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徒弟梦寐以求上大学
北京解放前夕,随着一次次从家乡调干部“南下”或“北上”,客观形势好似春雨滋润着我亟待开垦地心田,于是埋藏在心底的求知深造的种子发芽了!我虽是个小徒弟,却一门心思要进北京见识大世面,梦寐以求创造机遇闯入高等学府学本事,因为杜冠武老师、刘雨辰同志已给树立了榜样。
自学文化的进步使自己对潜在的智能逐渐有了客观、明确的认识,坚信别人能做到的事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只要保持虚心、勤奋、不怕苦,不怕累,还可能做得更好、更快些!
为了实现理想,必须先进京创造机会,这可不是小事、易事,首先得要求人相助。经再三斟酌,我求得在文教部门工作的武月如老师的帮助。武月如老师是父亲的老朋友,他还与刘掌柜交往密切。
我所以请武老师给写介绍信,不光因为他是老教师,熟人多、见识广;还因为他曾向刘掌柜一再念叨,你这小徒弟若有机会深造,日后会成大才。
武老师介绍我去北京投奔一位曾在家乡抗日多年的游击队员武恒祥同志。当拿上介绍信时,心情却又很矛盾,既高兴又紧张、还有些担心。高兴的是,得到武月如老师的支持和帮助;紧张的是,要进京追求实现理想的“大话”既然说出了口,就只能破釜沉舟地去实现它;担心的是,从此要走一段漫长的坎坷之路。但有一点我很明确,要圆上大学的美梦,就必须挺起胸膛往前闯。
一个土娃子要进北京上大学,这岂不是不着边际的“瞎想”,不!是有根据的,也是合乎逻辑的。从历史上看,北京是中华民族几百年来的文化圣地,高等学府多,文化氛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从国家建设、发展方向看,党和人民政府进京后肯定要把向文化进军这样的问题当作大事来抓,因为在老解放区已显示出这样的苗头。从个人机遇考虑,觉得还是有机可寻,因为自己参加过解放区与敌占区之间的汇兑业务,所以了解许多在京乡亲的住址和工作单位,远离家乡有事相求,老乡亲不会不管的,而且还有亲哥哥在京。当然,人到北京后立即就能给予解决具体问题的同志还必须预先找好,故而又求得武月如老师给写了介绍信。
2、离家登程
进京求职完全是出自个人的打算,父母、亲朋大多不支持,倒是劝阻的话颇多。自己想好了要干的事情就执意去实践一下,干成点事没有决心是不行的。我选定一九五○年初春登程,先徒步跋涉去衡水火车站,走至肖张镇街北口处,遇到一位五十多岁挑着空担的小贩也去衡水。此人很健谈,我俩结伴边走边聊。他自我介绍,姓李,早年在北京从事过钢铁行业,家住肖张镇,利用靠街的住房开了个窗口,贩卖小百货谋生,今天是去衡水贩货。当他得知我要去北京,便海阔天空地谈论起北京的名胜古迹和街道,还嘱咐,找机会去逛逛故宫,并特意指出,故宫博物院宫门前左右阙门旁摆有四尊礼炮,是咱老乡吴英俊亲手铸造的。
吴英俊是个什么人?他怎么能给皇帝制作礼炮?
吴英俊是清道光年间的烘炉艺人,生于枣强县吴家庄一户农家,父母老实憨厚,很注重教育孩子,经常训示儿子,为人要正直,干事必须认真勤快。英俊十五、六岁时离家到直隶首府(保定),跟老乡亲学烘炉手艺。父母送别儿子时一再叮咛,行行出状元,一定要立志学好这门手艺,在外混不出个人样来,就是给祖宗丢脸。英俊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做一名受人尊敬的烘炉业“老大”。他处处尊敬师傅,虚心学习,干活用心又卖力,深得师傅喜爱,不久就成了打铁工艺的能手,继而又学会了翻砂。
因为吴英俊不但继承了师傅的手艺,而且还有所创新,研究出一些窍门,掌握了高超技术,所以凡经他铸造、锻打的工具及各种兵器都很好用,深受人门欢迎。他不到三十岁已是名扬四海的烘炉艺人,而且成了独掌门户的业主,厂子取名“聚德盛”。
有一天保定四大名绅闻讯前来“聚德盛”看个究竟,参观了大大小小各式产品后,惊叹不已,赞不绝口。绅士们问吴:“你翻砂铸件这么好!能否制造大炮?”吴说:“可以试试。”四大绅士很高兴又很严肃地说:“好吧!等我们上报获准后咱们再定。”几天以后,四大绅士又来“聚德盛”跟吴英俊说:“省府已经批准了,你就大胆地造大炮吧!造成之后,道光皇帝还可能亲自前来鉴赏呢!”吴英俊随即忙着按绅士们要求的规格,奋战了好几个昼夜,果然铸造出一尊大炮,取名叫做“牛腿炮”。大炮制成了,四大绅士向省府汇报,并报告了皇帝。道光皇帝特选了“黄道”吉日,带着一些文武大臣前来鉴赏。皇帝看过大炮,问炮弹的射程,吴英俊答有三十里。皇帝随即下令试放,吴英俊遵命,忙把准备好的火药、生铁碎块等装满炮膛,仅火药就装进了一石(100升)还多。岂料,头试未响,龙颜大怒,责怪吴英俊欺蒙“圣上”,要斩首示众。四大绅士赶忙跪地恳请皇帝息怒,并请求皇帝恩准,让吴英俊再试,如仍不响,再斩首不迟。皇帝应允,二试,炮声隆隆,火光冲天,真的将碎铁块打出了三十里之外,有些超过了四十里。皇帝大喜,遂封吴英俊为七品官衔,并赐红缨帽和黄马褂,而后又赐黑漆大匾一块,上刻“聚德盛”三个大金字,紧接着又命吴英俊一连制造多门大炮和多尊较小的“礼炮”。这些礼炮、大炮经试射无误后都一一运往京城及祖国各个战略要地,其中四尊运往宫里阙门前左右摆放。
随着尊尊大炮的安放,吴英俊的名声也为之大振,“聚德盛”为家乡培养了不少铸造方面的人才。家乡人在外求到吴英俊,他都尽力帮助。对家乡最大的贡献还是吴英俊为外出闯荡的年轻人树立了榜样。
啊!原来一百多年前家乡已有外出闯荡并造出大炮的前辈。我进京一定要闯入高等学府学大本事、学真本事,到工作岗位后更要兢兢业业钻研一番,发扬前辈创业精神,创造出当今最先进的武器用于国防、用于保卫世界和平。
我与健谈的老李同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衡水火车站,售票员告诉,离乘车时间还有两个来小时,正好插空吃饭!我随即走进站前一家面食馆要了四两汤面,往里泡上行前带的干粮饱餐了一顿,饭后遵照车站服务员的指点登上了火车。
3、初入京城,遭遇尴尬
第一次乘火车,自然觉得新鲜,遗憾的是,乘车没多久我就睁不开眼了,只觉得车轮与铁轨周期性的撞击声催人昏昏欲睡,车到北京前门站已是第二天晌午。
我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先入眼帘的有许多头戴红帽者忙着帮旅客搬运沉重的包裹。土娃进京处处感到新奇,雄伟高大的前门楼,幽深的城门洞,雕梁画栋的五牌楼等等,令人目不暇接。我顺着前门大街边看边往南走,目的是先去天桥东市场东街十一号投奔哥哥郭殿森。
前门大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南北走向笔直宽敞的马路,两旁建有一个接一个的大商店,我印象较深的有瑞林祥绸布店,五间大门脸座落在鲜鱼口西口南邻,这家商号在家乡就听说过,是八大祥布店之一。大栅栏、鲜鱼口,也早就听人说过,这是北京最繁华的胡同,我禁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瞧了瞧,果然热闹非凡。鲜鱼口内不远处路南一家商店门前蹲放着两只人工特制的“黑猴”很别致,过后听老乡说这家商店名称——震寰鞋帽店,专营枣强恩察镇生产的毡鞋毡帽。鲜鱼口往南不远处,是一处很大的十字街,墙上标有珠市口字牌,把西南角的是谦泰绸布店,把东南角的是利盛长绸布店,这两家商店牌匾上的大字,笔力雄健,非常醒目。
前门大街马路上,除骑自行车的人流外,还有许多拉“洋车”的、蹬三轮的。马路中间有铁轨,上面跑着“叮当”作响的车子,里面时而发出“哇哇”的哨声,很是动听,这是有轨电车。我走过珠市口十字街稍南一点停下来观赏了一会来往的电车,知道了“叮当、叮当”的响声是告诫行人离开铁轨的信号,“哇哇”的哨声是电车起停信号。自己正觉得怪有意思,猛然想起父母的叮咛:“乍一进京,看什么都会觉得新奇!可不要在大街上停下来瞪傻眼。”于是赶紧阔步朝前走。
踏进天桥一带,大街两旁的商店装饰及用房明显比北边的矮小简陋,特别是走进天桥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黑土地、低矮破旧的小房子,这里除人多以外,我看不出比小城镇有啥优越的地方。转来找去好不容易在“龙须沟”西毗邻找到了哥哥的住址,却在院门口蹲着一条大黄狗,令人悚然。幸好白天来往的行人多,给我壮着胆子,离门口老远就喊叫哥哥的名字。
哥哥闻声赶紧跑出来,一看是我,不禁有些愕然。因为我进京求学心切,又嫌书信太慢,所以也没通知哥哥就上了路。进了屋,我边吃饭边讲明来京的目的,一是找武恒祥同志谋职,二是想寻求机遇准备考大学。哥哥觉得我的想法太离谱!随即发表意见:“你虽然聪明好学,但也不能把上大学看得太简单了,就算能碰上机会,考取大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是先安心干好工作吧!”
来京第二天上午我带好武月如老师的介绍信到东单东堂子胡同某机关(机关名字很长,记不清了,好像属公安系统)找武恒祥同志给安排工作。武同志看罢介绍信很热情地说:“你来自我打鬼子多年的故乡,当年老乡掩护、关照的情谊铭刻在心,一定给来京求职的乡亲安排个好工作,照顾不好乡亲会感到内疚。遗憾的是,你过去读书时间太少了,没有学历不便马上安排合适的工作,希望你耐心等待机会。”年龄小又加上腼腆,自己没好意思说出实际文化水平和工作能力,现在想来,当时表现得实在幼稚,只是呆望着,静听着老武同志讲话。
这期间报纸上不断刊登党和政府号召向文化进军的文章。自己从小酷爱读书,多么想好好学习呀!可是摆在面前的是,因没学历工作职位还没着落,实在有些怅惘。
4、“菩萨”赐书
进京的第三天是星期日,这天风和日丽。我想就近逛逛天桥游乐场,因为在家就听说,这是北京最热闹的地方。其实逛天桥既是见见北京世面,也是为了排遣内心的郁闷。独自信步漫游,看见到处是一圈一圈的人群场子,于是边溜边瞧,原来各个场子中间就是赫赫有名的天桥把式。天桥把式“光说不练”,敛钱的时间比卖艺的时间长得多。有个叫“飞、飞、飞”的表演杂技的艺人,他练的玩艺儿确实不错,可敛钱用语实在不中听。耍大刀的艺人叫张宝忠,他一个劲的夸奖他卖的“大力丸”多么神奇有效,好像“林黛玉”吃了它也会变成“穆桂英”。大刀确实像画上“关老爷”用的那把“青龙堰月刀”,又大又厚,连刀柄都是铁杆的,看上去很沉重,少说也得有好几十斤。可是他刚耍两下,你正看得入神时就停下来,卖起他那有神奇功效的“大力丸”。摔跤场上呼喊得很是响亮、热闹,还有些人声称是帮场的,只是为了前来切磋技艺,这话是真是假令人迷惑不解,反正摔两下就停下来敛钱是真的。“喝估衣”的小摊贩,卖小吃的帐篷里,吆喝得很热闹,走上前的顾客却很少。……
溜着,溜着,停在了一处旧书摊上,说来也巧,或许是“菩萨”的安排吧?我意外在这里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几何、代数读本,真是喜出望外,忙蹲下翻阅了几本。难怪人说北京是文化圣地,物理、化学、几何、三角等中学课本,应有尽有。我边翻书边问价,最后选定了一册马文远著的《代数》和一册《SSS平面几何学》。摊主要价很便宜,这不仅是因为这两册书陈旧,还因为几乎在每一页上都加有一些书写字,后来我看出了这是原读者的课堂笔记,其内容用做自学者参考倒蛮有好处。买下这两本旧书,我简直如获至宝,立即回到哥哥住处便爱不释手地翻阅了起来。呵!开头几页内容全能看得懂,对应这些内容的练习题自己也很快就做了出来,这可真是“菩萨”赐书了!我只顾欣喜若狂地埋头读书,也忘下没工作的事了。两册书成了自己解闷的宝贝和自读中学的好老师。大家都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自读中学的兴趣就起源于这两册书。其实对任何事物感兴趣都起源于了解,读书兴趣自然也就是来自勤奋学习了。
此间更可庆贺的是,看来哥哥的生意做得很顺利,每天他摆摊回来,总是哼着小曲,点着钞票,盘算着如何再进好货,以便明天能赚更多的钱。 学过徒的人,比较会料理日常家务,为让哥哥欢心,我挤空把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擦洗得干干净净,并做好他可口的饭菜。
5、清华学子欣然辅导
父亲早年有个莫逆之交的老朋友——冯凤栖,他是枣南县卷子区崔家庄村人,“七。七事变”以前在北京落户。按礼节,遵照父亲的嘱咐,我来京后特意选了一天下午去崇文门区精忠庙街马峰咀小巷一号看望冯大叔。登门见面自我介绍后,接着转达了父亲对冯大叔的问候和思念之情。大叔、大婶先是热情地问候我父母亲的安康,接着又问来京的目的,还关切地叮嘱,缺什么东西尽管讲出来,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从冯大叔介绍他家庭成员的情况中,欣悉他儿子冯清海正在清华大学物理系读书(原清华大学物理系以后合并到北大),论年龄我应该称冯清海为兄长。马上就要看到一位真正的大学生了,并能与之攀谈,我暗自庆幸,心想这不是巧遇一位好老师吗?恨不得马上与冯兄相见。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冯兄何时回来,大叔却先开口,他儿子今日一定回家,还亲切地挽留在他家吃晚饭,以便再多谈论一会儿家常,也好等清海回来,兄弟们见见面,认识一下。我高兴的答应着,坐下来急切盼望冯兄早点回家。
和大叔大婶正谈得兴浓时,冯兄回来了。兄弟见面寒暄之后,大家便落座用餐,乘边吃边聊兴头上,我顺便提到在天桥旧书摊上买到一本代数和一本几何,开头几页还能看得懂,也觉得有兴趣,很想继续读下去,就是担心以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希望冯兄多多指教。冯兄当即热情表示欢迎常来问问题,并说他星期日全天一准在家,还指出学好这两门课很有意义,尤其是几何学,其论证是很严谨的逻辑推理,对训练思维很有好处。饭后,大家接着聊,越聊越兴奋,越聊越投机,遗憾的是时间无情,很快墙上的挂钟敲过了十下,不得已只好告辞。冯兄送我出门时一再嘱咐要常来问问题,不要不好意思!
自与冯兄见面后的几天里,我赶忙把几何和代数仔细地阅读了好几章并认真地演算了许多习题,特于星期六晚六点半带着几十页作业题和几个不懂的问题去找冯兄请教。经他判定代数问题是印刷错误;几何问题,如今我还记得一题是:“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的高线与斜边之和大于两个直角边之和。”他先用解析方法予以解答,又用几何方法巧妙地进行了论证。冯兄又问及两本书各学到什么章节?我很虔诚的回说,代数学完了一元二次方程通解和二元一次联立方程的应用;平面几何读完了相似三角形,并把相应的作业题呈请批阅。他边看作业,边问了一些基本概念题;我都爽快地答了出来。冯兄以怀疑的口气要我重讲了一遍真实的学历。当他听清楚我确实只读过初级小学时,很惊讶地夸奖:“一个只读了三四年初小的学生,用一个多礼拜的时间,竟能攻读完中学一个多学期的代数、几何课程,可见你学徒时自学了不少知识,照这样继续学下去,三、四个月后就可增读三角学,物理学等。” 冯兄很兴奋地表示:“只要你能坚持自学下去,我一定帮你学好初、高中数、理、化课程。”他继而满腔热忱鼓励我:“你能自觉找书攻读真是我的好兄弟,看来不光是伯父、伯母家教好,读小学时也遇上了好老师,素质这么好,要有心‘拿下’中学这点课程,我看没问题,准行。”
冯兄一席话,说得我美滋滋的,心里亮堂极了,不过马上就想到了,这是千里之行迈出的第一步,千万来不得半点松懈。随后便讲述了小学时的牛老师和后来的工会顾问张老师他们不辞辛苦、极力培养才使我的文化程度达到了高小水平。接着我又称赞起了这两位辛勤园丁都是家乡德高望众的好老师,并列举了他们一些令人敬佩的事迹,还描述了郭专员亲笔为牛老师写的赞扬匾额——“热心教育”一事,这是在国难当头,抗日政府领导人给予牛老师的崇高荣誉。
我正兴奋地盛赞牛老师时,冯大叔一家人突然都活跃起来,又说又笑,原来牛老师是冯兄的亲舅舅。随后大家人更兴高采烈地畅谈了起来。他们都鼓励我一定要坚持学好数、理、化知识,还指出,年轻人就是应该立大志、树弘愿,必须看到,全国刚统一,各个方面肯定都要来个大发展,有了知识还怕没有用武之地吗?
看来冯兄确实从心眼里愿意在我自学的路上助一臂之力。他为了使我坚定自学的决心和信心,还特意讲述了大数学家华罗庚早年在家边帮父亲摆摊做生意、边自学的经历,又讲述了大物理学家亨利刻苦自学的故事。这两位科学家不平凡的经历真是鼓舞人心。
这次离开冯宅的时间比上次还晚,催人的钟声已响过十一下了,我才快步跑回哥哥住处。人虽躺下来却并没入睡,真是浮想联翩,既筹划着今后,也回想起过去,越想越觉得自学文化确实可行,越想越充满自信,只要通过数年奋斗定能达到高中水平,再能进入大学好好地读几年书,实现搞发明创造的弘愿是大有希望的。
6、开辟勤工自学之路
如何解决吃、穿问题,这是本人不得不一再考虑,最重要的大事,若是赖在武恒祥同志的机关里白吃饭,心情难以平静,学习也搞不下去。看见哥哥早晨、上午摆摊做生意,下午、晚上倒也乐得清闲、自由,暗自觉得若是早晨、上午靠劳动挣钱养活自己,下午、晚上读书也算两全其美了。于是试探着帮哥哥摆了几天小摊,亲身体验到做小生意挣钱的不容易,但好在还能赚够吃、穿、日用花消。
哥哥住处紧靠“龙须沟”,而摆摊地点在崇文区东晓市大街一带,每天凌晨天还很黑时就得起床,推上车子赶往摆摊地点。车轮是“死胶皮”(当时很少见充气轮胎),我推起来很吃力,若是走近路,就必须经过“龙须沟”。“龙须沟”这一带的小路多是坑坑洼洼、又脏又滑的黑土地段,空手走过也得注意跌跤,推车走这里更需小心翼翼。若想走平坦的大路,就必须绕远经过天桥大街、珠市口、过街楼、三里河、水道子等处,少说也有八九里路,比走近路远了三倍还多。走远路多费点力对年轻人也算不了难事,关键是早起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天亮前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市场上出摊,否则会耽误生意。为了将来能上大学求知识,为了每天能填饱肚子,推车、摆摊这点苦和累算得了什么!至于社会上许多人瞧不起摆小摊这行当,更没放在心上,自认为那是世俗偏见,不予理睬就是了。
我要帮哥哥摆摊做生意,关键是必须得到他的同意。若得应允,一是使他感到需要我,二是令其相信,只要让勤快的弟弟走勤工自学之路,考上大学是很有希望的。头一点,因为小摊上生意还算景气,所以客观上也确实需要有个勤快的弟弟来帮忙;第二点,还需要请有文化的权威人士说服哥哥,我一想冯兄可算是说话最有“分量”的权威人士了。为了请冯兄出面做“说客”,我特意去他家拜访了一趟,当说明来意时,他虽因本性不善说词而有些犹豫,可一想到我自学的决心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向哥哥说明:边帮着摆摊边自学文化比干等着武恒祥同志给找工作好,而且有了文化找工作就不成问题了。经过冯兄斡旋,哥哥同意留下我帮他摆摊做生意。从此我每天起大早推车去崇文区东晓市帮哥哥摆摊四个多小时,随后回住宿地赶忙做饭,饭后的自由时间用于自学文化。日子过得虽然苦累些,但我奋斗的情绪高昂,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对于像着了魔似地忙于学习的人来说,时光流逝得飞快,一晃就过去了两三个月,哥哥一再催促抽空去探望武恒祥同志,其用意显然是要我问问工作安排得怎样了。为此我牺牲了一个下午的自学时间去东单东堂子胡同看望武恒祥同志,很不凑巧,听说他正忙于结婚事宜,不在机关里,故未曾见到。虽然白跑了一趟,但并不觉得遗憾,自己对摆摊做生意已比较熟练,一不愁吃、二不愁穿,还能天天从事乐此不疲的攻读,学习成绩又不断得到冯兄的夸奖,找不找正式工作有啥必要呢。
7、别了!“龙须沟”
哥哥原是北京天桥一家布店的店员,因刚解放时店家生意萧条,于一九四九年底被解雇。哥哥一时找不到工作,坐吃山空当然不行,更何况他的“山”比“小土包”还小,只好赶忙把解雇费用来谋生。哥哥选择了在崇文区东晓市市场摆小摊做生意,经营项目自然要挑选需要资本少,本人又较熟悉的行当,于是便干起了贩卖布头。哥哥为了尽量节省开支,只好选择在“龙须沟”旁定居,就这样以最便宜的租金,租赁了一间旧平房。床铺、做饭炊具、煮饭的火炉、贩卖的货物等,都放在这间屋子里。房间本已显得满满当当,再添个人来住,就更满当了。可是由于我把屋里家具、用品、货物等做了有序的整理、排列,并加以适当洗刷,屋里虽然添了张床铺,反给人以顺当痛快的感觉。
哥哥做生意十分用心,也肯卖力气,所以赚够吃穿及日常开支所需的钱不成问题。但就住、行条件讲,这儿比当时一般农村还差许多。脏乱的“龙须沟”时时散发着臭味,白天苍蝇乱哄哄地到处飞,晚上蚊子、臭虫、跳骚实在吓人,人行羊肠小路上坎坷不平,还伴有黑泥巴,遇上阴雨天,情况更是糟糕!当时北京多数公共厕所全靠掏粪工人来掏,装粪便的器具,除了掏粪工人的背篓外,还有大木箱车,木箱车漏口处常堵塞不严,天桥东街、金鱼池、老虎洞等“龙须沟”近旁一带的土路,都是凹凸不平,粪车在上面运行起来颠簸不停,漏稀屎汤的现象经常发生,来往行人遇上这情形只好掩面迂回过去。怪不得刘少奇同志都要亲自接见掏粪工人代表时传祥,并与之合影,想来也是觉得搞好城市环卫太重要了,而掏粪工人又太辛苦了。
我帮哥哥摆摊做生意约有三个月光景,有一天晌午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龙须沟”里臭水四溢,到处都是又黑又臭的稀泥汤,住在这一带的人们,过着实在令人作呕的苦日子。
雨后两天兄弟俩只好推车绕远路行走,第三天收摊时,哥哥想节约时间要走近路。细心的我用防雨“油布”把货物包了个严严实实,以防翻车弄脏货物。哥哥驾车,我头前带路拉车,当行至金鱼池大街西口,为避免与一推自行车者相撞,车轮偏离了干路,而泥路又很滑,推车的哥哥再也没法把握住车把了,一下子连车带货物都翻进了泥水里,幸亏预先将货物包得很严密,一点也没弄脏货物。
由于翻车倒在泥水里,弄得车上、包裹上、人身上到处都是黑泥巴,街坊们见了我们兄弟俩这般狼狈相直发笑。都劝说,以后别再贪走近路招祸了。南邻李老太太还举例说,她东邻居有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长的别提叫人多喜爱了!说话嘴甜,有礼貌,邻居们没有不夸奖的!就在前年雨季一天中午,因贪走近路滑了一脚,摔进了“龙须沟”臭水里,出事时只有一个小孩子看到,这孩子告诉了妈妈,妈妈将信将疑地再转告给遇难者的家人,等喊来人们救起时,已经淹死了。死者家人哭得死去活来,街坊们无不惋惜,许多人都流下了泪。如今街坊们每谈起此事,无不痛心地说,“龙须沟”真是个害人沟。
事实的情景,正像老舍先生在《龙须沟》中所描绘的那样:“……要讲修,都得修,为什么先修‘龙须沟’?只因为这里脏、这里臭,政府看到心难受,……”一九五一年人民政府调来了大批筑路工人,先把一道道臭水沟修成了暗沟,接着在上面铺好了路,住在这一带的市民总算永远告别了又脏又臭、蚊蝇乱飞的“龙须沟”。这对每天沿“龙须沟”推车的我,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所以当时对此感慨万分,情不自禁地写了一篇抒情文,题目叫《别了!龙须沟》。这篇文章第一遍写得就比较好,为了考大学提高写作水平,我曾多次念给一些朋友听,并征求意见、几经修改,成了一份很有纪念意义的好材料。
8、心怀坦荡,执著求学
第一次在“龙须沟”上面修的马路比现在一般油漆路的质量差多了,实际就是三合土路。春季马路“反浆”,夏季仍是泥泞;那时多数人力单轮车或双轮车还是“死胶皮”轮毂,无论是推车还是拉车走在这段路上仍然比较吃力。
由于金鱼池大街、东晓市大街、红桥等所有在“龙须沟”周围的许多街道都要先后修路、反复修路,东晓市市场曾变更过三次地点。在该市场摆摊做生意的人很多,都想抢占有利地盘,为此有些摊主间争吵不休,甚至还有少数人动手打架。我既不愿与人争吵,更要避免打架,还必须尽力遵照哥哥意图占据个好地方出摊,以便多做成些生意。因此我俩只好更早一点起床,多辛苦一点提前把摊子摆好。天还漆黑就起床上路,走在坎坷的土路上既担心跌跤翻车,又怕遭遇坏人抢劫,好在兄弟俩做伴同行,总可相互关照、壮胆。
自从帮哥哥摆摊那天起,无论春夏秋冬都是披星戴月起床赶路,尽量提前早到东晓市市场出摊,而又因忙于自学文化,天天晚上睡得迟,再要早起自然很是困倦,特别是头一年冬季,苦难可就更大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是一天最冷的时候,恰于这个时刻又需要起床上路,若是再遇上风雪天,呼啸的北风,让人连冻带吓瑟缩成一团。我手脚上的冻疮常是阵阵作痛,傍晌做完生意回到住宿地,生起火炉来煮饭时又觉手脚奇痒,但这点苦累对于曾生活在游击区又经历过学徒的我来说根本没放在心上。对于我来说,学习的进步和读书兴趣的日益浓厚,才是最令人欣慰的事情。
我主动走勤工自学之路,自然认定这是光明正大的行为,难过的是,亲人大多认为摆小摊前途暗淡,没出息。父母亲和一些亲朋多次来信要我去找武恒祥同志给安排个正式工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不想再去求人,即使能求得工作,如果工作性质、地点等不利于自学文化,又怎好再提出这不合适,那不合适呢?我倔强地认定摆摊是勤工自学的好途径,决心走下去,一定要沿此路步入高等学府。可如何解决父母及亲朋暂时不理解的问题呢?只好一一回信解释,并突出说明冯兄是清华大学的优秀学生,他非常欣赏我的自学能力和毅力,不但愿助一臂之力,还经常鼓励,只要坚持自学下去,考取大学大有希望。我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更不愿错过学知识的大好机遇,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有文化的年轻人找个工作根本不成问题。我现在摆摊做生意虽然受点苦,但赚够吃穿及读书费用所需的钱不成问题,客观上哥哥也越来越需要有我这个勤劳的弟弟在生意上帮他一下。国家经济制度虽然套用苏联模式,但我考上大学前,看来还不会取缔小摊贩。
尽管别人对我褒贬不一,甚至有些误解,但自己心怀坦荡,而且非常自信,只要沿着选好的勤工自学之路执著地走下去,进入高等学校学习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9、房东太太的刺激
一九五○年我到北京时,报户口很是方便,什么证明也不要,“迁证”这个词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以后才有的。如今还记得住在天桥东市场东街好长时间了,有位户警同志来核对户口,哥哥才想起给我报户口。这天晚饭后,兄弟俩去崇文区天桥派出所办理了户籍登记,从此我便是北京天桥派出所所属正式居民了。
街坊和一些在京亲朋,对我天天傻啃书本议论纷纷。好心人积极鼓励,甚至大力支持,帮助;一般的街坊和摊位四邻小贩们,多是当面说好话,过后不思量;也有房东太太这种自以为有高见者,背后随便讥笑人。她散布的一些话很是难听,什么 “乡巴老”做白日梦啦?“土包子”异想天开要上大学啦?当知道有人背后讥笑自己时,心情自然难平,但这些刺激的话也从反面提醒了我,定要给“乡巴老”、“土包子”争口气,绝不可有半点松懈。
我天天免不了与房东太太打几个照面,总觉得她投来的是讽刺的目光,这更激发了我自强不息的斗志,竭力奋发图强,一定要沿着勤工自学之路步入高等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