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是一种早已灭绝的体形庞大的远古生物,只是与德龙相比略小。前肢比较短小,主要靠两只巨掌直立行走……”中高天听见艾玛老师的声音在说,“它们的皮肤是墨绿色的,周身散发出腐臭味……崇拜火……”
艾玛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此时听来,没有比这更美妙更动听的催眠曲了。虽然尽力保持清醒,但高天机械支撑的身体已经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天和地在他眼前旋转,摊着课本的课桌在他面前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高天很快就放弃了挣扎,脑袋向下一扎,身体一沉,整个人都扑在课桌上,耳边伴着赵青那有节奏的呼噜声。
他完全沉入了梦乡,不时与杂乱的梦境纠缠。海曼的脸在他的梦中显得如此真实,他好像又看见哈维先生躺在那张床上,胸口满是鲜血,这时海曼走进了屋子……
“天哪!”艾玛老师的尖叫声像把锥子,几乎戳破高天的耳膜,余音颤抖着升上屋顶。高天艰难地把头从课桌上抬起来,感觉就像将一个溺水的人从湖中拉出来那么费力。
艾玛老师正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睡醒了?”她嘲讽地问候道,“睡得还好吗?”
“呃……”高天掩饰地咳嗽一声,艾玛老师不满的目光又落在高天身边仍在酣睡的赵青身上。赵青的脸上呈现出甜美的笑容,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高天赶紧伸手推了推他,可他只是扭动了一下身体,换个姿势继续睡觉。
艾玛老师的脸泛红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又尴尬又愤怒。高天只得狠狠地拧了一下赵青的耳朵,赵青“嗷”的一下叫出声来,坐直身子,正好迎上艾玛老师的视线。
“我想没什么好说的了,”艾玛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说,“你们知道规矩,我最讨厌上课开小差的人,你们下课以后自动到——”
“艾玛老师!”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在教室上空炸响,那是从镶嵌在墙壁里的通话器中传出来的。艾玛老师转过身去,忍不住对那个通话器怒目相向。
教学秘书韩丽浑然不觉,继续急匆匆地说下去,好像生怕有人抢了她的话头一样:“有事传呼艾玛老师!请速来办公室一趟,有急事找!”
“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艾玛老师叉着腰对着那个通话器愤愤不平地说,韩丽却像是早有预感似的,抢在艾玛说出那句话之前就挂断了通话器,回应艾玛老师的只有一阵“嗡嗡”的回音。艾玛老师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暂时放过高天和赵青,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着什么,走出了教室。
她直到下课都没有再回来。这可不像热爱讲授古生物学的艾玛老师的行为。
“我们真的要去吗?”赵青在通往教师办公室的走廊上站住,拉了拉高天的衣角,“也许她已经忘记了呢?”
“很多事她都容易忘记,”高天没好气地说,“可这种事情她绝对忘不了!”他甩脱赵青,继续向前走去。
“喂喂……可是我们干吗要自动送上门去呀!”赵青在高天身后无奈地喊,“等她想起来找我们,再去也不迟。”
“那样只会让我们增加一分‘罪名’,”高天转过身去对赵青说,“总之这次我们被她抓住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躲过的,”他顿了顿说,“而且我也很想去办公室看看……”
“海曼?”赵青看着他的眼睛,陡然产生了兴趣,走上前来。
“不知道他是怎么应付那些警察的,”高天沉思道,“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在学校看见他的人影,也许警察已经扣押了他……”
“那我们还等什么,”这时赵青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揽住了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说,“赶紧去看看吧!说实话,如果那个危险的家伙被抓住就太好了……”他们一起向前走去,赵青的话还没有说完,脸就变白了。
一个瘦长的人影从办公室里踱了出来,正顺着走廊向他们走来,他的面色很阴沉,看见他们以后,就显得更加阴沉了。
“海,海曼老师,好……”赵青收住前面的话,结结巴巴地看着海曼说,高天和赵青肩并肩地站在海曼面前。
海曼淡淡地扫了他俩一眼,眼睛深处犹如湖水波动。“我说过,”他平静地说,“叫我海曼就可以了。”
“海曼,”高天上前一步,大胆地质问道,“十二年前发生过什么事?”他直视着海曼,眼睛里充满了探索和审问。
“十二年前……”海曼微微眯缝起眼睛,眼神变得虚空起来,仿佛被带入了回忆之中,“你还是一个婴儿吧!”他低头看着高天,忽然大笑起来。
高天被他这个轻视的举动激怒了,他大声说:“十二年前的婴儿会把整件事情弄清楚的!”
海曼这才比较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突然问道:“我可以见见你的父母吗?”
“见我的父母干什么?”高天戒备地反问道。
“那样我就可以和他们讨论一下,”海曼戏谑地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何对撒谎的孩子加强教育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好像从来没见过高天和赵青两人一样。
高天转过身去恨恨地瞪着海曼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肯定搞了什么鬼!”他捏紧了拳头,“哈维的死一定和他有关!”
“可是警察局已经释放了他,”赵青沮丧地说,“可能现在并没有证据,他们也说过那是个密室杀人案……我们还是先解决面前的问题吧!”他有些不情愿地说,“艾玛老师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呢!”
“我会弄清楚的!”高天发誓说,这才和赵青一起向办公室走去。
赵青拉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很安静,到了放学时分,很多老师已经离开了。艾玛老师的办公桌在里间,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外间,走到里间门口时,从虚掩的门里传出一阵低语声。
“你真的确认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兴奋而又压抑地说。
“当然,”这是艾玛老师的声音,“以我执教十几年的经验,”她忽然改口说,“不,是研究古生物学十几年的经验。”
“可是,你也知道妖兽是古生物,”那个男人疑惑地说,他显然有点相信艾玛老师的话,可又不敢确信,“我的朋友怎么可能找到新鲜的妖兽脚印?你怎么确认它不是伪造的?”
“得了!”艾玛老师忽然不耐烦地说,“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水平,你还不够资格,”她骄傲地说,“我看你对有关妖兽的情况简直一无所知,还敢冒充什么古生物遗物收藏家!”她不屑地说,忽然话锋一转,“说吧,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一个收藏家呀!”那个男人迅速地说,又很快补充一句,“我是最近才迷上收藏的,所以对有些情况了解得不很清楚!”他有些惭愧地说,掩饰地呵呵笑了起来。
“别骗人了!”艾玛老师不客气地说,“是真是假我还分得出来!你只关心这块样本上是不是妖兽踩出的脚印,根本不关心那到底是何种妖兽,生长年代和习性如何,甚至连性别也没有问一句。”
“啊,嗯……”那个人支支吾吾地说,“我正想问呢!”
“如果我不说,你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问,”艾玛老师不依不饶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帮助你鉴定这块怀疑是妖兽脚印的样本,就别再说谎了。”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阵,才终于发问道:“你真的想知道?”他的语调变了。
“当然,”艾玛老师肯定地说,“我不会明知被人蒙在鼓里,还回答任何有关的问题。”
“好吧,”那人叹了一口气,“不过你得保密,发誓要保密,”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可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尤西市长很关心……”
“我发誓,”艾玛老师很快地说,对那人的话并不感兴趣,“我只关心妖兽的脚印。”
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感觉放开了一些:“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确不是什么古生物遗物收藏家,我只是需要鉴定这块样本上的脚印的真伪,这是我们前几天找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艾玛老师警惕地问。
“特别调查人员。”那人语音含糊地说,“直属尤西市长管辖的……”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换了话题,“我们怀疑这新鲜的脚印是妖兽的,但从理论上说,现在不可能有妖兽的脚印。”
“现在的确不可能有那种妖兽了,”艾玛老师意味深长地说,“我敢打包票,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修读古生物学这门课。”
“啊,是……”那人有些尴尬地说,又催促道,语气恭敬了一点,“可是您现在就别再卖关子了。”
“以我的观点,这的确是妖兽的脚印,”艾玛老师说出结论,“但不是我见过的那几种。也许会有变种的,你知道,现存的资料很有限……”
“哦,哦,”那人不想听艾玛老师的专业解释,只是重点问道,“那你能肯定这是最近产生的妖兽脚印?不论它是哪一种。”
“没错,”艾玛老师肯定地说,“可你们又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呢?”
那个人犹豫了一阵,大概是受不了艾玛老师的眼光,终于坦白说:“是在距十字街区不远的棕榈河边……”
“这怎么可能?”艾玛老师展示了她特有的尖叫。
“的确是不太可能,”那人认真地说,“所以我们才需要您的专业鉴定。”
“那么,我告诉您的只能是,”艾玛老师以同样认真的语调说,“那的确是妖兽的脚印,最近才踩上去的。”
“非常感谢您,”那人礼貌地说,“尽管这结论难以让人接受,还是感谢您的帮助。”只听见一阵脚步声,那人朝门边走过来了,这把躲在门后偷听的高天和赵青吓了一跳。他们赶紧找了一张桌子蹲在底下。
艾玛老师一直将那人送出办公室的门口,这时她的态度才显得热情了一些。“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麻烦您务必通知我,”她叮嘱说,又添上一句,“当然是关于那只妖兽的。如果我判断不错,那应该是一只幼年雌兽。”
“好的,好的。”那人答应着,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
高天和赵青蹲在桌子下,大气也不敢出,等艾玛老师回到办公室里间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站起身来,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艾玛老师看见他俩进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道。
高天从赵青眼睛里的懊恼神情看出,自己的决策也许是错的。他没有多想,赶紧接口说:“您知道,在上课的时候我们错过了那精彩的一段,如果您愿意……”
他这句话让艾玛老师兴奋起来。“我愿意,我愿意,”她一叠声地说,“我很乐于与学生们讨论有关妖兽的问题。”
“好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如何从妖兽的脚印来判断它的性别了,”在回家的路上赵青没好气地说,“还有如何判断它是幼年还是成年,是残暴还是冷漠……”他伸手摸了摸脑袋,“我真是头昏脑涨。”
“不过,这些也很有意思,不是吗?”高天安慰他说,赵青的神情令他哭笑不得。
“是啊,是啊,仅仅对艾玛老师那种人而言,”赵青揉着眼睛说,“天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克服了多少的困难,才能保持两眼一直睁开!”他哭丧着脸,“如果换作是冯冰就好了,他对这方面的内容可谓是对答如流。”
提到冯冰,高天的神情黯淡了一些。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小十字街,高天家居住的小楼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得好好睡一觉,”赵青抱怨说,“我已经打了一天瞌睡了。”
高天几步走到院门前,正要开门,忽然一个人叫着他的名字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高天!”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喊道,她的声音叫得太小,以致一开始高天完全没有听到。
赵青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人,于是冲高天嚷嚷起来:“你的耳边有没有听到一阵熟悉的嗡嗡声,”他开玩笑地说,“被你从德龙爪下救出的那位小姐来了。”
高天这才转过身去,看见那个高个子女孩琳恩,迈着很大的步伐,正穿过马路朝他们这边走来。她梳了一个马尾辫,辫梢在脑后一颤一颤的,她看了高天一眼,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高天看见,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朝这边走来。那是一个和琳恩差不多高的男孩,书包随便地搭在肩膀上,帽子反戴在头顶,一边走还一边吹着口哨。
琳恩快步走到他们跟前,这才停住喘了一口气。“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她语速很快地说,“我哥哥就快等得不耐烦了。”她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还只走到马路的中间。
“我们被留堂了,”赵青愁眉苦脸地说,“是艾玛老师的课,你不知道她有多……”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琳恩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脸孔微微有些泛红。
高天望着那个慢慢朝自己走过来的男孩问道:“你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凯夏,”琳恩飞快地说,担心高天他们没有听清,她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他叫凯夏。”这时凯夏才走到高天面前站定。
“琳恩,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吗?”凯夏慢悠悠地说,视线在高天的额间游动,好像他头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那个胖的就是赵青,而你,”他这才注视着高天的眼睛,“就是高天吧?”
“什么叫‘那个胖的’?”赵青不满地抗议说,“用‘魁梧’这个词才正合适。”
“我在语文课上得到的成绩是‘优’,”凯夏不以为意地说,“我想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怎样使用形容词。”
赵青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俯下身子贴在高天耳边说:“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高手吗?”他故意说得很大声,高天不得不捂住耳朵,把身体拉远一点。
“你就是高天?”凯夏仍然看着高天,固执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没错,”高天朗声答道,“我已经听说你叫凯夏了。琳恩说你是一位游戏高手。”
“的确如此,”凯夏毫不谦虚地说,“我现在还没有遇到过对手……说实话,七层塔游戏已经让我玩得有些腻味,”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总是没有尽头……虽然那些随机生成模式设计得不错,可是也没有什么发展余地了。”
赵青再次从鼻孔里发出重重的哼的一声。高天看见赵青又要贴近自己的耳朵来大声说话,赶紧跳开。整个过程琳恩只是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着急却又不吭一声。
“好了,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呢?”高天终于说。他打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着说:“不如我们进去慢慢谈吧!”
赵青很得意地一甩头,仰着脑袋大摇大摆地抢先跨进了大门。凯夏看见赵青的神态,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也跟着走了进去。琳恩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高天一眼,他又做了一遍请的手势,她才走进去,步幅比刚才小得多了。高天最后一个进去,关上门时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有没有什么吃的?”赵青一进客厅就大喊大叫,把书包扔在地上,直奔厨房而去,一副一点儿也不把凯夏放在眼里的样子,“我今天可饿坏了!”
“我可没有工夫和你们蘑菇,”凯夏在沙发的一端坐下说,他的声音沉厚中含有一丝清脆,听起来很悦耳,只可惜带点冷淡,“今天在门口我就等了你们一个小时。”
“非常抱歉,”高天在凯夏对面坐了下来,“我们在学校有点事情耽误了。”他尽量在凯夏面前显出沉稳大方的样子,
“我们需要一位游戏高手帮忙,是关于七层塔的。”
“那件事琳恩已经对我说过了,”凯夏淡淡地说,琳恩在一旁点头,“只是因为对那个有兴趣我才来的,你能不能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细节我也说不太清楚,”高天摸着后脑勺说,一想到七层塔的事,他的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因为部分事情我还回想不起来,关于最近几次进入七层塔以后的情况都是这样。我只记得在最后一次进入七层塔以后,当我拿到七层塔的钥匙准备进入下一个七层塔时,”他慢慢地回忆着说,凯夏这时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坐正了身子,神情专注地听他讲话。“我忽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七层塔的第八层……”他喃喃地说,声音变小了。
“七层塔的第八层?”凯夏重复道,仔细品味他说的这句话,又追问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高天苦恼地敲着自己的脑门,“可进入第八层以后那种强烈的震惊感觉还留在我的心中。我那个时候是联机上网的,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可能因为上网时间过长而被保护性退出了。然后,”他为难地说,“我发现自己对此前发生过的事情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是在后来才慢慢回忆起七层塔有第八层。”
“说到底,这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呢?”凯夏放松了一点,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会不会是你从网络中退出以后在梦里见到的情景,而你错以为是在七层塔里遇到的了。”他深深地看了高天一眼,“毕竟有时候记忆是会错乱的。”
“绝对不会,”高天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我睡着以前,当时我正在七层塔里战斗,好不容易才通过最后一关拿到钥匙。”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因为暴饮暴食变得腹胀如鼓的那一段,有些难为情。
“进入第八层以后我感到很惊奇,记得我还反复确认过,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第八层,”他绞着手指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说不下去了,抱歉地说,“……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
“也许是头脑缓冲现象,”凯夏老练地说,赵青正举着一个超大面包从厨房里出来,他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过些天也许能够逐渐回忆出来,也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了。”他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你碰到了系统漏洞,”凯夏思索着说,“你碰到的是一种叠加情况,也就是游戏空间的重叠。”
他挥舞两手做着手势:“七层塔本来有七层,可是由于系统的漏洞、网络或游戏设备的故障,一个七层塔与另一个七层塔发生了交互错位、互相嵌入,”他两手手指叉开,一只手的手指插入另一只手的手指之间,“这样七层塔就变成多于七层了,但实际上那是两个七层塔。”
“我不太能够接受这种说法,”高天沉吟着摇头说,“如果那只是两个七层塔,第八层的游戏界面应该和以前的七层很相似,为什么在我心中会留有震惊的感觉呢?”
“如果真的是那样,”凯夏又耸了耸肩,不过表情认真了一点儿,“我觉得最好还是看看你的游戏设备和网络终端再说。”
高天站起身来将凯夏领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赵青和琳恩跟着也进了他的屋子。高天把自己的游戏头盔、传感器和网络终端指给凯夏看,凯夏很熟练地坐到桌前察看那些东西。
“性能不错,”他评论说,“款式有些旧了。”说着他将高天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伸手打开了网络终端。“嗯……”他好像在虚空之中看着某样东西,“那次以后你就没上过网了吗?”
“没有,”高天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自那以后我就没有机会。”
“很好,”凯夏说,开始在空中挥动手臂,高天知道他是在调节虚拟空间中弹出的那些控制面板,“让我来看看你的网络记录……是在三天以前对吧?”他没等高天回答又兀自说了下去,“你是晚上八点多钟进入七层塔游戏的。”
“没错,”赵青舔了舔嘴唇说,这时他才接话,“那时我还看见过他。”
凯夏没有做声,又在里面看了看。“嗯……你到半夜一点半钟才退了出来,因为在网络里超过一小时没有活动。”他的喉头“咕噜”一声,好像咽下了什么东西,“根据记录你十一点半就到了七层塔塔顶,如果你是在那个时候进入第八层的话,”他思索了一会儿,“剩下的那一个小时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凯夏自己嘀咕了一会儿就断开了网络终端,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下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看来这时他才真正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没有任何异常记录,等会儿我会放一个探测器上去,看看游戏是否真的存在相关的漏洞……”他皱起了眉头,“如果你说的情况被验证了,这个游戏里面也许大有文章。困难的是,七层塔是随机生成自动扩展的,”他抚着脑门,“也就是说所有遇到过的情况都是不可重复的,麻烦就在这里……”
赵青第三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游戏高手也会遇到麻烦吗?”
凯夏并没有理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类似的游戏关卡当然也可能出现,可是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进入第八层……”他咬着嘴唇仔细地想着。
琳恩看着自己的哥哥,用眼神示意他,欲言又止,凯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浑然不觉。琳恩有些着急了,这才开口说道:“时光倒流……”
“时光倒流?”凯夏和高天好像同时被电流击中一样,跳了起来,只有赵青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游戏是不可重复的,但历史可以重复。”琳恩急匆匆地说,脸蛋红扑扑的,“所有的数据都存储在服务器中,服务器应该保留有最近一周的所有资料。我们只要想办法拿到并恢复那些数据,就可以‘看见’高天在那天晚上到底经历过什么了。”这大概是她说话最多的一次。
“不错!”凯夏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对高天说,“只要我能破解你那天登录过的服务器里的资料,在你的电脑上制作出复原图像,就可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坐下去重新戴上头盔,十指灵活地在空中划动,跳跃着击打高天他们看不见的虚拟键盘。
“原来你才是高手!”赵青看着琳恩瞪大了眼睛说。琳恩害羞地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清冷的灯光投射在路面,更显得周围的一切沉浸在阴影之中。高天、赵青和琳恩静静地坐在房中,等待凯夏完成操作。这时的凯夏,戴着头盔,手臂接着传感器,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晃,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其他的事情浑然不觉。
已经过了好一阵子,赵青终于失去耐心站起身来。“怎么这么久……”他抱怨地说,凯夏一点儿也没听见,“我去厨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喝的。”
他扫了一眼凯夏,后者只是不停地挥动手指,仿佛那些动作的结束遥遥无期。“你也要吗?”赵青俯下身子问高天,高天只是摇摇头。于是赵青摇晃着身体走出了房间。
高天盯着凯夏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视线转向琳恩,琳恩低头坐在那里,两眼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口渴了吗?”高天想起来连忙问道。
琳恩像被惊醒了一样,从恍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要答话,最后还是腼腆地摇了摇头。
“哦。”高天有些讪讪地说,面对如此沉默的人,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幸好这时凯夏突然站起来,将头盔摘下。
“弄好了?”高天兴奋地冲上前去。
凯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不算很复杂……”他正说着,身旁的电脑屏幕“啪”的一声自动打开了,屏幕上很快展现出精美的虚拟三维动画图像。
“是七层塔!”高天惊喜地凑过去察看,正是三天前自己进入游戏时的场景,和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很快,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巍峨的高塔底层入口处,一身武士打扮,那正是高天为自己挑选的最喜欢的装束。
“这个应该是你了,”凯夏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说,他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系统显示这个时候是八点二十三分,和你一同进入这座塔的还有另外五个人。”
“没错,”高天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在第一层陷入了一场混战,过了第二层以后就只剩四个人了。到第五层,和我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到进入第七层,就只有我自己了。”他越说越激动,“这些现在我都能够想起来……”
“那么我们可以把这一段跳过,”凯夏说着身体前倾,调整屏幕上的画面,“那一过程的数据我大致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你和葫芦精过招的身手不错。”他不经意地回过头来对高天笑笑说,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个欣赏的眼神。
受到游戏高手夸赞,高天不禁有些沾沾自喜。电脑屏幕上混沌了一阵,画面很快又清晰起来,这次他们看见的是第七层。高天正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厅堂之中,四周空空荡荡,他不时地左顾右盼,看起来有点迷茫。
“就是这里了,”凯夏把手从电脑键盘上拿开,重新环抱在胸前说,“我们从这里开始看起吧,这以后的数据我还没有检查过。”
高天点点头,有些紧张地凝神注视着屏幕。大堂内静谧异常,高天独自手握天云刀警惕地环顾四周,光线突然黯淡下来,堂内一片漆黑,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黑暗弥散开来,包裹住一切,于无声无形之中,一股妖风陡然平空而生,诡异的呼号四起,充斥整个厅堂。看不见人影,但很快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是短兵相接的声音。
“黑风兽,”高天打了个激灵,心有余悸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很难缠的怪物。”
“的确,”屏幕上黑乎乎的,凯夏仔细留意其中的动静,“不过听上去它的每一招你都接住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屏幕忽然亮了,黑色的浓雾散尽,大厅内明亮异常。高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有些惶惑地仰头望着头顶,手中的天云刀上还残留着黑色的印迹。
“看起来你好像无意间刺中了黑风兽的要害,”凯夏上前一步,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高天,“战胜它以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中凯夏并无讽刺之意,高天的脸却猛地红了。
这时就见厅内的光线越来越亮,屏幕也变得越来越灼目,让人不能直视。愈益强烈的光线渐渐遮蔽了所有的东西,让一切都变成白茫茫一片,模糊不清。伫立在厅堂之中的高天很快被弥漫的白光所湮没,迅速凝成很小的一点,最后完全消失。
“可能是光链虫,”凯夏辨析说,眉头微微皱起,“很少有人遇到这种情况。据说如果被光链虫聚合成的光箭刺中,便犹如万箭穿心,那种痛苦久久难以消散。而且一旦某只光链虫在你身上钻出一个洞,所有其他的光链虫便会闻风而动,全部钻入那个孔洞之中,让人感觉体内灼热难耐,直至爆炸。”
凯夏的一番话说得高天脸色苍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琳恩担心地望了他一眼,高天勉强地笑笑,身体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的灼痛,他现在完全回想起来了。
就见那屏幕上一片白茫茫之中,忽然传出“呀”的一声惊叫,炫目的光流里突然出现一个急流的漩涡,无数条光线扭曲着被卷入漩涡之中,迅即便消失不见。大厅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厅内的景物重又变得清晰可见。高天的身影被一团白光裹挟着浮动起来,由于光线所聚,他的身影显得十分模糊,面目不清。
“光线已经快完全聚集了……”这时连一向不爱开口的琳恩也禁不住担心地喃喃道,被这种骇人的场面深深吸引住了。
高天此时只感到身上隐隐作痛,眼前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虽然游戏中一切都是虚拟的,感觉却很逼真,甚至可谓与真实中的感觉别无二致。因此一旦回想起来,那种痛楚重又浮上心头。
剩余的光链虫一个接一个地争先恐后钻入高天左肩上被钻出的伤口中。屏幕上的高天面目发紫,身形膨胀,他努力迈开步子,刚伸出一只脚便跌倒在地,天云刀也震出手去,落在一旁。他挣扎着伸手想要重新拾起天云刀,手指却不住地颤抖,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阻止了。
“这一关看来很难度过呀……”凯夏侧身看着屏幕,琢磨着说,“光链虫就快要穿透你的身体了。”
高天紧咬双唇,一言不发,好像还在经受光链虫的折磨似的。这时屏幕上的高天忽然大吼一声,拼尽全力伸出手去,右手终于落在天云刀的刀柄上。他艰难地抓起刀,对准自己左肩被光链虫钻出的伤口猛力一戳,锋利的刀刃立刻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在他的后背上露出刀尖来。
琳恩看见这番景象,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捂住眼睛。但凯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评论说:“只能这么做了。”
就见无数光链虫身不由己地出于惯性从高天被刺穿的后背伤口处喷涌而出,急旋着离开高天,在半空中消散无踪。高天的后背就像喷泉一样,激发出无比灿烂的光彩。这一炫目的喷发持续了很长时间,就见高天鼓胀的身体缓缓消减下去,逐渐恢复了正常的体形。他用一只手捂着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另一只手拄着天云刀,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像为了庆祝他的胜利似的,眨眼之间,在高天周围出现了一盘又一盘的美味佳肴,簇拥着他,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高天又累又饿,见此情景,不由得松开了手里的天云刀,倾身凑到那些食物跟前。
“你又中圈套了。”凯夏转过脸来对高天摇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高天想起自己受不住诱惑大快朵颐的情景,脸上一片火辣辣的。屏幕上的他正沉迷在美味之中,流连忘返,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高天的身体以可怕的速度变形胀大,不久就充满了整个大厅。这实在是令人难忘的景象,连凯夏都吹了声口哨。高天看见自己再次举起天云刀,很快自己的身体被戳破,巨大的气流喷涌而出,席卷过厅堂的每一寸地面……
在一片狼藉之中,一把闪闪发光的金色钥匙在空中跳跃着徐徐下降,轻轻落到匍匐在地上的高天手中。高天用力抓住了它,重新站起来,这时七层塔塔顶的入口已经打开,七彩的流光在入口处回旋跳动,绚丽非常。高天站起身来,漂浮着升上半空,眼看他就要进入下一关……
“不好了!”赵青喘息着出现在高天的房间门口,脸上带着惊慌的神情,“我刚才在厨房的时候,听见客厅大门那里有动静,好像有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