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排成一行走出那所房子,天空黑沉沉的,阴森恐怖。大地恢复了他们最初见到的那种空旷,又好像隐伏着些什么。他们走到外面,才发觉地面上并非像他们先前看见过的那样荒芜,实际上地表长有许多矮小的灌木、带刺的野草,只是在夜色的掩映下,不容易发现罢了。
他们磕磕绊绊地在荒野上行走,除了风吹动草叶的声音以外,其他一切都静寂得吓人。大地空旷得可怕,除了他们,没有什么会移动的事物出现。
他们走了一会儿,那所房子已经在身后缩成巴掌大一块的时候,赵青突然“扑通”一声摔倒在草丛里。
“你怎么样?”高天回过头去,关心地问道。赵青正双手撑地要从草丛里爬出来,突然高天眼前金光一闪,等赵青站起来的时候,他手里拄着一柄漂亮的金色大刀。
“这是先前那个求助者的刀……”琳恩细声细气地说。高天这时也仔细打量了那柄刀一眼,“可能是他被妖兽踩中时掉在草丛里的。”
“是吗?”赵青低下头去,用手掂了掂那柄刀,“可真沉啊……”他正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不停地甩手。“这刀好像粘在我手上了,”他着急地说,怎么也甩不掉,“怎么……”
赵青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道金光一闪,他急欲甩掉的那柄刀重重地落在了高天的肩上。
高天只觉得肩头一凉,而后一麻,继而是火辣辣的痛。他呻吟了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赵青见状惊慌地道歉,“是我不小心……”他的舌头有些打结了,说话含混不清。
“问题应该不大,”凯夏扛着元炎剑走过来,瞟了一眼赵青手中的刀说,“这柄刀没有刃。”高天这才将视线转向那柄刀,果然没有刀刃,只是钝钝的一块。
“所以造不成什么伤害。”凯夏这样说着。高天却觉得肩膀更痛了,他侧过头去掀开衣领一看,只见自己的肩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鲜血正地从中冒出。
“这是怎么回事?”一见之下,凯夏也吃惊起来。这时又一道金光闪烁,只见赵青双手紧握刀柄,高举起那把大刀,向他们几个人的头上砍来。
“赵青!”高天一边跳开一边喊道,赵青却像完全没有听见,双眼发直,神情呆滞,只是拿着大刀向他们乱砍。
“这刀上可能有咒语,”凯夏用元炎剑挡了赵青一刀以后说,“赵青现在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们三人分三个方向逃去,赵青追逐了一阵,最后选择尾随高天。高天的肩膀生疼,一面捂着肩膀飞奔,一面不住地喘气,赵青就在他背后穷追不舍。
这时大地又开始震荡,幽暗的红光再次在天际闪耀,狂风四起,呼号声此起彼伏。比上次更多的妖兽,黑压压的一群,从天边拥过来了!
高天慌张地在野地里跑着,不时回身挡赵青两刀,赵青红着眼睛跟在他身后。凯夏和琳恩都不见踪影,而那些妖兽正朝他逼近。高天逐渐感到精疲力竭,最后他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扑倒在地上。
“嘿嘿嘿!”赵青嘴里发出几声狞笑,眼神十分阴冷。他举着那柄刀,一步紧似一步地向高天走来。
高天此时已经没有力气抗争,从肩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半边身体几乎要失去知觉。他伏在地上无助地看着赵青,那柄金色的刀眼看就要抵上他的脑门,他闭上了眼睛……
突然传来“当”的一声,高天急忙睁开眼睛,眼前金星乱颤,只见凯夏用他的元炎剑挡住了赵青的刀,一时火花四射。赵青被凯夏剑中发出的强大力道击倒,仰面摔在地上,凯夏赶紧拖起高天,抓住他的胳膊就跑。
高天踉踉跄跄地跟着他,阴风四起,从他耳边刮过,如刀子一般。赵青从地上爬起重新追了上来,而在他们前面则是移动着的大山一般怒吼的妖兽群。凯夏没有犹豫,转身背起高天一咬牙冲入妖兽群中。
赵青被妖兽所踏起的尘雾遮蔽,再也看不见了。凯夏这时才充分发挥了敏捷的身手,背着高天在妖兽脚掌的缝隙中上避下跳,他们竟然一次也没有被妖兽踩到。
最后,凯夏看准一只妖兽脚背上的凹坑,奋身一跃,背着高天跳了进去,他们稳稳地坐在那只妖兽脚背上的凹坑里,随同妖兽群一起前进。凯夏这才放下高天,妖兽脚下的烟尘浓密,他们都被呛了好几下,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那群妖兽嘶吼着向前冲去,很快就接近了他们先前离开的那所房子。领头的一只妖兽一脚踩下去,“轰”的一声,半边房屋即刻在它的脚掌下倾塌,化为烟尘。从那残存的半所房子里传出威利的尖叫和哭声。
不过那些妖兽毫无察觉,昂然地大踏步继续向前进。高天只来得及坐在妖兽脚背上远远地瞥一眼威利呆的房子,它就消失不见了,他的视线重新为浓重的烟尘所遮蔽。
这群妖兽一直向前奔驰,凯夏和高天的眼前只有灰蒙蒙的尘土。天空中闪烁的红光投射在厚厚的飞扬的尘土上,波动而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领头的那只妖兽突然长鸣一声,停下脚步。后面的妖兽也赶紧停下来,妖兽群中刹不住脚的几只妖兽左右扑倒,带倒了更多的妖兽。妖兽巨大的身躯扑倒在大地上,地表不由得深沉地颤动,“嗷嗷”的痛叫声连番响起。
领头的那只妖兽威严地回过身来,冲自己的属下不满地瞪了两眼,巨大的眼中蓝莹莹的光芒更加冰冷。那些摔倒的妖兽赶紧支撑着从地上爬起,规规矩矩地站好,羞愧地低下头去,从咧开的深沟似的大嘴里发出一连串怯弱的呜咽。首领妖兽这才满意了,重新转过头去,向远处眺望。
妖兽群一时间安静下来,连最顽皮的小妖兽也被母妖兽喝住,不再不耐烦地蹀脚了。巨柱林立的妖兽群腿间的烟尘渐渐散去,高天这才看见,在这群妖兽面前横亘着一条大河。
河水非常宁静,表面几乎凝滞不动,偶尔泛起的浪花扑打在岸边首领妖兽的脚边。那只首领妖兽似乎很惬意,它呼唤了一声,就率先踏入河里,站在浅水的地方,俯下身去,用短短的鼻子拱着在河中饮水。剩下的妖兽一一效仿。
在他们乘坐的那只妖兽即将走入河中的那一刻,凯夏眼疾手快,背起高天跳到岸上。妖兽浸入河中涌起的巨大水浪,将河岸淹没了大半,凯夏还没来得及在河岸的沙地上站稳,就被一个比他们高过一头的巨浪打翻,两个人一起跌倒,混浊的河水灌进他俩的口鼻之中。
他俩匍匐在河岸,冰冷的河水浸入肌骨,高天被冻得瑟瑟发抖,肩膀上的伤口更疼了。但他俩泡在水里一动也不敢动,妖兽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喝水,发出巨大的响声。几只喝得兴起的妖兽当场嬉戏起来,将河水搅动得更加厉害。
首领妖兽喝饱了水,对自己带领的妖兽群审视了一阵,再次开口发出集合的号令。于是剩下的妖兽不再喝水,它们在首领的号令下,自觉地排开,组成一个梅花似的阵型,首领被围在中间。最后,那个首领一声令下,所有的妖兽,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保持着完整的队形,一起朝河水中央走去。
它们越走越远,河水渐渐没过妖兽粗壮的大腿,短小的前肢,直至漫过它们的脖颈,河面上只剩下许多蓝莹莹的眼睛在移动,犹如鬼火一般。
高天全神贯注地看着这群妖兽的奇怪举动,一时间连自己身上的伤痛和河水的冰冷都忘记了。
只听“噗哧”一声轻响,从梅花状队形的中心冒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火花,照亮了黑沉沉的河面。那些蓝莹莹的眼睛一齐闭上了,而火花愈益强烈,愈益明亮,直到最后变成金黄的一簇,从妖兽首领的头上冉冉地升起,悬停在河水的上空,浅绿色的波浪上金光流动、辉煌耀眼。
那些妖兽全都沉浸在河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很是舒服。那团火光照耀着它们,高天发现那些妖兽的身体逐渐膨胀起来,墨绿色的粗糙的皮肤表面渗出巨大的汗珠,每一颗都大过自己的脑袋。
然后,一只较小的体态较为轻盈的妖兽开始从河水中升起,最后完全脱离了水面,悬停在空中。它有些惊慌地“嗷嗷”叫着划动四肢,可是一点也不起作用,但很快它就适应了,动作开始变得自由和熟练,从嘴里还发出“嘶嘶”的笑声。这个时候,它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
待它在空中划动了一会儿,另一只妖兽也将接着从河中腾起时,它睁开了眼睛。它那散发出蓝色幽光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点深邃的红色,看起来更为凶狠。
那只妖兽缓缓地睁开眼睛,凝目向四处巡视了一阵,目光突然定格在凯夏和高天所匍匐的河岸上。高天在这一瞬间感觉快要窒息,冰凉的河水浸入他的嘴巴。那只妖兽,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突然划动短小的前肢,冲着高天这边尖叫起来,那刺耳的颤音回荡在河水的上空,分外刺激人的耳膜。
这时另外一只浮上天空的妖兽也睁开了眼睛,跟着前一只妖兽一起尖叫起来,所有的妖兽都被惊动了。首领妖兽长叫一声,带头朝岸边游来。他们显然已经被妖兽发现了。
高天挣扎着从河岸上爬起来,他的全身都已僵硬。他勉强跑了几步,差点再次扑倒在地。凯夏一把扶住他,转过脸去带着坚毅的神情看着那群妖兽。
妖兽正在河中快速地游动,离他们越来越近,将河水弄得水花四溅,“哗哗”作响。两只浮在空中的妖兽不断从嘴里发出尖叫进行指挥。那簇闪动的火光仍然停留在半空中。凯夏没有迟疑,对着自己的元炎剑施了一个回旋咒,很快将剑对准河水上空的火光掷了出去。
元炎剑“嗖”的一声从凯夏手里飞出,稳稳地朝那簇火光击去,两者相遇,电光石火一般,爆发出灿烂的光芒,许多细碎的火花沿着元炎剑的剑锋如瀑布一般流下,落进河里,将附近的河水染得金黄透明。元炎剑捕获住那团火光,又很快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朝河岸飞来。这时妖兽已经游到了先前的位置与河岸之间一半的距离。
凯夏双足一顿,从河岸上高高跃起,在空中抓住了自己的元炎剑,那团火花就在元炎剑的剑尖上“”作响,煞是明亮。凯夏一手握着元炎剑,一手扶着高天将他背起,拼命地向来时的路跑去。
凯夏跑得飞快,高天伏在他的背上,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而那团火花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一闪一闪地发亮。他们不敢回头,一直地向前跑,隐隐听见身后发出巨大的水响,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妖兽愤怒的吼叫声,它们已经上岸了。
凯夏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不住地喘气。那团火光炙烤着他们,高天和凯夏的汗水都像小溪一样涌出,不一会儿就全身湿透了。那群妖兽正在身后追逐他们,疯狂地尖叫,大有将他们踩扁之势。
高天能感觉到身后的妖兽和他们越来越接近,大片的烟尘涌上前来。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双眼模糊,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淌出,同时体内又燥热难耐,好像要爆炸了一般。正背着他疾速奔跑的凯夏忽然迟疑了片刻,放慢脚步,向背后望了一眼,眼睛里带着奇怪的神色。
高天向身下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在空中飘浮起来,被那团火光照耀着,渐渐脱离了凯夏的背膀。他不由自主地向上飞升,像个胀大的气球一样,摇摇摆摆地升上了天空。这下他完全看见了,那群妖兽已经赶到凯夏身后不远的地方,眼看就要追上他。
高天不禁着急地想要冲凯夏大叫,可是完全发不出声音。这时凯夏也看见了身后滚滚而来的妖兽,咬牙加快脚步向前奔去。高天费力地划动身体在空中跟着他,慢慢学会了掌握平衡。
平原上,一大群妖兽跟在凯夏身后,凯夏就像个跳蚤那样渺小。如果不是那团火光,在昏暗的夜色中,高天根本分不出哪是原野,哪是凯夏。但任凭凯夏怎样全力奔跑,那群妖兽和他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凯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继续向前奔跑了一阵,猛然回过身来,双手握住剑柄,将元炎剑高举到空中,剑尖的火光燃烧了周围的空气,发出“咝咝”的微响。
那群妖兽追了上来,在距离凯夏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它们似乎有些犹豫,不敢贸然走上前来,只是小心地注视着那团火光。凯夏见状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对准领头的首领妖兽,使劲挥动元炎剑,让那团火光在它的眼前晃动。高天暗暗为凯夏捏了一把汗。
那首领妖兽歪着脑袋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起来,直起的脑袋也慢慢低垂下去,嘴里发出喃喃的嘘声,好像被催眠了一般,墨绿色的皮肤上很快又渗出巨大的汗珠。其他的妖兽都伏在首领身后一动不动。
凯夏不知疲倦地努力摇动着那团火光,直到所有妖兽的神情都开始倦怠。高天这才放下心来。但这个念头他只保持了一刻,黑暗中,一道灼目的金光正穿过杂草丛生的野地向凯夏的背后快速地移动,而凯夏一点儿也没有发觉。
高天想要大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赵青两手紧握那柄金色的大刀,面目狰狞地举刀向凯夏背后捅去。
凯夏“扑通”一声扑倒在地,那团火光在空中猝然散落,和元炎剑一起摔在地上,滚动不已。那群陷入迷离状态的妖兽被吓了一跳,不禁连连退后。
凯夏呻吟着倒在地上,元炎剑已经从他手里滑落,而赵青就站在他的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金色的刀尖上滴下鲜红的血来,一点一点地湮染了草丛。
那群妖兽清醒过来,再次发出愤怒的低吼,领头的妖兽用巨大的脚掌狠狠地踏着地面,仰头一声长啸,准备朝凯夏这边冲来。
高天在空中拼命想要向下游动,重新回到地面,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他的头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径直仰面向地下摔落,先前那两只悬浮在空中的妖兽,正得意地冲他坠落的身影狂叫狞笑。
高天“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身后突然升起冲天的火光。他意识有些模糊地回过头去一看,原来凯夏摔倒后落在地上的那团火花已经引燃了草丛。火焰在地上迅速地蔓延,疯狂地舞蹈,而那些妖兽则在火丛中继续前进。
赵青提着刀得意地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脚下重伤的凯夏。灼热的火流夹杂着烟气从身后向高天扑来,高天本能地向前爬动,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地狱火海。威利凄厉的哭声忽然在附近响起,高天努力抬起头来一看,才发现被妖兽踩塌了半边的那所楼房正掩映在不远处的夜色里。
高天下意识地慢慢朝那里爬去,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看见凯夏正努力从地上站起来,而赵青就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缓缓扬起手里的大刀,似乎准备再次给凯夏一击。
高天现在置身于坍塌房屋的废墟之中了,火焰就跟在他身后燃烧,几乎吞没一切。他的周围都是热腾腾的烟气和灼目的亮光。在这个时刻,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拯救他们。他在废墟中艰难地爬行,胡乱地摸索,他的天云刀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哪里了,威利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高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忽然触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他把它翻出来,摸了摸,认出这是他在房屋壁炉顶上看到过的那个夫妇瓷像。他看着那个瓷像,此时火光已经从背后向他兜头扑来,他再也忍不住,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那个瓷像上。
“轰”的一声,响动天地。高天眼前突然光芒万丈,那个瓷像中的夫妇,犹如影子一样,宛如缥缈的烟雾一般,倏的从瓷像中飞出,仿佛两尊天神。那个男人化身为武士,而那个女人化身为仙子,一个勇敢地向那群残暴的妖兽进攻,一个轻灵地飞上天空向大地播撒雨露。在那个男人猛烈的攻击下,那群妖兽终于四散而逃,而火势也渐渐减弱,最后终于熄灭。
雨水落在高天的额头、肩上,他惊奇地发现那种剧痛的感觉骤然消失,伤口正在自行愈合。他精神焕发地重新站立起来,从房屋的废墟上升腾起阵阵白雾。他看见凯夏也正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伤都没有受过的样子,而他身边的赵青,此时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好像已经变成石像,游戏锁住了他。”凯夏指着赵青对高天说,“从他捡起那柄刀开始,就变成了游戏的工具,不再是他自己了。”
高天难过地看着已经变成石像的赵青,忍不住伸手捶着他的胸膛,想要把他叫醒,可是他全无反应。那柄金刀从赵青手中滑落,“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很快缩小成手指那么长。
“这也是游戏留给我们的吗?”凯夏从地上捡起那柄刀,仔细察看着,若有所思地说。他俯下身去拾起自己的元炎剑,剑尖上还勾着一个小小的火炬,里面仍有火花闪动,凯夏把它也拿在手里。
高天这时却没有心思顾及那柄刀,他举目四望,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从瓷像中冲出来保护他们的那对夫妇也已消失不见。高天走进废墟,在一块石头压住的木条下面重新找到了那个瓷像。
“就是这个,”高天看着瓷像说,轻轻抚摸那瓷像,“刚才从里面跳出来一男一女救了我们。”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大地上升腾起白色的烟雾。他和凯夏瞬间就被弥漫的雾气吞没了。
当高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山顶,全身都湿透了,不断有水流淌到地下。一棵老槐树在他身旁“格格”地笑,凯夏就坐在一边,朝远处山谷眺望。
“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高天捋了一把头发上的水珠问道,感觉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天空灰蒙蒙的,山谷里尽是浓重的雾气。
“这里是死亡谷,不久噜噜就要出现。”凯夏不紧不慢地说,他面前摆放着在妖兽世界得到的小金刀和小火炬。
“怎么会这样,”高天诧异地问,坐起身来,“七层塔游戏是随机生成的,不会重复。”
“七层塔的确是那样……”凯夏慢慢地说,思索着什么,“可这里是众神之门。”
“你的意思是?”高天不太确定地问,看着凯夏的眼睛。
“我猜想在众神之门除了可扩展性之外,也许的确是存在着某种循环设计的,”凯夏皱着眉头说,这时山谷里的雾气散去了一点,天空变得有些发亮,“也就是说的确存在着某种模式。”
他轻轻瞥了高天一眼,论证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按照七层塔随机生成的属性,先前来过这里的威利是没有办法向我们预测即将发生什么的。他无法预先知道这里是死亡谷,噜噜将会出现,而过不了关的话我们会在地下城市里被烧死。”
高天不由得连连点头,被凯夏说服:“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补充说,“也许我身上不会有这么多的水。”他摇了摇脑袋,许多水珠从他的发梢飞旋而下,落在地上形成了他所熟悉的某种花纹。
“就是这样,”高天双眼放光,激动地说,“我刚才并没有进入过湖里,在这里却是一身的水。而现在形成的水纹和上次的一模一样,按照常理来说这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身上必须有水,水纹必须这样形成,以作为暗示我们闯过噜噜钢铁城市的线索。”
“关键的问题是游戏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凯夏摆弄着小金刀和小火炬说,“这样一再地重复游戏关卡没有意义,因为破解的方法我们已经知道了……怎样才能打破这个循环呢?游戏设计者到底有什么意图?”他自言自语道。
那团浓雾在山谷间缠绕,过不了多久天空就会变得雪亮,无数的噜噜会朝山顶拥来,高天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凯夏突然一个激灵,把先前得到的噜噜玩偶、公主玩偶和骑士玩偶从怀里拿出,让高天把那对夫妇瓷像也掏出来。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起。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骑士玩偶首先是对公主玩偶单膝跪下,嘴里热烈地诉说着什么,可是公主玩偶一脸漠然;接着呆立在一边的噜噜突然冲了过去,将公主打倒在地,殷红的鲜血从公主的嘴角流淌出来,而骑士则站起来哈哈大笑;那柄金刀猛地刺向夫妇瓷像,从男子的胸口流出血来,女子则惊恐不已;最后火炬里跳动的火花点燃了这一切,大火围着几个玩偶熊熊地燃烧,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灰烬。
高天只觉得身体一凉,寒风凛冽地吹来,天空十分灰暗。他和凯夏早已离开了死亡谷的山头,现在正置身于一块不知名的荒地。荒地和天空一样,灰蒙蒙的。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毫无生气,沉寂而萧索。
高天迷惑地和凯夏选择了一个方向一起前进,他们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空旷的墓园。墓园里十分冷清,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块墓碑立在墓园的中心。
他们肩并肩地走过去,看见那些墓碑上依次刻着几个人的名字:米兰达·格雷夫斯·拉克斯内斯,加希,高维德,唐娜,哈维·格雷夫斯·拉克斯内斯。
当高天的视线落在高维德和唐娜的名字上时,他简直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张大了嘴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凯夏却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激动地走上前去,围绕那几块墓碑不停地察看,嘴里念念有词:“米兰达,加希,高维德,唐娜,”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名字,饶有兴致,好像在做猜谜游戏,“唔……根据墓碑上标注的日期,这四个人都是在十二年前去世的。”
他歪着脑袋停留在最后一块墓碑前:“这块墓碑真奇怪……哈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竟然没有注明死期——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又把那几块墓碑仔细看了一遍,用惊奇的语调说:“而且加希、高维德、唐娜是在十二年前的同一天死去的……米兰达比他们早一个月。”
凯夏还想往下分析。“够了!”高天大叫一声打断他的话,心情烦躁地捂住耳朵。“我知道你很聪明,聪明过人,”高天情绪激烈地说,胸膛起伏不定,“如果没有你,我们根本无法来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或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他狠狠咬了咬嘴唇,发脾气道:“可是我不喜欢你现在这副游戏推理的样子!”
凯夏不解地看着他,从那些墓碑旁边直起身来。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说一句话,四周的空气沉静得吓人。
“你真的认为这是游戏推理吗?”过了半晌,凯夏才开口说。他脸上先前那种兴奋的神情不见了,换上一种庄严肃穆的神色。“你真的,这样认为?”他认真地直视着高天,一字一顿地问。
高天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他有些颓丧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你的猜测和我一样,不是吗?”凯夏走近他,俯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和我一样担心,不是吗?”他很有把握地说,“从我第一眼看见这些墓碑起,直觉就告诉我这很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游戏设计者制造这个塔外之境显然是别有用心,他想隐藏一些什么,又想暗示一些东西。我觉得我们进入这里之前那几个人偶和器具的相互反应很值得重视,设计者也许在那里留下了线索……”凯夏沉吟着,径自分析道,“众神之门很可能想要隐晦地表达一些东西,那也许是和现实事件有关的……”
高天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扭头就走。他急匆匆地冲出墓园,快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天地灰蒙蒙的一片,他不愿意接受凯夏的推测,尽管潜意识里他自己也是这样猜想的。但高维德和唐娜的名字搅乱了他的心,在他的心中增添了新的疑问,而现在他无法承受更多的疑问了。
他拼命地朝前走去,努力想要求证什么,但没过多久他就站住了,感到有些绝望。因为在他面前出现了和刚才同样的一座墓园。他有些颤抖地走进去,鼓起勇气看向那些墓碑,一模一样的墓碑,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发疯似的离开墓园,选择了一个新的方向奔跑,可是结果还是一样。这次他甚至没有勇气再走进那个墓园查看墓碑。他灰心丧气地转过身去,凯夏正站在他的身后,探究似的看着他。
“根据你的反应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游戏的确和现实有关。”凯夏清了清嗓子说,他的语气很柔和。他现在说话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了高天。
“我现在的猜测,”凯夏犹豫了片刻,还是坦诚地说了出来,“哈维很可能是这个游戏的设计者,那块没有标明死期的墓碑暗示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但是他确信自己会丧失生命。至于另外的几块墓碑……”
凯夏留意着高天脸上的神情,斟酌着说:“我想需要去查一下十二年前的命案,看有没有和这几个人相关的资料。”他振作了一下,继续说:“哈维把游戏设计成这样,肯定是希望有人能够进入这里,破解所有的关卡,拿到足够的线索,最后帮助他查明事情的真相。”
“你的推理很不错,”沉默许久,高天终于开口说,仍然打不起精神,“或者我得说你的推理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现实中的确存在着哈维·格雷夫斯·拉克斯内斯这么一个人,不过他前几天已经死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凯夏,脸色很差,“是被杀死在他自己的公寓里的……”
凯夏有点惊讶地看着他,高天重又变得激动起来,固执地说:“但我相信这绝对是个恶作剧,一个居心不良的恶作剧!”他不停地摇头,极为不赞同凯夏所说的话。凯夏担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表情有些迷惑。
高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高维德和唐娜,我的父母,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