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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厚土

作者: 鸣鹤 完成状态:连载中

黄天厚土(一)

  今年的春雨有点怪,不但来得特别早,而且一下就是一个多月,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整个哀牢山仿佛都给泡酥了。一条左弯右拐的乡村公路盘旋在陡峭的山体上,一辆黄色的吉普车正在泥泞中艰难地爬行。这是全县最险的一段公路路,许多驾驶员都把这叫做鬼门关。

  “这鬼天气,真他妈的烦透了!”司机小吴一边谩骂着一边紧张地打着方向,车子在稀泥堆里扭来扭去,车轮卷起的泥浆溅满了挡风玻璃,汽车雨刮根本不起作用。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楚民不得不随时把头伸出窗外帮他观察,使得他一头一脸和今早才换上的新衬衣也被溅满了褐红色的泥浆。公路仿佛变成了一条泥河,到处是红彤彤的塌方,仿佛一道道伤口,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汽车喘息着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按往常惯例,这种天气和路况小吴是不会出车的,他在部队当驾驶兵时,就因在大雨天贸然出车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车祸,使他转干的事泡汤不说,还背了一个处分复员。到清源镇政府当了驾驶员后,他有一条臭规矩,那就是雨天决不出车,哪怕是书记或镇长叫他,他也不会动,可为了送李楚民,他还是答应了,这不仅是因为自己到镇政府当驾驶员是李楚民一手操办的,主要还是他觉得李楚民此行有点悲壮的意味,好象他当年离开部队那样。

  李楚民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到让他出任石河乡党委副书记、代理乡长的通知的。他原来是清原镇的党委副书记,半年前镇党委书记张德祥被提任县委常委、党办主任后,镇长胡东胜顺势被提拔为党委书记,清原镇的干部都认为他也将顺理成章成为清原镇的第八任镇长,他也认为如果要从现任班子里选拔,自己应该是有一定优势的。他17岁参加工作,从村委会的文书、村委会主任、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到副镇长、副书记,在清原镇一干就是十九个年头,本以为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婆了,可现在突然让他离开那片熟悉的土地,并且是到全县最贫困的石河乡,他心里的确不是滋味。

  石河乡和清原镇虽说仅相隔50多公里,但两个乡镇一个在山前,一个在山后,山前的清原镇地势平缓,交通自然便利,经济也相对较发达。而山后的石河乡却是地无三里平,是全县最贫困的乡镇,据财政局通报该乡财政赤字已经超过八百万。

  “实在没法过去了!”小吴停了车。李楚民拉开车门下了车,只见路被一堵巨大的塌方封死了。

  “李书记,我们还是回清原吧!”小吴看着心事重重的李楚民轻声地说道。

  “你调头回去吧,注意安全,我就走着去吧!”小吴劝了几句,但李楚民坚决要走,他只好从车上拿下简单的行李交给李楚民,看着他独自走进了茫茫春雨中。

  本来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石伟和清原镇党委书记胡东胜都说要送他上任的,并且说要在他走前给他开一个隆重的欢送会,可他拒绝了。他知道,代理虽说是一种过渡手段,一般都能如期转正,可现在基层工作越来越复杂,尤其是在人事问题上,他能否抹掉代理这两个字,还得靠石河乡即将召开的人代会。在不久前,就有一个乡的代理乡长没被选上,县里只好给他任了个副书记。自己都快四十的人了,他不能不想得多一些。

  李楚民艰难地爬过那堵大塌方后,就看见前面公路上停着一辆吉普车。他刚走过去,车里就爬出来了一个胖头胖脑的男人,他就是石河乡的党委书记刘春常。由于两个乡镇相隔较近,许多干部彼此都较为熟悉。

  见到李楚民,刘春常很夸张地迎了上来握住李楚民的手用力地摇晃。“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李乡长一路辛苦了,要不是这条烂路,我们原来是准备到清原镇接您的哪!”

  李楚民心里不禁一惊,自己单独来石河乡的情况好像只有司机小吴知道,他怎么知道呢?事后他才知道,他来上任的消息是胡东胜告诉刘春常的,因为胡东胜知道,这种天气十有八九路都要断,既然李楚民不让送,你也不能让他走着去吧,于是他在李楚民离开后的十分钟立即打电话给刘春常,要他可以的话派张车来路上接一下。

  刘春常拉着李楚民硬要他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坐,可李楚民说什么也不肯,最后两人都坐在了后排。在这个地方的乡镇或一些县级部门里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什么车,驾驶员旁的副驾驶位都是领导专座,一把手在时,没人敢坐,你要是不明白坐副驾驶位是一种政治待遇而胡乱地坐的话,人家一定会笑话你不懂规矩。据说有个乡镇党委书记和镇长就为了谁坐前座还闹过意见,为了调和矛盾,该镇只好再贷款买了一台车,让书记和镇长各自有了专座。

  上车后李楚民笑着对刘春常说:书记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啊!我原想到了之后再给你报告,没想还是在这种鬼天气里惊动了你。

  刘春常拍拍他的肩膀说到:你也别介意,是胡书记给我的情报,一个乡镇就屁股大点地方,你的车一出来,胡书记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最近路不好走,怕你被堵在半路,叫我派人来接一下,所以我就来了。再说也不能让我们的新乡长走着山路来上任嘛。

  路上刘春常把全乡的大概情况给李楚民做了介绍,虽然车颠簸得连人都坐不稳,但李楚民还是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做记录,以至于脑袋几次重重地磕在车窗上。经过近一个小时地折磨,车终于驶进了乡政府大院。由于路上刘春常就用手机联系过,一下车,乡里的班子成员和在家的机关干部就迎了上来,一阵寒暄过后李楚民被大伙直接领到了乡政府门外一家餐馆内,一个相貌不俗,打扮还算入时女人忙着出来张罗。

  刘春常捏着那女人的手说:“李老板,这是我们乡新来的李乡长,今后要想发财就得和我们李乡长靠拢哦!李乡长,这是我们乡的纳税大户李春兰,李乡长今后可要多来依法征睡喲,哈哈哈.........”周围的人也随着他发出了暧昧的笑声。

  李春兰轻轻地踢了刘春常的脚一下,抽出被一堆胖肉包围的手说:“欢迎李乡长、也欢迎刘书记等各位领导来依法征税,小妹我一定依法上税,只是这预算外的睡不知家中的嫂夫人让不让你们来征?”周围又是一阵放肆的笑。

  这时乡办公室主任赵得福挤进人群说:“李老板,饭菜准备好了没有,你可不能让领导们站在门口喝西北风吧?”

  李春兰说:“小菜早准备好了,可狗肉还要焖一下,各位领导先坐着打几把牌。晓玲,拿扑克来,要新的!”

  李楚民打量了一下,这座名叫春兰饭店的房子共有四层,是全乡最高建筑,一楼是大众餐厅,摆着六七张大圆桌,二楼是用刨花板隔开的包间,包间内到处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花草。三楼的阳台上还挂着一个“怡情歌舞厅”的招牌。

  刚坐定,赵得福九拿着扑克对一个留着短发,皮肤有点黑,但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约三十多岁的小个子女人说:“徐主席,你和刘书记一家,李乡长我两个和你们对战一回!”

  “刘书记,赵主任说我们是一家,你要不要我啊?”那个女人就是石河乡的妇联主席徐家玉。

  刘春常哈哈一笑说:“咋会不要,来来来,李乡长,我们切磋切磋!”

  李楚民问打什么,刘春常说:“还能打什么,不就是戴帽子吗!”这是当前最流行的一种扑克打法,有的叫升级,有的叫炒地皮,目的就是看谁先打到A,打到A就算被戴了一回帽。今天李楚民手气十分差,总拿不到大牌,赵主任技术看来也不好,几把下来就被刘春常和妇联主席徐家玉戴了好几顶帽。刘春常笑着对李楚民说:“李乡长,你可别让着我,牌桌上无父子,你别留情啊!哈哈哈!”

  赵得福听刘春常这么一说也接话道:“被书记戴帽子是好事嘛,别人想戴都戴不着呢!”李楚民看不惯赵得福那副媚像悻悻地说:“是书记和主席水平高。”

  这时,李春兰进来说饭菜准备好了,大家就鱼贯而出来到桌边,刘春常又和李楚民就谁坐上座推让了半天。刘春常说:“今天是为你接风,你不坐谁坐?”李楚民只好坐在对门的座位上。

  饭菜很丰盛,有黄焖鸡、清炖鲤鱼、红烧鸭,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狗肉。李春兰问喝什么酒,刘春常说:“人家说我们乡村干部是打白条,摸白奶,喝白酒嘛,我们就喝你家烤的小烧,既醇厚又不上头”。

  刘春常刚说完,只见赵得福就提着一把大茶壶进来,李楚民还以为是给大家加水,哪知这茶壶里倒出的竟是五十六度的小灶酒,那杯子是时下酒场上最流行的公两被,也就是一杯一公两。酒倒满后,李楚民想先吃点饭垫垫底,早上来得早,媳妇柳眉在镇卫生院值夜班没回来,早点也没吃,加之在路上颠簸了两三个小时,肚子早就饿得打鼓了。这时,刘春常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说:“李乡长,我代表乡党委班子欢迎你到石河工作,我想我们一定能很好地配合搞好工作,你支不支持就看行动了,我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李楚民看着手里酒杯头皮一阵发麻,平日里他一般是不喝酒的,因为他有胃溃疡的旧疾,实在抹不开了,也只是意思意思,浅尝辄止。但现在话说道这份上了,他也只能站起来闭着眼睛喝了下去,一阵火辣辣的感觉霎时从喉咙延伸到了空荡荡的胃里。接着人大主席何家龙、纪委书记傅永平和几个副书记、副乡长一人又和他喝了一杯,各个站所长也凑了过来一人敬了一杯,几个回合下来,李楚民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刚想喝口汤,刘春常却拍着他地肩膀说:“李乡长,我们将来就是搭档了,你不回敬我就算了,可人大、纪委是监督机关,几个副书记、副乡长是我俩的左膀右臂,各个站所长是我们开展工作的得力干将,你不回敬一下怕说不过去!”大伙听他一说也纷纷起哄。李楚民只好端起酒杯对刘春常说:“刘书记,我初来乍到,许多情况不熟,还要你多领导、多帮助,这杯酒我敬你!”刘春常哈哈一笑,仰头喝了下去。一轮下来,李楚民只觉得胃里一阵绞痛,双眼发黑,一头栽倒在桌边。

  等他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一间白色的房子里,手上还扎着点滴,床头放满了罐头和一些营养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护士坐在门口在翻一本杂志。李楚民觉得嗓子渴得就要冒烟,挣扎着想找点水喝,一不小心却把把床头的一瓶罐头打翻在地,护士一下子跳了过来扶着他,并将倒好的温盐水给他喝。喝完后李楚民又觉得心中一阵翻腾,他急忙捂着嘴将涌倒嗓子眼的污物压了下去,头仿佛要爆炸似的。就在这时,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只见刘春常带着一班人走了进来,他一看到坐在床上的李楚民,又极夸张地跑了上来拉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李楚民手上的针头一下就被拉脱,疼得他咧开了嘴。刘春常发现后不好意思地说:“好了,好了,不用小马医生动手,我就给你把针头拔了!哈哈!”李楚民只好苦笑着说:“反正我也好了,不用再打了!”赵得福在旁边说道:“李乡长,刘书记可是第四次来看你了,当年刘备也只是三顾茅庐请诸葛亮阿!”李楚民这才发现床头的这些营养品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摆在最前面的一包东西上就贴着:“石河乡党委书记刘春常祝李楚民乡长早日康复”。李楚民心中不禁觉得有点滑稽,他看看天色问道:“赵主任,我睡了多长时间了?”赵得福说:“一整天了!现在又是吃早饭的时间了,我已经叫李春兰给你熬了稀饭,你再休息一下,我们就过去吃饭!”李楚民一听才发觉肚子真有点饿了。

  来到饭店,李楚民发现还是昨天那班人早等候在门口,李楚民不管刘春常他们怎么劝,坚持滴酒不沾,喝了一大碗稀饭后自己找了个空叫上政府办一个正在张罗的小伙子跑了出去。

  乡政府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经和他一起出来的小伙子介绍,李楚民的办公室在二楼第一间,刘春常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由于住房少,所有干部都是外间办公,里间做宿舍。屋子已经收拾过了,行李放在里间还没有打开。陪他回来的小伙子叫张学文,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他硬帮李楚民铺好床然后才离开。李楚民点了一支烟,环视着这个简单的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间屋子里住多久,但他知道没有个三年五载是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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