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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去看看！”在他们徒劳地寻找了一阵之后，高天果断地说。赵青有些胆怯地紧紧跟住他。他们很快从那空旷的平地上穿过，返身进入楼房矗立的工业区，颇费了一番周折，才重新找到原先海曼进去过的那幢楼房。
那盏昏黄色的小灯仍然在楼前冷冷地照着，整幢楼仿佛一头在黑暗中沉默的怪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高天慢慢走到左边的门洞，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了进去，赵青就跟在他的身后。
楼房里阴沉沉的，尘埃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搅动得漫天飞舞，充塞在鼻间直让人想打喷嚏。楼道的墙壁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贴着膏药似的小广告，看得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贴的了，因为招贴上的字迹已经褪了颜色。
映入眼帘的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昏黄的灯光在身后黯淡，狭窄的楼梯似乎在轻微地抖动。高天一面上楼，一面默记他们所到达的楼层数，在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在他的右面是一扇灰黑的铁门，仿佛铅块制成一般，看上去沉甸甸的。那扇厚重的门紧紧地嵌入墙壁之中，不留下一点缝隙。在他的左边则是一扇木门，门外罩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他们继续向上走，第六层的两扇门都显得比较轻巧，为复合金属制成，原本应该是闪闪发亮的，现在显得有些混浊。其中一扇门的门外挂着信箱，信箱里的信函和广告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七层中的一扇门索性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看来已经很久无人居住。剩下的一扇门灰蒙蒙的，高天伸手在门锁那里摸了一下，指头沾上一层厚厚的灰。
“海曼去过的是哪一层？”赵青轻声问，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宽大的裤袋里摸索，最后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手电筒。
“应该是第六层和第五层中的一个，”高天有条不紊地说，“看起来第七层没有人住，第六层的信箱满了也没人清理，那扇门里的主人应该有一段时间不在了。第五层结了蜘蛛网的那扇门里也不可能有人。海曼去过的不是第五层的那套房间，就是第六层的。”他这么说着，笃定了自己的结论。他想了想，继续朝上走去，顺着楼梯走上天台。
他俩来到楼顶，楼顶上黑漆漆的，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赵青扒住楼顶边缘往下望了一眼，又赶紧把头缩回来。“我觉得有点头晕。”他抚着脑袋说，退后了几步。
高天从腰间取下一卷伸缩绳，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的一端像一个吸盘，他把那个吸盘贴在自己的胸前，绳子便牢牢地粘住了他。于是他把绳子的另一端抛给赵青。
“慢慢放我下去，”他低声吩咐说，“我要看看在那些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他顿了一下，“如果感到我拉了一下绳子，就把我再放下去一点，如果我拉的是两下，就把我拉上来。”
赵青点点头，把那个手指头大的手电筒交给了他。高天站在楼顶边缘，风从他的脑袋上掠过，拂乱了他的头发，他尽量不看自己的脚下。他把身体紧紧贴在楼房表面，两手抓住绳子，慢慢地滑了下去。
第七层的公寓果然没人。他拉了一下绳子，感觉到身体向黑暗深处逐渐下滑。这一面是楼房的背面，没有灯，在高天的脚下是漆黑一片，好像深渊一般。
高天屏住呼吸，把身体慢慢挪动到他估计可能会有人住的第六层的那间公寓，扒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被几排箱子阻隔，看起来那个房间被当成了货仓。于是他又摇动了一下绳子，来到第五层最后的那套公寓。
那套公寓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毫无生气地悬垂在那里。黑暗充满了整个房间，高天隐隐约约地看见房内有一张床。他放大胆子拧亮手电筒，从窗边飞快地向里扫射了一下，一道微弱的亮光划过房内，他看见一个人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的胆子更大了，索性举起手电筒，让那光柱在房间内游动。房门紧紧关着，他惊奇地发现门上有大大小小三把锁。他把光柱移近了一点，房内陈设很简单，破旧的家具，开裂的地板，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电脑。这些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他把光柱移向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在光影中窥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下巴上的胡须十分凌乱。高天小心地把光柱集中在那个人的脸上，只看了一眼，他就惊跳起来，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那个人大睁着眼睛，脸上混合着恐惧和痛苦的神情。
高天害怕极了，他的手紧紧攥住绳子，想要尽快地拽动它，好让赵青拉自己上去。但是他使不出力气。他胆战心惊地悬吊在那里，手电筒的灯也忘了关。他想他被人发现了，那个人也许马上就会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他。他无望地等待了一会儿，浑身僵冷。但屋内并没有动静。
高天手里的手电筒抖动了一下，光柱落在那个人的胸口。这一次高天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一只手放在胸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拽着床单。他肯定挣扎过，但是无济于事，从他的胸膛上涌出大团的鲜血，将他的白色睡衣都染红了。
高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清醒过来后拼命地拉动绳索，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拉了几下。赵青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上楼顶。高天的脚一踩到地面，就瘫在了地上。
高天大口地喘着气，赵青焦急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高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有人……被杀死了……我们得报警。”
警笛声呼啸着划破黑暗，高天和赵青站在楼房前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当那辆警车在工业区林立的楼房间左突右拐，终于来到他们面前，猛地刹住停下时，他们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们报告说这里死了人？”一位身材魁梧的警官打开车门，一脚跨出来便问，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棕色眼镜，眼神很威严。
“对，”高天肯定地点点头，向身后指了一下，“就在五楼的公寓里。”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
“他是怎么死的？”那个警官接着发问。这时那个开车的警察已经停好了车，也跳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体显得有些单薄，圆圆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我不知道……”高天犹豫地摇摇头，“我看见他胸口都是血。”
“你看见？”先下车的那个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向门洞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身子略微俯下一点，对着高天和赵青的头顶说：“你们可以叫我达姆警官。”说完他又转过身，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之中。
两个孩子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哦，他是这样的。”那个年轻的警察站在他们身后说。他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叫我毕柯就可以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神气，似乎在深夜发现死尸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现在我们也上去吧！”他低声呼唤道，在高天的肩头轻轻推了一下。
当高天再次站在那扇铅块似的大门前时，他的心情有些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他本想弄清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却更加复杂了。
达姆警官站在大门那里，使劲摁了摁门铃，单调的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内，透过厚重的铁门传来，显得有些瓮声瓮气。铃声戛然而止，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给碰碎了。
“有人吗？”达姆警官开口喊道，在这冰冷黑暗的夜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凉的。他连续叫了几遍，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达姆侧头和毕柯对视了一眼，然后达姆便从腰带上取下一个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门锁那里。
他捣鼓了一阵，只听“啪”的一声，门锁弹开了。于是他伸手去拉门，可那扇门仍然纹丝不动。“见鬼！”达姆压低声音喊道，“看来这家伙上了不止一道锁。”
他蹲下身去在门缝边摸索，用手里的东西捅来捅去，接着又是“啪啪”几声。达姆将整个门框都检查了一遍，这才伸手去拉门，这次门开了。
“七道！”达姆拉开门一脚踏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嘴里嘟哝说，语气有些惊奇，“这家伙一共上了七道锁！”
毕柯最后一个进的屋子，然后就谨慎地将大门关上了。他们没有去动电灯开关，达姆打起一个很亮的手电筒，在屋内四处晃动。
“看来他今天晚上胃口不好呢！”达姆用手电筒照着客厅里的餐桌评论说。这时高天扯了扯毕柯的衣角，领他到自己看见尸体的那个房间的门口。
毕柯伸手就要拉门，高天想起自己见过的情景，连忙提醒道：“这道门装有三把锁。”毕柯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又马上收了回来。
达姆闻声赶上来，从裤袋里掏出先前用过的开锁工具。“还有三把！”他一边有些不满地说，一边用工具去开门，“这个人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门被打开了，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天跟着达姆向前迈了一步，又很快地顿住脚。他有些害怕地站在门边，凝视着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心忽然抽紧了。
达姆径直向床边走去，他的手电筒里散射出来的明亮光线充满了整间屋子，将他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毕柯跟了上去，两人一起站在床边俯视那个人。
“的确已经死了，”达姆很专业地说，伸出手指在那人的鼻子底下试了试，“应该有一阵子了，也许是半个小时。”毕柯把达姆的话记在小本上，很认真地审视着那个人的尸体。
达姆很快就从床边走开，只留下毕柯一个人在那里忙碌。毕柯一面仔细察看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面在小本上记着什么，随后又拿出相机来拍照。达姆则在房间里转悠，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桌子和地板。他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用戴手套的手从桌上抓起什么东西，放在鼻子下面看了看。
原来是一个皮夹，他把皮夹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哈维·格雷夫斯·拉克斯内斯，”他念出一长串名字，“今年五十八岁，无业。”
“哈维？”毕柯从床那边抬起身来，皱着眉头寻思道，“我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哈维先生了，”达姆小心地将那个皮夹装入专门的袋中封好，回到毕柯身边，“他是怎么死的？”
“看上去像是被杀死的，”毕柯简短地说，又伏下脑袋，“一把尖刀……胸口的刀伤很深，一刀毙命，正中心脏。”
“哦？”达姆又从床边走开，踱到窗前，不经意地伸手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窗户封得紧紧的，这家伙竟然在窗户上也上了锁。”
他忽然转过身来，两眼牢牢地盯住高天：“小家伙，你就是趴在窗台上看见哈维的吧？”
“是、是……”高天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有些惊慌地说。他往房间里走进了一点，赵青一步也不离地紧紧挨着他，一面紧张地环视左右。
高天小心地绕过那张床，不去看床上躺着的人，慢慢挪动到窗户边，在达姆警官那雪白的手电筒灯光下，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在窗台上看见了自己留下的几个清晰的指印。
“嗯……”达姆警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长满胡茬的下巴，没有再问下去，这时毕柯在床那边叫了起来：“达姆……真奇怪……快来看看！”
几个人闻声都转向毕柯，高天看见毕柯的左手拈着薄被的一角，死去的哈维先生的睡衣被解开了，袒露出淌满鲜血的胸膛，由于时间的关系，那鲜红的血块已经逐渐变得黯淡，开始凝固了。尽管如此，在那一片猩红之中，他们还是可以看见在哈维的身上布满了蝴蝶状大小不一的蓝色斑纹。
这种蓝色的斑块在哈维身上好像文身一样，十分醒目。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们还不断浮动着出现在哈维惨白稀薄的皮肤上，就像是活的一样。
“达姆，这是什么？”毕柯还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是尸斑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也不会这么早……”达姆俯下身去，仔细察看哈维身上这种奇怪的蓝色斑纹，几乎要将脸贴上哈维的皮肤。他看了一会儿，又猛地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大踏步向外走去。
他很快走到客厅，用手电筒照着餐桌上吃剩的食物，果断地命令道：“毕柯，过来把这些菜都包起来，我要带回去化验，我怀疑是中毒……”
他凝视着盘子里的食物不说了，又转回去察看哈维的尸体。那些蓝色斑纹现在完全凝滞不动了，亮得炫目，散发出一股莹莹的幽蓝的光，将哈维的尸体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达姆用薄被将哈维的尸体盖上，又开始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掀起床单看看下面，一会儿拉动抽屉察看里面的东西。他在屋内翻找了好一阵子，又走到厨房里，把垃圾桶拖了出来。毕柯收拾好餐桌上的剩菜，明白了达姆的意思，也开始在其他的房间内搜查。
高天和赵青不解地望着他们，在哈维的卧室里待了没多久就跑了出来，他们实在受不了里面阴冷的气息。
毕柯搜查完其他的房间，两手空空地回到客厅，期待地看着厨房里的达姆。这时达姆直起身来，把垃圾桶推回去，又在厨房里逐一检查一番，摇着头走了出来。
“没有，”他有些失望地说，“什么也没发现。”
毕柯正要说话，从紧闭的大门外忽然传来“”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达姆和毕柯像受到刺激一样，闪电般地移动到大门前，一个躲在门后，一个蹲在门边。高天和赵青紧紧缩在房间的一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屋内一片静寂，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屋内的静和屋外的静对峙着。僵持了一会儿，从门边忽然传出金属碰击的声音，然后只听“咔嗒”一声，门锁轻轻地弹开了。
门外的那个人好像很熟悉这里，他摸索着拧开了七道门锁，很小心地将门打开一条缝。一点光也没有，达姆和毕柯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高天努力咽下一口唾沫，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大门无声地滑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达姆见势扑了上去，那个人好像早有防备似的，手里挥动着什么东西一挡，但他的手腕被蹲伏在一边的毕柯紧紧捏住了，他痛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手里的东西“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达姆重新拧亮手电筒，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
“你们是谁！”那个人惊恐地大喊道，身体瑟瑟发抖。他用疑惧的眼神望望达姆，又看看毕柯。“你们把哈维先生怎么样了？”他这么说着，身体却想向后退，仿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似的。
“问题并不是我们要把他怎么样，”达姆冷冷地说，“而是你想要怎么样。”
那个人听见达姆的话，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他一眼，试探地问：“警察？”
“深更半夜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毕柯突然厉声说，两只眼睛狠狠地盯住他。
“我，我……”那个人有些张皇失措，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顿了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开口问道：“哈维先生怎么样了？”
达姆审视着他，慢慢吐出一句话：“他已经死了，就在半小时以前。”
“啊！”那人失声叫道，跺了一下脚说，“他真的死了……”他有些难以相信似的，探头朝哈维的卧室看了看。
“什么叫‘他真的死了’？”达姆警惕地问，留意那个人的表情。
“哦，”那个人现在才慢慢平静下来，“因为最近，差不多是一个月以来，哈维几乎天天跟我说有人想要杀死他。”
“有人想要杀死他？”达姆的眉梢挑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了。他随手将刚才捡起的刀递给毕柯，毕柯一声不响地拿着刀向哈维的卧室走去。
“对，”那个人大力咳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一样，“他说他总是做噩梦，有个男人要杀他，他很害怕。”
“什么男人？”达姆追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人摇摇头说，“我只是房东，哈维告诉我的并不多……但看得出这一个月来他整天神情紧张，总是精神恍惚，后来他一下就在门上安了七把锁。”他有些呆呆地注视着达姆，好像在和梦中的人说话一般。
“那你刚才为什么举着把刀悄悄进来？”达姆的目光在那人的身上巡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哦，是这样，”那人现在才开始变得轻松和自然了一点，“我就住在楼下，我有哈维房间的钥匙。最近哈维总是说有人想要杀他，所以我对他房间里的情况总是更为留意。刚才我在半夜醒来，好像听到楼上有异常的响动。我想上来看看，又想起哈维告诉过我的情况，就带了把刀。”
这时毕柯从哈维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几步来到达姆身边，摇了摇头，小声对他说：“不是那把刀。”
“嗯，”达姆严肃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一点，“谢谢您的配合，先生。我们在今晚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于是我们就赶到这里来了。”他对那个人解释说。
那个人好像囚徒被释放了一样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可以去看看哈维吗？”他惋惜地说，把身子倾向哈维的卧室，“我们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哈维为人虽然比较冷漠，但我们一直相安无事。”
“恐怕现在不行，”达姆用例行公事的口气说，抱歉的意思并不明显，“这个案子还有许多可疑之处没有弄清楚。我建议您先到毕柯警官那里去登记，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他伸手指了指毕柯，毕柯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以后我们可能需要对您进行进一步的询问。”他对那个人点点头，表示谈话结束。
那个人犹疑了一下，还是向毕柯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息说：“想不到哈维说的话竟成了真，我还以为他只是过于紧张了呢……”
“那么，”达姆离开毕柯和那个人，向躲在角落里的高天和赵青走来，他高大的身影将他们两人完全笼罩了，“答案也许在你们身上。”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高天：“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在半夜三点扒在别人家的窗台上向里看了吗？”
高天支吾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包括有关海曼的那个杀人噩梦。达姆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似的，他出神地望着高天，好像并不在意他说的话，可是当高天定了定心神，准备和盘托出的时候，达姆的眼光又变得锐利起来。
“嗯，这一阵子我常做噩梦，”高天努力整理纷乱的思绪说，“总是梦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想要杀我。后来我发现这个男人竟然和学校里新来的海曼老师长得一模一样。”他有些艰难地吐出海曼的名字，感觉脑中还是有些混沌。
“和你的老师长得一样？”达姆怀疑地问，并没有追究，但看得出他并不是很相信高天的这些话。
“没错。”高天重重地点了点头。赵青也在一旁附和，想要让达姆相信他们。“昨天我在半夜醒来，发现海曼就在我家门口徘徊，我很害怕，我想他是想要杀我。”高天回忆起那一幕，抽了抽鼻子。
“今天夜里他又来了，”高天坚持着说下去，“不过他并没有下手，于是当他离开我家大门的时候，我们决定跟踪他。”达姆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我们跟着他一直来到工业区，最后他来到这幢楼，我们看见他上楼去了。”
高天看了赵青一眼，赵青接下去说：“我们也不知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大概十分钟左右他就出来了。”
“他又进去了一次，”高天补充说，“不过那个时候我们看得不太清楚，因为赵青的脚被那些藤蔓缠住了……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住了他，一直到前面的林间空地，”说着他垂下了头，“然后他就不见人影了。”
“高天说我们应该回来看看，海曼到底在这里做了些什么，”赵青摇晃着身体说，“于是我们到楼顶上，我把高天从楼上放了下去。”
“然后你们就发现这间屋子里躺着一具尸体。”达姆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嘴角泛出一丝微笑，“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应该相信你们的故事，孩子，不过告诉我你们的学校和那位海曼老师的住址。”
“看起来这像是一宗典型的密室杀人案。”在传唤海曼到来的这段时间里，达姆警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思索着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高天和赵青，好心的毕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饮料，不过他俩现在都没有心思喝。经过一夜的折腾，两人感到又疲惫又困倦。
“我们进去的时候，哈维的公寓被紧紧锁着，”毕柯捧着一杯茶在达姆身边坐下来说，“大门有七道锁，卧室还有三道，连窗户都锁着，而且这些锁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惟一有公寓钥匙的人就是他的房东，不过他的家人已经做证说，他整晚都待在家里。”达姆皱着眉头说，“而且他没有什么作案的动机。”
“我们也没找到那把行凶的刀，还有那些蓝色斑纹，”毕柯抚着脑门说，“那些剩菜我已经送去化验了。”
“还有哈维生前提到过的要杀自己的那个男人，”达姆低语道，“他会不会就是海曼呢？”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通话器里突然传出“嘟”的一声，一个女警察轻快地说：“达姆警官，海曼先生已经来了。”
“好的，让他进来。”达姆坐正了身子，毕柯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高天和赵青往沙发里面坐了坐。
达姆办公室的门很快被推开，海曼那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他仍然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不过没有戴帽子，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海曼一进来就发现了高天和赵青，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达姆的示意下，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海曼先生？”达姆随意地问。
“是。”海曼面无表情地说。
“我可以问问你昨晚都在哪里、做过些什么吗？”达姆把两手交握着搁在桌子上，开门见山地说。
海曼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昨晚有一个约会，在半夜两点左右，”他咬着舌头说，“我去赴约了，可是没人来。”
“半夜两点的约会……”达姆观察着海曼脸上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说，“接下去呢？”
“然后我就离开了那里，”海曼伸手指了指高天，“就在他家门口。”高天被他这一指弄得有些心惊肉跳。这时海曼已经接下去说道：“我离开了十字街区，然后穿过棕榈河来到工业区，想去探望一个老朋友。”
“一个老朋友？”达姆凝视着海曼的眼睛，浓厚的眉毛一动一动的。毕柯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对，哈维先生，”海曼整了整衣领说，“我们在十二年前是朋友。”达姆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动了一下。
“我想去拜访他，有些事情想和他谈谈，”海曼尽量用随意的口气说，“他很不容易找，这些年他总是深居简出，我也是最近才得到他的消息。”
“于是你决定半夜拜访他以增大成功会面的可能性？”达姆看着海曼探问道，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毕柯微笑了一下。
海曼不为所动地继续说：“后来我总算找到了哈维居住的那幢楼，于是我就上去了，到第五层，我敲了门，也按了门铃，可是没有人。”
达姆和毕柯对望了一眼。“你是什么时候敲响哈维家的门的？”达姆谨慎地问。
“大概是，”海曼努力回忆着，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达姆不再敲击桌沿了，他把身体向前倾了倾，发问道：“那你接下去又做了些什么呢？”
“然后我就离开了，”海曼耸了耸肩说，“我绕了一会儿才找到回家的路。我回家以后就想马上睡觉，不过很快就接到了你们的电话。”
“在你下楼离开哈维家以后，你是不是曾经又回去过一
次？”达姆正色问，好像抓住了海曼的什么把柄似的，“我注意到这一点你刚才并没有提到。”
“没有，”海曼矢口否认，“发现他家没人我就走了，没有必要再回去。”他加重语气说。
“可是，”达姆用一只手扭住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并不看向海曼，“坐在你后面的那两个孩子做证说，曾经看见你两次进入哈维家的楼房。”
海曼吃惊地回过头来凝视高天和赵青，高天有些惧怕地闪避他的目光。海曼很快又回过头去，肯定地说：“没有，我只上去过一次……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两个孩子是在撒谎。”他的声音很轻，但急促有力。
这句话刺激了高天，他的脸涨红了，血一下全涌到脸上。海曼的话冷冰冰的，高天感到很愤怒，但是他叫不出来。赵青就坐在他的身边，咬着嘴唇，终于开口反驳道：“我们没有……”
达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又将脸转向海曼。“如果你说的话都成立，”他很有耐性地说，“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昨天半夜两点你想要赴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约会吗？还有为什么在事隔十二年之后，你才想要拜访现在已经死去的哈维先生？”
“哈维已经死了？”海曼惊异地问，张大了嘴巴。
“没错，”达姆镇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应该是在昨天夜里两点半左右。”
海曼有些泄气地瘫倒在椅子上，他似乎有些迷惑，又有些懊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问：“你真的要知道吗？”
“对，”达姆毫不让步地说，“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
“那是关于十二年前的……”海曼压低声音说，他后面的半句话高天完全听不见了。海曼飞快地回头扫了高天和赵青一眼，又看向达姆。达姆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来，对毕柯吩咐说：“把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吧！”
毕柯将高天和赵青领出办公室，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毕柯弯下腰来对他们温和地说：“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折腾了一夜！”他看着他们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高天的头。
“我们没有撒谎。”高天这才鼓起勇气说，“真正撒谎的那个人应该是海曼。”
“我们的确看见了。”赵青也坚持说。
“我知道，我知道。”毕柯笑着点了点头。这时一个女警官拿着一份文件向他们走了过来。“毕柯，一小时前你送过一些食物去化验吗？”她翻动着那份文件问。
毕柯直起身子，面朝向她：“没错，什么结果？”
“那些食物没问题，”那个女警官语气平淡地说，“我们也派人去现场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有毒物质。”
“这可真有点奇怪！”毕柯摩挲着下巴说，一转眼看见高天和赵青，他便没有再说下去，“我送你们回家吧！”他向那个女警官打过招呼，就带着两人向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