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与被俘日兵聊天引发的联想

　　1、外文并非都是曲溜弯弯

　　日本投降前，枣强县已成了根据地，县城各单位常组织大家迎送、招待路过和前来休整的大部队。因为我人小，听话，使换方便，还能唱歌、演小节目，干事勤快又讨人喜欢，所以一般都是安排我伺候伤病员。有一次，大约在一九四五年八、九月间，一支部队带着被俘日兵路过县城。部队里一位负责同志（可能是位小首长）讲，咱们对被俘日兵特别优待，生活上与伤病员一样照顾。叫他们干的日常工作一般是保养、维修各种炮类武器，主要还是叫他们向被困的鬼子兵喊话，打攻心战。教育、训练被俘日兵是部队一项非常重要的政治工作，做好了不但可以转变被俘日兵的思想，还能起到瓦解敌人的作用，我们作战可大大减少伤亡。消灭日兵是出于无奈，给留活路是我们一贯政策，只要放下武器肯定会善待他们。他还说，在延安设有专门教育被俘日军官兵的学校。好奇心促使我非要亲自与被俘的日本士兵聊上几句不可，为此特意端上一碗开水走到日本人跟前，心情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先说了一句什么打招呼的客套话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看上去约有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长相酷似中国人的小伙子很有礼貌地看着我，接过水。他嘴里咕噜了些什么？我既没听清，也听不懂，可是从他那神色中可以判断出他说的定是礼貌用语——感谢话。心想，同样一个日本兵，在军国主义教唆下就像豺狼一般凶残，在八路军的教育下，在指战员们的言行感召下，变得通情达理，而且还能为八路军做些有益的工作，这使我深感优待俘虏、教育俘虏的政策英明、伟大。

　　我本想再向被俘日兵问点什么，可是一下子又想不出问什么好，踌躇间，猛然看见战士们枪上的刺刀亮得耀眼，顺手一指，“这个，你们叫什么？”没想到这个被俘日本兵竟在地上写了一个汉字“剑”。我好惊讶！怎么训练得日本人会写中国字？而且写得这么好！因为我还得忙着干事情，所以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笑眯眯向这个俘虏兵点了点头、伸出大拇指，赞扬地说了句你写得真好！便走开了。这个被俘日兵也很有礼貌地望着我，点头、摆手。

　　过后，自以为巧遇奇事常像讲故事似的和人们谈起被俘日本兵经八路军教育后，变得和蔼老实、礼貌待人的事，还特别强调，八路军竟能训练得日本人会写中国字，而且写得很工整，真是了不起。

　　一次我又向人们宣讲被俘日兵会写中国字时，碰上了一位懂日文的同志，他笑我少见多怪，指出汉字“剑”在日文里也有这个字，且有与汉文相同的字意，只是读音不同而已。

　　过去我误以为所有外国字都和英文一样，是些曲溜弯弯的横写字，与我们的方块字相差甚远，原因是先前见过：good morning的书写体，而且印象很深。抗战后期，乡下百姓和游击队员，无论男女老少都时兴用白毛巾包头，最受年轻人喜爱的白毛巾式样是，白毛巾两端都印着用来装饰的鲜红的字：good morning（书写体）祝君早安。我小学三年级时就听人说过，外国字都是由二三十个字母组成的，只是字母个数、排列次序不同而已。还有人讲，康有为先生仿照外文用字母组字的方式推行了ㄅㄆㄇㄈ……，给中国字注上了音，这下小孩子查字典认字可方便多了。自家村里有几位老学究曾自豪地说，咱们的ㄅㄆㄇㄈ……很像方块字的样子，不像外国字母那样曲溜弯弯没点正形。

　　当我知道日文形状与中国字相仿，有的甚至还一样，有些愕然，从而浮想联翩，还联起许多往事。如老太太拜佛避难、父亲给我讲作文、请教“革命”词义等等。此后我明白了，外文并非都是曲溜弯弯，各国一般都有自己的文字，学好一门外文就很不容易，然而要向各国人民宣传，全世界都应和平相处，大家一齐起来反对侵略战争，就必须多懂几门外文。难怪过去牛老师常说，孩子们，要好好学习，越学越会懂得，需要学习的知识太多了。

　　2、老太太拜佛避难

　　鬼子占领我家乡城镇后，经常到农村“扫荡”。年轻人都是从道沟里逃走避开敌人的伤害，可是一些小脚老太太平时走路还很吃力，要跑就太难了！若是呆在家里等敌人闯进来逼问这个、那个，又实在是可怕。藏入地洞里吧？那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因为一旦洞口被鬼子发现，人就有被活活烧死或枪杀在洞里的危险。我村有个叫聂双玉的老丈，他读过四书、五经，社会经验丰富，还看过许多杂书，谈古论今知道的事情颇多，很受村里人们敬仰。他给老太太们出了个应付鬼子的主意，就是利用当时村里的三座庙宇（土地庙、关爷庙、玉皇庙），与敌人周旋。鬼子进村，老太太们躲进庙里，烧上香，鬼子进庙，大家一齐向泥塑像跪拜祈祷，鬼子、汉奸出了村，老太太们各自回家。

　　来扫荡的敌人知道，从老太太们身上榨不出油水来，就连问话，老太太们也只会摇头说不知，所以还真有几次老太太们就用这个办法混了过去。于是有人传说，日本鬼子信佛，不伤害向神祈祷的人。大伙半信半疑地去问聂双玉老丈，鬼子真信佛吗？聂老丈回说，中国人信佛，汉奸们不是照样干坏事吗？日本人若是都信佛就不会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了，不要以为有几个老太太在庙里躲过了灾难，就认为日本人都信奉佛教。假如是青年汉子或年轻妇女躲在庙里向神祈祷，鬼子照样要抓、要糟蹋。聂老丈又说，史书上也确有中国佛教传入日本的记载，大约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有位叫鉴真的高僧曾专去日本传教，他所到之处都受到日本人民的热烈欢迎，最后到达日本都城奈良，落脚于著名的东大寺。他在东大寺为日本圣武上皇和孝谦天皇传授了戒律，成为日本戒法的开山祖师。

　　鉴真由于长期劳累，于七十六岁那年在日本身患重病，医治无效，最后他双腿盘坐，面向西方的祖国停止了呼吸。鉴真为了传授佛经不畏艰险，在当时的条件下可以说是冒死东渡，他甘冒风险去日本显然是希望中日两国人民在佛教的影响下永远成为友好邻邦。近代许多事实说明，在日本侵略扩张的论调四处泛滥，特别是一伙军国主义分子上台后，他们野心勃勃，无视中日两国人民悠久的传统友谊，更无视佛教文化，极力压制国内仁人志士和平建国的呼声，宣扬穷兵黩武思想，最后疯狂到妄图凭借武力吞并中国。

　　我没看过佛经，也谈不上信佛，只是听人称赞佛教劝人行善。这次与被俘日兵聊天留下一点憾事是：没问他是否信奉佛教？其长辈有否佛教徒？无论如何我国必须尽快摆脱贫穷落后的局面，这是全国人民的共同心愿，而我国百分之九十的同胞是文盲，当务之急必然要抓紧时间培养人才，去研制各种机器，以便快速发展生产。身为小徒弟切实可行的也是最迫切的，就是努力自学文化，勤勤恳恳工作，虚心多请教，尽力增长才干，希望将来能为强国富民承担重任。

　　3、父亲给我讲作文

　　抗日战争期间，道沟是游击区老百姓逃避敌人追扑、游击队打击敌人的好地形，但每经过雨季，道沟常被泥土淤积得太浅了，因此年年秋后需要清淤。

　　一九四三年初冬，有一天我在家里油灯下写«；清淤»；作文，最后一句写的是口号，用语是，打倒小日本！父亲看见后稍微迟疑了一下说，不妥，要求我改写成，打倒日本军国主义！改后，父亲认真地把这篇作文看了两遍，夸奖是篇好作文，还指出，同学们不怕冷风吹、不怕活计累，团结协作清除杂草、挖掘积土、整理道沟……这一段写得活龙活现。

　　父亲接着讲解了为什么应做这样的改动。一是，日本人口、国土面积比我国确实是小，但在世界上比它小的国家多、比它大的国家少，论财力、物力更不能说它小了，拿纺线织布来说，我国现在大多还是手工操作，日本已拥有大量纺织机器，在一天里成百上千妇女织得的土布比不上一台机器生产的洋布多。二是，主张用武力侵略我国的只是掌握日本国家政权的一伙军国主义头子们。他们极力向日本国民灌输侵略思想、压制反对战争的言论，唆使、命令日本青年来华侵占地盘、烧杀抢掠。

　　父亲为了让我明白这样改动的意义，又作了进一步讲解，小学生作文是为了以后写出好文章，好文章既能感化人、教育人、丰富人的知识、提高人的认识、转变人的思想，也能吸引读者，而且读者越多越好，所以作文用语要认真推敲。打倒小日本！让主张各国和平相处、愿与我国保持友好往来的日本友人看了难以接受，让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看了会借口咬人，让被俘日兵看了对转变他们的思想很不利。打倒日本军国主义！让日本友人看了会点头同意，让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看了会哑口无言，让被俘日兵看了会提高他们的认识。

　　父亲还指出，对外侵略是军国主义本性，它还有另一特性是贪得无厌，正是有这坏心肠导致他们自己走向灭亡。事实就是这样，七•；七事变后的前两年日本侵略军气势汹汹到处抢占我国领土，以滥杀暴行逼人屈服，事与愿违，被激怒的中华大众扛着锄头、猎枪奔向战场，拼死打败他们，保家救亡。这两年，日本侵略军已处处陷入被动挨打、难以招架的局面。日寇在咱家乡的经历大致也是这样，他们用飞机、大炮狂轰滥炸开路张牙舞爪闯入进来，到处烧杀抢掠还修了许多 据点。狂妄的敌人哪里想到，招来的却是连连吃败仗，败仗一年更比一年多，据点一个接一个被端掉，现已被端掉了一大半。明眼人都会看到，日寇龟缩的据点也成了他们的墓穴，他们最多再挣扎两年除了逃走就是灭亡。

　　中华大众从近代一次次地受外侮辱中都已明白，只有建设强大的祖国才能震慑洋鬼子不敢动武，建国大任自然要靠年轻人，眼下在游击区经受磨练的小学生必是未来建国的生力军。正如你在这篇作文中所写，这些人不仅不怕吃苦、不怕劳累，还知道团结协作的重要。希望你为祖国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大干一辈子。人的一生很难是一帆风顺，面对艰险要以大无畏的气势战胜它。世上风云多变幻，在任何情况下一心报国不能变。

　　最后父亲嘱咐：作文很重要，抓紧时间多动笔，希望你将来能把周围模范人物的业绩及时向人们传播，当然更盼着你也能报道自己做过的一些有益百姓的好事。

　　4、请教“革命”词义

　　记得在我学徒之初，一次搞卫生时，偶然看见一张旧信纸上部印着非常醒目的十二个鲜红大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随后我问过一些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讲的？有人解释说，这是孙中山先生遗嘱里的一句话，但“革命”一词谁也没解释得很清楚。后来在报纸上我常看到这个词，虽也能悟出其大概意思，但总觉得不能用句简洁的话把它说确切。结识张老师后，我特意向他请教“革命”一词的含义，他说，“革命”一词出自《易经》，古代把改朝换代叫革命，在近代我国孙中山先生首先倡议启用前，日本报界已经用上了这个词。具体过程大致是，一八九五年，兴中会在广州秘运军械时不慎事泄，被捕七十余人。孙中山、陈少白、郑弼臣三人自香港乘船东渡日本。船到神户时，三人登岸买了一份日本报纸，报纸上登有：“支那革命党领袖孙逸仙抵日。”孙中山先生看了这条新闻，对陈少白说：“‘革命’二字出自《易经》‘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一语，日本人称吾党为革命党，意义甚佳，吾党今后自称革命党可也。”从此，革命党人自豪地把自己的行动称作革命。在这之前，如太平天国、兴中会等，他们把自己的行动叫“造反”、“起义”或“光复”。张老师进一步解释，革命就是要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但这是手段，革命的目的和意义全在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发展生产力，使国家很快强盛起来，让人民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日本报纸上首先启用了“革命”一词，并得到中国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赞赏，还得到全中国人民的永久认同，可见日本人对我国文化的研究是很精辟的。眼前日本普通一兵，写字这么好，可想其国民文化基础较高。我国近百年来一直陷入外侮内患的战乱境地，害得国家越来越虚弱，百姓越来越穷困，致使科技、文教都很落后。最可恶的日本强盗趁火打劫，出兵闯进我国千百万户家门杀人、放火、掠夺财物。物极必反，被激怒的中华大众拼死也要将其逐出国门，成千上万的英雄儿女为抗战献出了生命。痛定思痛的中国人必将群策群力为建设强大的祖国而努力奋斗，从国难中熬过来的人们谁不想早日看到国家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我虽是个小徒弟，却念念不忘国耻家祸， 更念念不忘在抗日活动中众亲人给予的报国教导，故而一直深感对强国富民不能有所作为简直是枉活人世。我必须牢记离校时牛老师的叮嘱，小孩子发展潜力大，最忌虚度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