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城堡
终于要离开家了,我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头绪,满满的一间回忆弥漫在空气的灰尘里,在阳光下舞蹈,是在提示要我不要忘了它们,我循着光源看那灰尘跳跃得最积极的地方,我想看清楚它们给予讲述什么,但是,阳光刺痛了我的眼,我猛地低下头闭上眼,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终于我决定先收拾阳台上的角落。
用力从灰尘里拖出一个大的布口袋,里边哗啦啦地响,我心里疑惑,我早就把这个包裹忘记了,或者说是父母不经意间让我忘记的,或者说是自己刻意要忘记的,总之就是忘记了。
好大的一个包裹,我有点不耐烦,将它倒着提起,里边的东西就哗哗的落出来,灰尘呛得我猛烈的咳嗽起来,我用手扇了扇,看见地下花花绿绿的,塑料积木,好耀眼。
一
在放学的路上,文静揪着我的耳朵,让我认她当老大,我很疼很害怕,于是用发抖的声音叫她老大,她还不满意,让我蹲下,我背着大大的书包在巷子里蹲下了,双手抱头,她率领他的小罗喽们,从我的头上跨过去,我感觉到了来自她们胯下的一阵阵风,还有风中阵阵尖锐的笑声,庆幸她们并没有骑在我身上,她们看我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都来蹄我的书包,我被踢在地上爬着,以很顽固的姿态在地上爬着,双手支地,任她们一下下的踢着。文静踢累了,在我面前蹲下,问:“是谁踢的你呀?”我很认真的装笑,说:“没有,没有人踢我,是我自己摔了。”她很满意地走了。
我爬起来,心里没有太多的难过,幸好是在没有人的巷子里,没有人会看到的。
那一年,我八岁。
从那以后文静爱上了踢人,我经常在巷子里被逼迫着蹲下,她看哪里踢着疼就踢那里,但是她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从来不踢我的脸,只要别人看不见,那就没事。只是我经常在屋里照镜子,两面镜子反射着,看到我身上好多青紫。有些痕迹一直留到现在,我经常都会看看,我会笑,算是一段回忆吧,有几个小孩有我这种待遇?
我曾经有很多玩具,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走到楼下的空地把我积蓄已久的积木普在地上,我想起一座城堡,四面都密不透风的城堡,把我保护在小小的空间里。当我堆好面前的一面墙,就迫不及待的盘膝而做,双手合掌,口中念着自己搜肠刮肚记得的动画片中的各式各样变身咒语,虔诚的闭上眼,胸中充满五光十色的肥皂泡,我希望当我在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能够看见自己的脏衣服能够变成公主裙,皮肤水灵眼睛大大,最好还有一支银白色的魔杖等着我施魔法,就是那种学校门口卖的魔杖,是星型的,过年的时候大姨给了我压岁钱,我试探地问妈妈可不可以买那个,妈妈脸一黑,说:“看你爸爸不打死你!”我也就不能够再说什么。
当然,这种幻想是不能够成功的,我逐渐放低了自己的要求,就变成像文静那样漂亮有钱的吧,这样老师就不会整天骂我了,文静在老师那里补课,一个月好多钱,老师从来都不骂那些补课的同学。假如我长得漂亮,那么班上的男生就不会骂我是丑八怪了,不会处处刁难我了。
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是不能够实现的,脏衣服还是脏衣服,稻草般的头发乱飞,怎么也梳不顺,怎么也扎不好,一年三季都淌着鼻涕,自己都是那么的不争气。
丑小鸭就是丑小鸭。
面对着自己对了好久的墙壁发呆,我总是觉得危机四伏,四面都没有墙壁为我遮风挡雨,致命的袭击随时都会到来。时常背淌冷汗,哪里都感觉不到安全。
“哗。”我的城墙被推倒了,我坐在地上看着两个比我大很多的男生挑挑拣拣拿走了我的积木,我没有哭叫,没有抢夺,很明显我不能够胜利。
第二天我看到那两个男生把我的积木送给了文静,文静笑得好开心,就像公主,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在她还没有学“颐指气使”这个词语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熟练的运用它了。
我总是那么胆小,前几年,楼里搬来一位瘾君子,我在上学路上向楼下的同学说了自己的害怕,他说你怕什么,我说他是吸毒的啊,万一瘾发了四处找钱怎么办?他说一般不会的。我说万一呢,万一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家里他来敲门抢钱怎么办?他说他如果乱来你也不用文明啊。我说伤了怎么办,或者把他得罪了也不好办啊。他笑了,说你怎么顾忌这么多啊,我说因为我是女生,男生和女生对待危险考虑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不懂,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我总是比别人顾虑的多,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为我想这些。说到底,是习惯了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很敏感。舒适的环境,不仅仅是物质,还有很多东西,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时刻都提醒着我的神经。
那个时候,一个人面对破旧的城墙,我能干什么?我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家欺辱。我伤心的只是为什么我没有善解人意的父母,遇到这种事情,回家时得不到丝毫安慰的,只能看到两张黑黑的脸,很可能被打,被赶出去找已经被抢走的玩具。在家里都是这样,父母心情不好就会处处拿我出气,我小心翼翼的行走。多年以后我想到了妓女从良的处境,永远都摆脱不了卑贱的出身,处处被讽刺被刁难却无法。
我出生前的一个月爷爷死了,出生后的一个月外公死了,所以,在我还未谙世事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了祸害。多年后好友知道后曾经开玩笑说我是孽胎祸根,我淡淡地说,孽胎祸根可是人家贾宝玉专用的,我没这个资格。
到哪里都感觉不到温暖,这是我心里一直的阴影,一直挡在我的头顶,直到现在。
有那么一天突然妈妈来接我放学,文静眼疾手快,立马把我扶起来,帮我拍裤子上的灰尘,口中还念念有词:“怎么摔了?小心一点啊。”妈妈走过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看看人家文静真乖。”文静好害羞地说:“谢谢阿姨。”妈妈牵着我的手走了,我没有勇气看文静的表情。
二
因为放暑假了,妈妈来接我回奶奶家。
奶奶住在农村,我不认识那里的小孩,那里的小孩也不跟我玩,我看着他们在山坡上滚来滚去很高兴的笑,觉得他们很幸福。妈妈怕我变得那么野,于是不准我出去玩,还装做很权威地定下了很多规矩,我很讨厌这个样子,爸爸在家训她她不敢说话,她训我我也不敢说话,她把气全撒我身上了。她不准我在沙发上卧着,坐着的时候不能分开两腿,不能进别人的里屋,这些,对我当时的我来说是很痛苦的折磨。但是现在,我也是着用这些规矩来教育和我亲近的女生,她们给我的反馈和当初我给妈妈的反馈一样:藐视。不知道多少年后她们是否也会用这小条条框框看来限制自己的儿女?
这些规则之中有一条很不合理,那就是每天中午晚上必须吃两碗饭。奶奶家里是土碗,很大一个,我在家里吃两碗,在这里只能吃一碗,妈妈骂我娇气。奶奶不知道我平时的水平,她只是听从她的好媳妇的旨意,每天舀上两大碗干饭并且勒令我吃完。其实我并不淘气,但是她以为我就是因为淘气所以才闹着吃不下。我是不喜欢公开反抗的,我一赌气就自虐,我大口大口的吃,胀自己,希望胀出病来她们才会认真地听我说话。
那个夏天很热,真的很热,于是正午很安静,婆婆再也没有耐心看着我把饭吃完,她自己睡觉去了,我就在板凳上规规矩矩的坐着,端着饭使劲吃,一定要吃出病来,这是我向这些野蛮人示威的唯一方式。,慢慢的我就哭了,把嘴巴张的很大菜也不夹,我很想吐,真的很想吐,米饭被泪水泡了,怪怪的味道。
这个时候他就进来了,他和我一样,是被爸爸妈妈送到乡下来消夏的。他总是很文静,我对他印象一直很深是因为,因为他实在是长得很好看,很好看很斯文的长相,有着明显的明星优势,很让人羡慕。要怎么才能够说清楚他的好看呢?七八年过去了,某一天我遇到了他的妹妹,很豪爽的一个女生,我们两个从来都不觉得哪个明星有他好看,我们两个女生从来都不花痴的,但是那天我们都感叹着他的好看,从下午到晚上,一直说着,他的每一个部分,都那么好看。
无论在哪个时候他都是那么沉默,所以当他跨进我门槛,我继续咽我的饭,流我的泪。
他一言不发,抢过我的碗,放在桌上,直愣愣的把我看着,我低下头,抽噎着说:“奶奶要检查的。”他就端起碗说你这样不吃菜不行的。我终于大哭起来说我不要吃我想吐。他被我吓着了,傻傻的把饭刨干净了。然后我们就出去玩,跑到屋后的竹林,好大的一片竹林,那里有很大的风很凉快。现在有的时候我想着可惜他当时不是白衬衣,我不是白裙子和长发飘飘,可惜我们那么小,不然我一直幻想的故事就应该可以萌芽,应该浇水生长了。这算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了吧,叫什么来着?是一声叹息。
竹林很古老了吧,它很凉快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因为它以前是一大片坟地,多少有点阴风。我是怎么知道它的前身的呢?因为竹林里边有很多倒下的古老墓碑。他总是把石碑上的竹叶和字里行间的泥沙吹得很干净,然后就让我坐下,我坐着很舒服,于是坐着坐着就躺下了,有一搭没一搭得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梦里一样能够听见风声,渐行渐远,感觉到竹林里边的骚动,感觉有竹叶落到我身上,细细长长的一条一条。那时候心里有一种感觉,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现在知道了,叫,暧昧。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小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在享受凉爽,但是把这个凉爽的来源分析得不够彻底,不仅仅是夏天的缝合冰冷的石碑,还有一种心安,正所谓心静自然凉。
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那个中午太阳很毒,从未见过的毒辣,空气很闷,包含着骚动的意味,人们似乎都被这种氛围所感染,都不很安分,纷纷端了凳子顶着烈日走到院子里集合,奶奶摘了桑叶回来,很大的一个背篼压得她的背呈弓形,她看到这个阵式,放下背兜,立马关了门并从里边锁上,我从门缝里看到村里的人都来了,一个男人在坎上站着,一手叉腰一手振臂疾呼什么,地下的人也纷纷响应。之后那些人就全部来敲我们的门,要抄家似的,我心里默念着他快来啊,但是又怕他来。我看到婆婆死死抵住门,哭着骂外面的人。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哭,那么坚强多年来隐忍的一个人。
我知道我呆不久了,妈妈把我接回了家。
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很好,我们两家一直都有联系,但是我们两个都忙于念书,没有过多的见面。
我以为我都快把他忘了。
今年,就是今年,他高中毕业了,不打算继续念大学,因为他想当兵。
但是他的爸爸不准,因为他爸爸似乎很有钱,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受苦,但是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悔改的,所以一直僵持。
那次,酒酣之际,他爸爸向我们说出了他的顾虑:不是不许,只是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当兵三年,出来以后怕找不着媳妇儿。
然后我们都笑了,爸爸说:就凭你儿子那个长相,你就等着媒人踏破门槛吧。
然后我就酸酸的。
我又开始恢复到那种畏惧一切事物的状态,我害怕在即将到来的某一天内也许会发生的一件未知的却能够让我心碎的事情,我开始害怕,害怕的主题就是他,他挺无辜的。他的沉默决定了他什么也不说,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什么都不做。所以,我们只有等候悲剧的发生,在事情发生后,看能不能唤醒我们体内的某些东西。
他的父亲终于同意了。
临行,他喝了好多酒,我回家的时候双方父母出去打牌,他喝醉了,在我床上睡着。我很尴尬,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我为我的脸红而羞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没有把他叫醒。
他去了一个月,回来了。
他用五万,买了一个人的五根手指。但是他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我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就是摆在眼前,硬生生的又一次刺痛了我的眼。
我真的不想这个样子,我很心烦。这件事发生以后我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无电话的手总是会微微发抖,我怕有那么一把刀,横空向我的手劈来,然后我的手和电话一起应声落地。
小时候即使他就在面前,我也敢舒舒服服把自己放横了睡觉,那是不可言喻的一种安全感,我总是能够看到五根血淋淋的手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花缭乱,我希望下一次睁开眼,发现他只是我的幻觉,我的一场恶梦,但是他就是真真实实的在我生命的河水中来趟了一遍,荡了化不开的涟漪。
三
我不止一次的对我父母的不善解人意表示抱怨,虽然我从来不否认他们对我的爱。我曾经告诉小姨我希望父母离婚,我想要耳根清静。
小姨说你妈妈没有工作怎么办,你爸爸找后妈对你不好怎么办。
我说其实我不是很有亲情概念,后妈,会被我压住的。
小姨若有所思。
上中学了,在县城里,大姨每个星期天都接我到她家,那个下午她装作无意地说他们政府在作民意调查,我很自然的问做什么调查,她说关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对父母离婚的看法。我说对我没什么影响,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其实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游移,她问的时候不敢看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问她的游移。
妈妈早就没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成了一个粗糙的家庭妇女,她往日的风采修养被柴米油盐耗尽。爸爸不愿意带她出入任何场合,其实,我也不愿意。旅游,赴会,都是爸爸很自豪的站在我身边,我很沮丧的站在爸爸旁边。
那个星期天大姨没有来接我,除了校门口,哲告诉我说有一队人在校门口等我。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她努力的装出与人为善的样子,但是我看看她身后的人不怎么和善,于是我就有了厌恶感。
其实她来之前很多事情我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到来只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她的意思是让我接受她,来日方长。
带一队人来叫我来日方长,什么意思。我叫她滚。哲走到我身边,在旁边站着很悠闲的样子,于是她身后的人就散了。
其实,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她都很幼稚,所以我不想接受她,我没有告诉她她如果进入了我的世界她会被我整得很惨很惨惨不忍睹。她自己感觉到了,放出一句狠话,走了。
她开始去威胁爸爸,她不知道我和大姨一起把爸爸的QQ号盗了,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开始的,也应该以这个结束。我们把她骗出来,给了她血的教训。其实我们是要教她怎么长大,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冲动幼稚。
也不知道是谁胜利了。
我看到我的家庭摇摇欲坠。
我要求爸爸每周日下午必须回学校看我,我必须让他有事做。
艰难的一个学期后,我坚决转了回来。
很多时候我不敢看妈妈,不敢想妈妈。我会很心痛,痛得不能呼吸,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欺负人是一件很简单很出气的事情,我也开始谅解以前喜欢欺负我的人。
我比起越来越暴躁,动辄吼人打人,没有人敢惹我了。
吼了几年,胸中的闷气出尽了,于是我就开始很安静了,更多的时候心平气和的冷眼看世界,不愿意说什么,我对我看准的朋友很好,不愿意他们受我受过的苦,我希望他们能够感觉到温暖和安全。
一个闲暇的午后,我试着和妈妈聊天,我想让她看到希望。小姨给她带了一条裙子,很漂亮的礼服。黑色的庄重,高腰,胸前是白钻,腰带是黑钻,似乎很奢华。妈妈穿不进去,好不容易穿进去了,看见小肚子凸了出来,我大笑,她又脱不下来了。
她终于脱下来之后让我试试。我都是好多年没有碰裙子了,一般我看见女生穿裙子都戏谑其穿的“一个洞的裤子”,但是我不想让妈妈扫兴,于是我捧着裙子进了屋,穿上,心里就忽而又了一种很一样的感觉。裙子很修长我穿这很合身,布料是里边纯棉外边蕾丝,很舒服,我急匆匆的跑出去用冷水泼在脸上然后仔细地擦干,再跑回屋把门锁上,一遍一遍地把头发梳得很顺,它们很服帖的搭在我的胸前,最后我拿起了腰带,很有金属质感,我很小心地把它系上,深呼吸,看着镜子里边的自己,我打开灯,裙子上的钻就开始闪啊闪。我就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改变着我的身体,这种改变让我没有来的惊慌,便随之的是狂喜,我打开门,妈妈看到了,她笑得很开心说好看好看。我又跑回屋,我觉突然觉得自己变了,从落难的奴隶变成了威严的王后,站在我的城堡上高高的,俯视这一切。
我挺见妈妈给小姨打电话,说我穿裙子很好看,买下了。
我站在镜子面前渐渐暗淡下来,我似乎听到镜子里边的人在诡异地笑,边笑边说: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是谁?
是谁?
……
于是我慌乱的脱下了裙子,把它仍在床上,腰带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倚着书桌,心疼得闭上眼。
算了吧,有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我宁愿不及,也不愿意过之。
我开了门,告诉妈妈,我不要。
她说你穿着这么好看怎么不要了?
我说,太成熟了吧不适合我。
她说怎么不适合,你今年毕业马上要走了正好啊,谁也管不了你。
谁也管不着了,多么美好的一种感觉,似乎很近,但是依然那么遥远。
失落的城堡,也许我修筑好过。
但是,灵魂依然是残缺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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