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又回到了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他几乎是同时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可是无力摆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头脑发沉,四肢僵直,原本坚硬的木板床仿佛坚冰突然消融那样软了下去,形成漩涡状地向下流淌,而他陷落其中。
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喉头发出的“嘶嘶”的响声,让他感觉到陌生,好像完全不是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个人就要来了。那个鬼魅一样的影子,那张阴惨的脸,那狰狞的笑容……
一阵冷风吹来,拂过高天的脸庞,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男人,现在他知道了他叫做海曼,就站在床边,正俯下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真切地感觉到了恐惧。他在海曼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瞳孔,在那双惊恐的眸子里正映现出一个男人高举双手的身影,四周是昏沉一片,海曼手中的刀尖却是那么耀眼。那刺目的闪光,好像在空气中燃烧起来一般,似要撕裂一切,忽如流星般陨落。
高天受到了重重的一击,心脏在瞬间破裂,鲜血如泉水般而出。那种剧痛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完全麻木了,随后就感到解脱,因为他知道这个梦就要结束了。
高天静静地睁开眼睛,这次他没有惊叫,也没有喘息,仿佛还被凝固在那里没有脱身一样。有好一阵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梦中的片断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反复地播放,而他难以参解其中的意思。
他有些头痛,又有些昏昏沉沉,他拿不定主意是应该继续睡去,还是这样睁着眼睛期待天明。就在这个时候,从远方,仿佛是大地深处,又似是天空底部,传来“轰”的一响,就像一道闷雷。他以为就要下雨了,可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雨声。他从床上坐起来,趿着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街灯一如既往地照射着静默的路面,地面是干的,没有一滴雨,也没有下雨的迹象,深蓝色的天空澄澈而深远。那响声好像是从西南方传来的,高天踮起脚朝那边张望,却看不见什么,到处都是昏黑一片,间杂着点点的灯光。他把目光从远处的漫游中收回,无意识地在布满斑驳树影的路面上掠过,忽然看见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高天的心提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好像生怕惊动那个人一样。他躲在窗帘后面,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个人正沿着街道的一侧往他家的方向走来,他的动作十分灵巧,步态轻盈,而且看得出他很警醒。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融合在那一地的碎影里,这使他的形态很难辨认。只有当他在穿行街道的过程中,偶然地从街灯下擦过的时候,他的面目才变得清晰起来。
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高天就认出来了,他再次感到呼吸困难,除了海曼,那还会是谁?
在这深夜的幽静时分,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海曼正迈着大步快速地朝这边走来。他那两条修长的腿好像两支船桨,在阴影里无声地划过,不激起一丝波澜。
高天的心完全凝固了,他藏在窗帘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海曼从邻居的房前绕过,踩着了他们家的草坪,然后,坚定地,确定无疑地朝高天家走来!高天只觉得全身发冷。
这时海曼已经来到高天家的小楼前,就在大门那里,高天仿佛觉得海曼一抬头就会看见他似的,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后缩了缩。
海曼在门前站定,伫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门上的名牌。他突然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虽然他很难看到高天,高天还是为他那一瞥感到心惊。
海曼又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但是没走多远,只是沿着高天家的楼房来回绕了一圈,好像在察探地形,这让高天感觉更加害怕了。
海曼很快就重新返回大门口,在自己的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高天家悬挂在大门上的信箱里。他很快又走开了,这次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高天发了一会儿呆,又使劲揉揉眼睛,冷冷的灯光照着深黑的路面,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切都使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幻影。或者说,他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闹钟发出柔和的乐声,暖暖的阳光洒在他的枕头上,高天可以听见母亲唐娜在楼下厨房里烤面包时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这是一个平和的早晨,没有睡过头,没有睡眠不足,也没有迟到,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可以抛在身后似的。如果可以,高天很想留住这个温暖的早晨,舒展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浸泡在阳光里,好像一片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完全舒张开来一样。
他叹息一声,走下楼去,唐娜看见他准时起床,不觉有些惊奇,随后便奖励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他的父亲高维德不在餐桌那边,并没像往常那样悠闲地阅读报纸。
从他父母的卧室里传出凌乱的声音,他的父亲好像在翻找东西,还不时地和某个人说话,他应该是在接电话。
高天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到厨房门口,有些紧张又慎重地问道:“妈妈,今天早上你在信箱里发现了什么吗?”
“发现了什么?”唐娜回过头来惊奇地看看他,两个金黄的鸡蛋正在煎锅内跳舞,她用铲子很快地拨弄了一下鸡蛋,又回过头来说,“今天的早报我还没有拿呢!”
高天闻听马上跑过客厅,从门口冲出去,将金属防护门撞得“咣当”一响。他几步就穿过草坪,来到大门外。他们家那个银色的铝制信箱,总是被唐娜擦得闪闪发亮,正安静地悬吊在门边,像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高天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感到没由来的紧张,好像海曼就躲在那个信箱里一样。他觉得自己这个古怪的想法十分荒谬,轻笑着摇了摇头,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去。
信箱被打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份早报。高天难以置信地反复检查信箱,把早报掏出来抖开,捏在手里仔细查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不禁感到十分失望,在最初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昨夜见到的又是一个幻影,那只是另外一个梦罢了,因为最近他在梦里和海曼纠缠得太深了。
然而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坚信昨天夜里看见的那一幕是完全真实的,自己也是足够清醒的。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确看见海曼往信箱里塞进去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去哪儿了呢?
他怏怏地拿着早报回到屋内,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高维德一边草草地大口吃着早饭,一边打领带,高天从没见他这么慌乱过。看见他举着报纸进来,高维德眼睛一亮,马上拿过报纸细细研读起来。
高维德的神情非常严肃,他读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不久他就丢下报纸,也丢开早餐。
“我得马上走了,”他对唐娜说,也对高天点了一下头,“事情看来有点不妙,我希望情况不会太严重。”他说完这句话,就穿上外衣奔出门去,院子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唐娜有些忧虑地目送他离开,又走回厨房。
高天这才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平常的早晨。他抓起高维德读过的那版报纸,一个红色的醒目标题马上映入他的眼帘:
古生物博物馆昨夜坍塌具体原因尚未查明
古生物博物馆?坍塌?他的眼前晃动着那个深灰色的碉堡状建筑,还有那只貌似吓人的摇头摆尾的德龙。很难相信一夜之间那些东西便化成了碎片,但报纸上鲜明的现场图片确定无疑地显示了一切。
“在昨夜接近三点时分,位于市郊的古生物博物馆忽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读到这里,高天猛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听到的那声轰鸣,他紧锁眉头继续读了下去,一面读还一面轻轻念出声来。
“由于那附近没有住宅区,很少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天明时分,最早一班清洁车驶过那里的时候,司机惊呆了,并马上报了警。古生物博物馆内当夜值班的工作人员下落不明,据推断应该是被掩埋在了坍塌的瓦砾堆中,生死未卜。现场已经安排了紧急疏散和清理救援工作。梵必多的最高首领,尤西市长在今天早上发表了讲话,他为昨夜发生的意外事故感到相当紧张,看起来,还有点烦躁……”以下是冗长的各方评述和事件分析。高天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丢开报纸,长出一口气。
“这可能是场灾难,对吧?”唐娜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高天的对面,面色有些凝重,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报纸的内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报纸,像是在问高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爸爸匆匆忙忙地出门就是为了这个?”高天探问道,捕捉着唐娜脸上的神色,“这件事和他的建筑公司有关?”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呢!”唐娜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饭盒。她打起精神,把饭盒交到高天的手里。“专心读书,别为与你无关的事情分心,”她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应付,“我做了一些水果馅饼,你下午去棕榈河医院看望冯冰的时候交给他吧!”
高天点点头,想要说什么,终于忍住了。
“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赵青冲高天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即使是这样,高天还是觉得他像在开玩笑。“现在还有,”赵青看了一下胖胖的手腕上戴着的杯口大的表,“还有六个小时呢!”他努力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抽了抽鼻子,有些可怜巴巴地盯着高天,更确切地说,是盯着高天书包里那个装水果馅饼的饭盒。
“我坐在这里都能闻到那股香味儿,”赵青不满地说,“这让我怎么忍得住!”他用夸张的语气自以为滑稽地说出这句话。
高天却并没有笑,只是把饭盒往里挪了一点:“你知道这是带给冯冰的。”
赵青泄了气,放弃了努力。“说真的,”他认真地审视着高天的面孔,直到高天变得不自然为止,“这是迄今为止你绷着脸时间最长的一次,我想你可以刷新纪录了。”高天还是没笑。
“我真受不了,”赵青说着垂下头去,小声嘟哝着,“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事,或者说,糟透了!”他有些烦躁地扭动肩膀,这才显示出自己真正的情绪。
“可是我实在不想看到,”他的语调变得有点像是恳求了,“我现在身边惟一的这位朋友也哭丧着脸,阴郁得能拧出水来。”他用一只胖手捂住半边脸,受伤般地呻吟道:“这会让我感到绝望的!”
“可你也不用拿那个来开玩笑。”高天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是已经松动了一点。
“我有什么办法呢?”赵青摊开两手,无辜地耸了耸肩膀,“那是胖子仅有的手段……说真的,人们总以为胖子就是贪吃,其实并非如此。”他说着有些苦恼起来。“比如我,我并不为食物所诱惑,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种程度,”他为自己辩解道,“谁能想到我喝口水也会发胖呢!”
他现在的表情显得有点忧愁了,高天很为赵青感到折服,他能迅速使自己从一种困境中摆脱出来,尽管有可能很快陷入另一种困境。
“我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赵青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脸凑到高天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点炫耀地说,“在七层塔里,我通过了饥饿考验呢!”
“饥饿考验?”高天轻轻地重复着他的话。
“当然,”赵青骄傲地说,生怕高天会反驳似的抢先说下去,“那个时候在我面前摆满了美食,每一种都是我前所未见的,那些食物的美妙香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可是我一口都没吃!”他坚决地说,极力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冰冷一点,好像要和他所描述的那些美食尽快划清界限。
“一口也没有!”他摇晃着脑袋,有些满足,“这是我在七层塔里所取得的最大成就,也是最大的享受,尽管我在游戏方面没有什么才能,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为自己感到自豪。”
“可是我吃了。”高天喃喃自语道,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什么?!”赵青坐正身子,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吃了,”高天鼓起勇气重复道,神情有些恍惚,“我记得我吃了很多,每一样都吃,而且从不满足。一盘又一盘的美食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就是说,一旦开了口,你就无法控制住。”
他凝神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前方并不存在的某点,仿佛重新回到了过去:“我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食欲如洪水般汹涌,像吹气球那样膨胀……我一点儿也不顾后果地吃着,几乎每出现一样食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它大口塞进嘴里。无数种美妙的滋味同时萦绕在我的舌尖,我简直不知道那应该怎样来描述。”
高天停顿了一下,思考着要怎样叙述下去,这时赵青完全听愣了,他伸直了脖子紧紧地盯住高天,好像他就是美食。
“结果,”高天的眼光黯淡了下去,“我的身体越长越胖。我一边吃,我的身体就一边长,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他不安地瞟了一眼赵青,赵青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就好像有三个你这么胖,”高天终于说,“可那时我还在贪婪地吃着,对每一样食物都不放过,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膨胀,也许马上就要爆炸了。”
“你怎么能那么做!”赵青这才反应过来,在自己的座位上扭动了一下,喘着粗气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受不住诱惑,”高天有些悔恨地说,“最后当我的动作终于慢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几乎占满了整层塔。我低下头去,简直看不见自己的脚。”
“那真可怕。”赵青把身体往后缩了缩。
“这个时候我才清醒过来,并为自己感到羞愧,”高天接着说下去,“当时我又气又恨,于是我伸出手去摸索着寻找自己的那把天云刀。可恶的是,因为我吃得太胖了,我差点连刀都举不起来。最后,我一咬牙,朝自己那肥胖得惊人的身上捅去……”
“你真的捅了?”赵青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道。
“对,”高天认真地点点头,“那时我实在受不了我自己,我只想结束那一切。结果……”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赵青又凑上前来。“结果我发现自己像气球那样被戳破了,强大的气流从我体内喷涌而出,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一切,差点将那层塔顶给掀翻了,然后我就恢复了原状。”高天说到这里,朗声大笑起来,赵青也长出了一口气。
“于是我过了那一层,那是第七层,”高天努力回忆着说,脑袋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棍似的惊跳起来,“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赵青仰起脸来,迷惑地看着他。
“那是第七层,”高天激动地说,在赵青身边不停地转着圈子,“那是第七层。当我通过饥饿考验以后我就得到了钥匙,我想我马上就可以到下一个七层塔去了……对,就是这样!”
他变得兴奋起来:“那天就是这样,在那天我因为睡着了被网络保护性退出之前,我一时忘掉的……”他围着赵青又转了一圈,突然停住脚步,把头垂了下去。
“怎么了?”赵青奇怪地望着他。
高天慢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赵青的眼睛,他努力想冲赵青笑,但那笑容很不自然。沉默了一会儿,高天终于开口说:“拿到钥匙以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到了……第八层。”
“第八层?”赵青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那样子好像能够吞下整个饭盒。
“没错,是第八层,”高天点点头,显得有些心烦意乱,“那时我也很惊奇,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层数,可是努力回想一番以后,我确定自己的确已经通过了七层,而且不通过七层是没法拿到钥匙的。”赵青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我这才意识到,七层塔并不像我们原来想像的那样。”高天说这句话有些费力,他忽然抱住自己的头,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硕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面颊流下来。
赵青惊慌地扶住他:“你怎么了?”
高天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他用两手抱住脑袋,身体蜷缩在一起,过了好一阵才恢复。赵青被他吓坏了,脸色煞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连声地问道。
“刚才我的头疼极了,”高天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有些沉重地说,“我记得在进入第八层以后见到了让人吃惊的东西,”他咬了咬嘴唇,“其他的事情我就想不起来了。”
高天和赵青走进病房的时候,房内并没有开灯。冯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们以为他睡着了,可是等他们接近床边,冯冰忽然转过头来,睁开眼睛,看上去很清醒。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高天飞快地看了一眼冯冰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腿,极力不去回想那可怕的一幕。
冯冰勉强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那条腿往回缩了缩,不由痛得咧开了嘴。“不算太糟,”他有气无力地说,“医生说如果情况好的话,也许三个月就能出院,那样我还可以赶上明年开学。”说着他摇头苦笑了一下。
“可惜当时我们没能拦住那辆面包车!”高天恨恨地说,捶了一下拳头,“那个司机显然是喝醉了……要不就是疯子!”
“而且是个胆小鬼,”赵青也拉长了声调附和说,“一看见出了事掉头就跑,真可惜我没有看见他的样子。”
冯冰听见他们的话,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阴沉,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我觉得那个司机并没有喝醉……”他轻轻地说,语气很坚定,高天和赵青全都吃惊地看着他。
“当那辆白色面包车朝我冲过来的时候,”冯冰的眼神有些迷离,好像正在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我看见了那个司机的脸,看得很清楚。”他变得激动起来,微微地喘着气。
“看得很清楚……他当时戴着口罩,眼神并不慌乱,甚至还露出凶光。”他现在感到了害怕,脸色苍白,“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很狰狞。”
“你的意思是,”高天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冯冰,好像他才是那个司机似的,他努力咽了下口水,才又说道,“那个人是故意撞你的?”
“这怎么可能呢?”赵青张大了嘴巴,“看起来那个司机完全就像是喝醉了的样子,车开得歪歪扭扭的。”
“如果是喝醉了,他有什么必要戴上口罩?”冯冰反问道,“惟一成立的理由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今天我想这件事想了一整天,我忘不了那人的眼神,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很可能是故意的。”
“就算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撞你?”高天心中盘旋的问题不禁冲口而出。
冯冰迷惑地摇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我肯定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也没见过那辆车,这正是整件事最令人困惑之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不过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人的右眼角上应该有一道白色的伤疤。如果有可能,我要设法找到他。”
关于撞车事件的讨论使病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他们正想进一步交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子女孩——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高,恐怕是他们见过的最高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的连衣裙,习惯性地低着头。
“冯冰,你好些了吗?”她走到冯冰的病床边,才抬起头轻声说。她看上去十分腼腆,很快又补充道,“我听说你昨天被车撞了。”
冯冰看着她,微微一笑,像个英雄那样挺起胸膛,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颇有男子汉气概地说:“一点小伤,没事,没事!”赵青看见他的表情,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高天有些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这使她显得更不好意思了。“她叫琳恩,”冯冰见状赶忙说,“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们见过面的,”琳恩听见冯冰的话朝高天转过脸来,“在古生物博物馆里,那只德龙……”她话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了,微微有些脸红,把剩下的半句话像糖块一样含在舌尖。
“原来是你!”高天这时完全想起来了,回忆那天的情景便不由从嘴角流露出笑意,“很高兴见到你!”他大方地朝琳恩伸出手去。
琳恩嗫嚅着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伸出手指来很快地碰了碰高天的手,又缩了回去。高天这才看到冯冰在琳恩身后冲他做鬼脸。
“很高兴你来看望我!”这时冯冰模仿高天的腔调,也伸出手去。琳恩的脸这下更红了,她怎么也不肯再把手伸出来。
三人在冯冰的病房里聊了一会儿,就走了出来。高天和赵青走在前面,琳恩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过白色的长廊,当高天顺着楼梯走到下一层的时候,赵青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一条通道说:“看,那儿!脑科!也许你可以去那里治疗一下你的失忆症!”
“什么失忆症!”高天抗拒地摇了摇头,“应该只是头脑缓冲现象!如果不是在七层塔里待得太久……”
“可是第八层到底有些什么呢?”赵青咬着嘴唇说,“也许那只是游戏的漏洞……我们应该再到七层塔里去看看。”
“我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高天沉思着走下又一层楼梯,“我们两个人的水平有限,也许应该找个高手来帮忙。”
“可是我们到哪里去找……”赵青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看见琳恩赶上来走在他们的旁边。“我可以帮你们。”琳恩急匆匆地说。
看见两人讶异的神色,琳恩领悟到了什么似的赶紧解释说:“不是我,是我哥哥……他是个游戏高手,七层塔里很少有人能够战胜他。”
高天和赵青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那就拜托你了。”
高天和赵青一直到走上大十字街才分手。然后,赵青直向前走,往圆顶屋区的方向去,高天则向左拐,踏上了去小十字街的路。此时已近傍晚,从路边的住宅里透出柔和的灯光,高天为此前发生的事所困扰,差点错过了自己的家门。
当他在门口站定时,他才发现整幢小楼黑洞洞的,一点灯光也没有。若在平时,唐娜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从客厅射出的灯光总会洒满整个草坪。可是现在,在高天面前,一切都被笼罩于昏暗之中,静寂无声。他忽然从心底感到一丝不安,抽了抽鼻子,这才推开院门向小楼走去。
屋内空无一人,装在天花板上的温度调节器发出“嘶嘶”的响声。高天把灯打开,这才看见在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唐娜的笔迹:
高天:
我和你父亲因为有急事要办,不得不外出一些天,我们会尽快赶回来。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唐娜
压着纸条的原来是一本小册子,里面详尽地写满了关于高天生活起居的种种说明,是典型的唐娜风格。高天把那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便扔在餐桌上,将自己懒懒地丢进沙发。他说不出现在感到的是不适还是轻松,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可以独自无拘无束地待在家中,为所欲为。可是想到前晚发生的事情,他就惊跳起来,在屋内走了几步,想了想,给赵青拨了电话。
“喂?”赵青过了一会儿才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
“是我,”高天急促地说,一面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好像那儿有人似的,梵必多正要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听着,我父母突然有急事出门,这几天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了。”
“噢,那很好啊,”赵青随随便便地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语调里还带着几分羡慕,“你不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可是想想海曼!”高天有些紧张地说,“昨天半夜我又梦见了他,随后就发现他在我家附近徘徊。”
“什么?!”赵青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许多,他也紧张起来,“你是说真的?”
“我不知道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高天这么说的时候,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他可以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格格”的声响。
“可是如果他想下手的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感到一丝寒意,“如果他真的想要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天哪!这么说你现在很危险,”赵青着急地说,“如果海曼真的深夜在你家外面徘徊,这肯定不是好事……”
他忽然果断地说:“要不你来我家住几天吧!在我家海曼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高天把这个提议仔细思索了几秒钟,才说:“不,我想的恰恰是反过来……”
“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这几天你能到我家来住吗?”高天恳求说,直到现在还不确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我得弄清楚海曼到底想要做什么。而且就算能躲到你家去几天,海曼也迟早会动手的。”
“这可真是个大胆的计划,”赵青小声嘟哝着,“在你家等他自投罗网?”他显然感到有些振奋,“好主意,我收拾了东西就过来。”说完他扔掉了电话,高天可以想像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入房间席卷自己的东西。
高天放下电话,这才感到有点疲惫。但他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挑战即将来临,他既感到压力,又感到惊奇,他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现在,他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得找点东西填饱肚子。
“你这么快就来了?”高天努力咽下嘴里的面包,睁大眼睛瞪着赵青,为他的速度之快感到惊奇。赵青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包,好像要出门远行似的,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头盔,背包里斜插着一根棒球棍,两手都戴着拳击手套,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把小刀,脚下则登着溜冰鞋。
“我做了充分的准备,”赵青得意洋洋地说,斜睨了高天一眼,“如果海曼真的要来的话,我们一定能抓住他。”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来度假的?”高天帮助赵青卸下背包,从里面拉出一串香肠时说,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
“食物能让我安定。”赵青这么说着,伸着脖子四下张望。高天和赵青对视了一眼,忽然都感到紧张起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冷风摇动窗框,发出“砰砰”的声音。
“我们,还是到,到你房间去吧!”赵青说着叫了一声,他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高天帮他拖着那堆东西,尽量无声地穿过走廊,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一踏入高天的房间,他们就紧紧地关上了门。
“这里真黑……”赵青说着就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不要开灯!”高天压低声音说,“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得出我们在哪里。”
赵青不做声了,他们背靠着背在地板上坐下,不时透过窗帘缝隙望望外面。赵青把那根棒球棍抱在怀里,没过多久头就垂了下去,发出轻微的鼾声。高天却一点也睡不着,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窗外。
时间逐渐接近午夜,清冷的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只慵懒的老猫漫步在林阴道上,从远处望去,活像一块会移动的阴影。它好像突然受到了惊吓,背脊高高地弓起,四足一蹬,犹如离弦之箭射入浓黑之中。高天定睛一看,街面上又恢复了平静,除了黯淡的灯光和树影,什么也没有。
在这种紧张的注视之中,一阵没来由的疲倦忽然袭击了高天。他仿佛毫不防备地被一只手拉入深潭之中,转瞬就被睡意所笼罩。前几晚的噩梦如约而至,他一边做梦一边甚至可以在内心深处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他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那间黑屋,屋内的空气潮湿而沉闷,让人感到窒息。他又躺在了床上,四肢发沉,他似乎是毫无察觉的,又像是在等待着,等待那个可怕的人影从门背后走进来。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门那边,他知道它就要被推开,到那时,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就会从门后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他将会用这把刀剖开自己的心脏……
高天突然被人推醒。他睁开的睡眼,用手擦了擦眼睛,内心那股由梦而起的恐惧感还没有消逝。赵青正伏在他身后,脸几乎全部贴在了窗帘上,他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外面,忽然把高天拉到了自己面前。
“看!”赵青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声,一股气流喷在高天的脖颈上。
高天有些心神不宁地凑上前去,路灯灯光显得比先前更加昏暗了,大块的树影浓重地涂抹在路面上,仿佛是某个画家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能见度很低,路面几乎全被树影所遮盖,笼罩在一片昏黑之中。但即使是这样,高天还是看见一个人在斑驳的树影间缓缓地移动。
他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一刻他既期待又不期待。他感到赵青正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赵青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他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俩一动不动地趴在窗帘上,紧盯着路面上那个移动的人影,努力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那个人以固定的方向沿着直线运动,不慌不忙地朝高天家走来。
那个人正在向他们接近,以那种从容的步伐,好像这不是深夜中的潜行,而仅仅是黄昏时分的漫步。他那两条长腿在如水的夜色中有力地滑行,这姿势让高天想起了一种曾经在课本上看到过的生物:水蜘蛛。
迷离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身上,他身穿灰色及膝长大衣,头上扣着一顶很大的礼帽。那顶帽子将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在黑暗中穿行,很快地擦过惨白的灯光,径直朝高天家的院门走来。
这时高天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那正是海曼无疑。只见海曼来到高天家的院门前站定,抬手看了看手表,又四下张望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双脚轻微地抖动,叩击着地面。他离院门站得很近,和大门投射的阴影融成一线,如果此时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过,是很难发现他的。
赵青费力地站起身来,将早前被他丢在一边的棒球棍抓在手里,摆出一个类似击球的动作,好像准备随时迎击海曼的来袭一样。这时高天连大气也不敢出,他跪在地上,双脚发麻,手心出汗。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海曼一直站在大门前,似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停止了脚部的运动,又抬起头来凝视着高天家的小楼,眼光逡巡在各个窗户之间。
这一刻,高天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好像自己完全暴露在海曼的视线之下,而不是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一样。海曼的视线让他喘不过气来,在他的眼前,梦中海曼那举刀刺下的狰狞脸孔和现在面前海曼沉滞伫立的身影交错闪动,他几乎产生海曼就要扑过来的错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充斥整个房间,他很怕被海曼发现。
海曼扫视完整幢小楼,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来推了推门。大门紧锁着,纹丝不动。赵青和高天都盯着他,准备迎击他的下一步行动。海曼又站住了,再次看看手表,忽然顿了一下脚,便转过身去,步伐坚定地朝棕榈河的方向走去。
高天和赵青同时愣住了。他们对视着超过一分钟。赵青慢慢放下手里的棒球棍,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高天却突然跳了起来。“我们跟上去!”他冲动地喊道,“看看那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说着,他就像子弹一样冲出门去,赵青迟疑了一阵,还是跟了上去。
高天将一把小刀攥在手里,手就揣在口袋里。他一踏出小楼的大门,就感觉到冰凉的夜气,下意识地把衣服裹紧了些。他从未在这种时候走出过家门。赵青就站在他的身后,拄着那根棒球棍,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显得有点害怕。“我们真的要……去吗?”赵青贴在他的耳朵后,虚弱地小声问。
高天坚决地点点头,就率先走入了黑暗的夜色中。他无声地穿过草坪,打开大门向外探望。海曼已经走出很远了,高天在道路的尽头隐隐地看见海曼移动的身影。
“这是一个机会。”高天对自己说,同时也是为自己鼓气,他不愿意再被这样的噩梦纠缠下去了。他终于挪动脚步,大踏步地向前追去,赵青警醒地跟在他的身后,拉下一点距离。
海曼从小十字街走上大十字街,顺着大十字街一直来到棕榈河畔。他站在河岸上朝对岸眺望了一阵,就沿着河岸慢慢向前走去,准备通过高架桥到对岸去。
对岸一片沉寂,偶尔有灯光点缀其中。高天记得那里大多是工业区,间杂有散落的古旧住宅。他注意保持和海曼的距离,很小心地既不让他发觉,又不至于被他甩掉。海曼在前面毫无察觉地走着,脚步逐渐加快,迅速通过了高架桥。
有一阵海曼似乎在工业区内漫游,好像迷路一般,他有两次都走回同一个地方。当他穿行在那寂静的厂房之间时,高天还差点跟丢了他。赵青像个护卫似的紧跟在高天身后,手执棒球棍左顾右盼,准备随时出击。
最后,海曼终于在一幢破旧的楼房前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幢七层高的住宅楼,因为年深月久而显得分外陈旧,楼房外有一部分为长年生长的蔓草所掩盖,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楼前,照射着灰暗的路面。
在楼房的对面长有半人高的野草,显出长期无人清理的样子。高天见状和赵青蹑手蹑脚地躲入草丛中,把草叶扒开一点,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海曼站在楼前,仰视着那幢楼房,他的目光落在某一扇窗户上,似乎很快拿定了主意。他迈开步子,摆动两条长腿,很快走进楼房左边那个门洞。
这幢老式楼房显然没有安装电梯,他们看见海曼刚消失在门洞里不久,那被拉长的身影就出现在二楼的楼道上。越往上灯光就越微弱,海曼的身影也就越难辨认。在五楼到六楼之间,他们就完全找不到海曼了。
这幢大楼黑漆漆的,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高天和赵青蹲在草丛里耐心等待着,四周静寂无声,偶尔有小虫在草丛里低鸣几声,又很快湮没。高天仿佛可以听见远处棕榈河的河水流动的声音。
他们没有等太久,过了大约五到十分钟,海曼就慢慢下楼来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两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一闪,就从楼旁拐出去,不见了。
高天正要拔脚追去,身后的赵青忽然发出“哎哟”一声。高天回过头一看,原来赵青的裤子被带刺的藤蔓缠住了,尖刺划破了他的皮肤,他的腿上现出一丝丝血痕。高天连忙蹲下身去帮助他解开那藤蔓,自己手上也留下了道道划痕。
那藤蔓耗费了他们太多的时间,高天不由得有些心急。也许很难再追上海曼了。他这么想着,手腕又被刺了一下,最后一个结终于被解开,他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赵青忽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倒在草丛里。
高天不解地扭过头去,只见在薄雾般的灯光下,海曼那瘦长的身影又从黑洞洞的门楼里飘了出来。他惊讶地回过头去,小声耳语询问赵青,有没有看见海曼是什么时候又上楼的,赵青也一脸迷惑地摇了摇头。他俩瞪大眼睛,看着海曼的身影在灯光下一闪就不见了。
这次他们不敢怠慢,赶紧追了上去。海曼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前行,顺着林立的厂房向南走去。他整个人仿佛都溶解在黑暗之中,背影显得模糊不清。他的步态很轻盈,踏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在他的肩膀上闪出奇异的微蓝的光芒。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似乎一点也未察觉到身后的两个跟踪者。
他们穿过一幢又一幢黑暗的楼房,最后来到一片空旷地带,在那开阔场地的边缘,是一片阴森森的丛林。海曼像个鬼魂一样从空地上掠过,拖曳着身体走向丛林。高天和赵青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就要接近森林了,他的背影和丛林的阴影交融在一起,犹如雾气般氤氲开来,接着就完全消失了。
高天和赵青难以置信地奔上前去,在空旷的地面上到处乱走,在丛林的边缘仔细地搜寻,可海曼就像蒸发了一样,全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