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一幕
她的手指在粉红的纱裙上不断的揉搓,但脸上却不见丝毫局促不安的表情。这是她一个人悄然进行的动作。
她是这场婚礼的一个配角,任务就是在婚礼整个过程中陪伴新娘左右。
穿上这华丽的裙,着了精致的妆,就有恍若公主的错觉。但公主在她旁边,巧笑倩兮的招呼着所有前来祝贺的宾客。
他举着相机,不断的变幻着角度。闪光灯不停的闪动,那白炫炫的光像刺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还有一束来自另一处让人无处逃遁的光,是那个男人的眼光,慵懒且散漫。但她却感觉这束光,随着闪光灯的跃动,一路追了过来。
他是负责整个婚礼拍摄的摄影师,在车上她坐在他旁边,他伸手递名片给她。他的指尖似乎无意的触碰到她的手指,但她懂得如何不动声色。何况她并不抵触他的手指,那样修长的手指,给人洁净抑制的感觉,适合艺术者的身份。
这样的手指,如果抚摸在皮肤上,是否可以穿越身体抚平内心的伤痛呢?
二幕
她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醒过来,在黑暗中看到他的眼睛,清亮无比,像是要流出泪般。带着疼痛的怜惜。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手,额头,鼻子,下巴。她清楚自己这一生再不会用这么多的力气,去爱第二个男人。她的心突然生疼,她把唇轻轻的凑到他的眉心。
他闭上眼睛,眼角渗出眼泪。她说真对不起,我在爱上你时我只是个孩子,所以请原谅我的无理取闹,天知道我是多么害怕失去你,所以我必须得以孩子的方式来博得你的注意。
可是你明知道没有结果。
那又如何,我从小,就独自一个人长大。冷漠孤僻,没有人会喜欢与我亲近,我也不想去讨任何人欢心。我把自己孤立一座城堡中,这是一座湮落的城堡,需要我自寻其乐。
他一把拉过她的身体,哽咽着说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了。你在我心中,从来就是个公主,我小小的公主,让我疼爱的公主。我想要重新给你一座像样有笑声和欢乐的城堡。
她不再说话,与他在黑暗中热烈的做爱,像是要把所有剩下的未用尽的爱在这一刻用完。
有些事,注定一开始就看得到结果。她从未有过不甘心,她想她只是爱他,他也爱她,仅此而已。至于这份感情背后掺杂的社会道德观及其它,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但有一点她比谁都明白,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自己的城堡里。她不是公主,充其量只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但这一刻,她是感动的,为自己飞蛾扑火的勇气。并且这份勇气被允得到了肯定。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落在他的身体上,洞穿身体,抵达心脏。那种细微隐约的疼,一丝一丝,从心脏向全身扩散。
三幕
西正路,人潮涌动,一波一波的热浪从地上腾升而起。年轻的女孩穿着露背小吊带,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所有的人就被这炙热所包围,这是一片污浊燥热的海洋,海水干涸,无法游弋。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三十几厘米。
她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沐浴露残留下来的味道。他用的沐浴露是松木香型的,她是个对气味辨别力非常强的女子。
他的味道很快被其它味道所覆盖,她与他擦身而过。她感觉到他的眼神,隐忍但却暖昧。
或许时间是真的曾经停顿过,就在两个人的目光相对的那一秒。未来得及辨认你的容颜,你却早已消失不见。
她依旧漫无目的的在人群中徘徊,盲目的相信有些过去在相似的地点,会以相同或者不同的方式重新上演。
她的心像是潭一直平静的湖水,被毫无预兆的潮汐袭击。暗流翻涌。
四幕
那天天空乌云密布,随着风大片大片的移动翻涌。闪电和雷声相交,暴怒的撕扯着天际。
她知道暴雨即将来临,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今年这个城市的六月,天气比往年怪异。
路上的树叶被风卷起,与尘土纠缠盘旋。她手里紧紧的捏着那张名片,她想一定要在暴雨之前到达名片上的地址。
在打开门时他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惊讶,随后转为一贯的漫不经心。
你好啊,请问要拍照吗?
她说嗯,然后不再说话,只是倔强的望着他的眼睛。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他显得有些懊恼。
这是间由公寓改装的工作室,更衣间和摄影区用布帘子隔了起来。她一进门就被这道帘子所吸引了,这是一整匹黑底白花的厚重棉布。大朵的印染纯白花朵,给人苍艳凄美的视觉感。
雨滴沉重的砸在贴了花纸的玻璃窗上,她听不到他说的话。她只看得见他的嘴在动,伴随着被天气影响的烦躁。
她像个木偶般,被他牵引,化妆,更衣,摆姿势。背景灯照得她双眼刺痛,这小小的工作室,恍然间变成一个偌大的舞台,而演员只有她一个,她开始变得惶恐不安。
她突然无力的蹲下身体,用双手抱着自己薄弱的身体,喉咙里像憋着气一样发出模糊不清的哽咽。
他不耐烦的走过来,说你怎么了呢,还要不要拍照呢?
她仍旧对他的话置若惘闻。他的坏脾气骤然暴发,他走到她眼前,强硬的用手扳起她的脸。睫手膏和着泪水在她脸上氲开一团一团的黑色。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气恼无比,他居然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击败了。
他不由自主的把她推到墙角,把她的双手压在墙上,粗暴的吻她……
她在苍促的大雨里清醒过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走在街上。街上一下子变得廖落,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流淌,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暖昧笑容。
许多时候她着迷于把一些表相用潜在的想像来构建,事实是许多时候表象依旧以索然无味的状态进行。
一场又一场的小型烟火,在她内心深处燃放。
独自璀璨,无声苍凉。无关尘世烟火,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盛会。
五幕
他和她站在人潮涌动的商场门口。
所有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事先拟好的台词,相爱过的两个人变成了这出戏的主角。
许多许多的人,像鸟一样不断的涌现,沸腾,消散。没有人会停下来观看这场很快就会无疾而终的戏,于是,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观众。
他冷静的不露痕迹的说,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吧。
茅盾终于浮出水面,他亦是不懂得说谎的人,事情终于暴露。家里整日不得安宁,他沉默不语,不作任何解释。
跟她见面的机会自然减少,这是迟早会有的结果,但她没想到这份感情在现实面前尽然如此不堪一击。而他曾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一另一座城堡。其实从未奢望过得到一座城堡,她只要乖顺的呆在另一个世人都无法寻见的角落,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但这种想法何其幼稚,她才明白自己的愚昧。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并且果断的转身,强迫自己不许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然后蹲下身体用手捂住心口,那种被刃尖触碰的痛,又开始在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是家族遗传的。他宁愿让她单纯的以为,他是因为世俗的压力太大,所以选择弃她而去。
他想她会恨他,然后时光会冲淡他和她的记忆,她会长大,遇到比他更好的男子。
但他怎么会知道,离开他之后她已经丧失掉爱人的能力。
世间情义,或绮丽丰盛,或空洞凄苍,人们依旧带着飞蛾扑火的勇气。至于结果,或者被火焚身,化为粉末,又或者经过那焚烧的痛,毅然重生。依然没有谁能够揭开最终真像。
六幕
午后的阳光透过深密的树荫,透过玻璃墙零落的撒进这家小咖啡厅。檀木的长形柜台后,年轻的女孩弯着腰往手磨咖啡机里加咖啡豆。
女孩两片粉嫩的唇微抿着,嘴角略微上扬。低头时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睛。阳光在她的脸颊上打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隐约可见鼻尖上的褐色的小小雀斑。
店里的顾客只有他和她,事实上店里的侍应也只有女孩一个人。这样的女孩,应该她还有其它身份。她能感觉到内心的激流,不动声色的涌动。
王菲的暗涌一遍又一遍回旋在小小的咖啡厅里。这是她喜欢的歌,那个静默的年轻女孩,似乎能洞察人心。
他和她就坐在离柜台不远的桌子旁。她是第二次见他,第一次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
他说,你以前爱过的男人是不是摄影师?
她说,不是,他是公司里的职员。
他说,那么他是不是患过先天性心脏病呢。
她说,没有。
她问他那么你的职业呢?
他说我目前过在一家软件公司做设计。
年轻的女孩端过来两杯现磨的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抬起头对她说谢谢时,觉得这张面孔似曾在那里见过,好像也是在一场婚礼上,但她不记得她当时是不是担任伴娘的角色。
一个小时后,阳光开始隐没。这个城市的六月,每天近黄昏时都会有暴雨降临。
天空又开始乌云密布,一大片一大片的迅速涌动。有些人的心里,也似乎有一些东西在翻涌着。
故事也许回到开始,也许结束,乌云翻涌之后暴雨即将来临。
然后,天空回复平静,看不见任何被肆掠过的裂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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