来无论再想选修哪门工科课程都是比较容易的，因为这二门是所有工科专业的重要基础课。

　　冯大叔插话说：“北京离咱家乡不算远、交通也比较方便，咱们老乡亲在北京的又多，毕业后最好被分配在北京工作。在首都将来发展的机会还是比较多的，说不定物理老师也能兼搞点工业技术革新，发明创造，这不也圆了你一直以来的梦吗？”于是他建议，最好填报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

　　我从冯家回来后，马上向哥哥汇报说，打算报考北京师范学院，哥哥因看过小妹和江嫂的来信很受感动，当即表示同意。自己完全想通了的问题又得到亲人、挚友的同意，心情十分爽快。当时师范院校吸引穷困学生来报考的良策是，吃、住、学杂费全由学校承担，还有优厚的助学金，这一点确实对我也很有吸引力。于是我果断地在第一志愿栏填写了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

　　5、心甘情愿读师范

　　正如冯兄所说，许多市民对教师这个职业还是缺乏正确的认识，陈俗陋习一时难以消除，有些人听说我志愿报考师范院校，很是惊讶，甚至还有人讥笑说，苦熬这么多年求知识，到头来只是为了日后当名教师，怪不得是个“土包子”。

　　当我接到北京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满心欢喜时，有人却为之惋惜，笑我读书读成了呆子，说什么傻老冒才填报师范。

　　不管别人说什么，如何议论，自己毫不后悔，更不动摇！我心甘情愿读师范，决心要为国家培养出成千上万的各种人才大干一番。

　　去北京师范学院报到之前，我满怀兴奋的心情回家探亲。全家人和众乡亲都喜笑颜开表示祝贺，许多乡亲父老希望我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办高中班；还有一些老乡亲要求，给大家讲一讲自学成功的经验，用事实鼓励娃子们刻苦读书。

　　记得读小学时一些乡亲就曾要求过我介绍学习经验，回答是勤恳+虚心。经过学徒、摆小摊时的自学，对这两点有了进一步认识，还应当作为行为准则。即把这两点贯彻到工作、学习、待人接物中去，这样才可赢得大家同情与帮助。通过敢于进京求知、敢于攀登高校大门，我又总结出自学成功经验另一条——敢闯。要闯，就必须甘于吃苦、敢于向困难做斗争。总而言之，我的自学成功经验是，勤恳+谦虚+敢闯。甘于吃苦、敢于向困难做斗争的拼劲来自哪里？我想，家长对孩子如何做人的熏陶是关键，做个教育孩子的好父母首先做个利国利民勤奋工作的好公民；还有老辈人的过去的苦难感受是孩子成长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家长教育孩子言传身教虽然重要，但还不够，凡是适宜的事情还需要让其身体力行。家务劳动一定也叫孩子参加，只要分配了任务就必须严格执行，令其按质按量完成。

　　从乡亲们的言谈表情中，可以明显看出，家乡农民与北京市一些市民对读师范院校的态度有很大差别。广大农民都很想让孩子们能上学、尽量多读点书，然而苦于没有学校，只是干瞪眼。教师在广大农民心目中成了最敬爱的人。农民占我国人口的大多数，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愿倾听众乡亲的呼声，决定专心致志读好师范！为培养出众多品德高尚的科学家、工程师、有文化的工农民众教一辈子书，为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奋斗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