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21世纪的今天,长江三角一带从以前的玉米之乡变成了今天堪称世界的一个大的加工场。来自五大洋七大洲,操着各种口音的地球人在中国这块肥硕的土地上建造起他们的王国。长江三角洲从此也就变成了内地人眼中的金三角。按照老欧的话说,走在路上都能被钢嘣绊个裂厥。三年前,在他的女儿高中毕业之后,毕业证都没拿到手就把她赶到了这里。
“快点,快点!陈倪,再迟了我们就赶不上火车了。”欧艳背着小巧的黑色背包,手上提着买衣服时配送的天阑手提袋。手提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准备在路上吃的东西。地上还放了一个红色带轱辘的箱子。在催促陈倪的时候,还不忘将箱子里买给父母和弟弟妹妹的礼物检查一遍 。
“来了!急什么啊?九点的火车,现在刚六点。看你急的像催命鬼似的,再急也要四十八个小时候后才能到家。”陈倪最看不惯欧艳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而欧艳也老说陈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慢的像老母鸡下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在高中毕业之后,两人都没考上大学,阴差阳错的被去村里招工的中介公司招进了同一家公司打工。想当初在家乡的时候,不在同一个村子住就感觉到你跟我没啥关系。一旦离开家乡,给同一个老板打工,突然发现原来最亲还是故乡的人。所以,陈倪和欧艳都不奇怪彼此能成为最铁的朋友。
陈倪终于把皮鞋的鞋带系牢,站起来不急不慢的拉着箱子跟上欧艳。
南方的这座小城,是个县级市,只有30%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部分是从海峡彼岸过来置业的台湾人。还有一部分是从九八年国家实行双向选择自主择业之后来这儿打工的大学生,时间久了在此买房子定居的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们。
陈倪和欧艳只能算到农民工进城打工的行列。当然,他们还有个可以被保护的称呼,就是她们是这个小城里成千上万的女职工其中的两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打工妹。根据中国的法律,和中国的伦理道德,妇女是在工作中是受到保护的。人们一看陈倪就知道是个爱睡懒觉的女孩。白皙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生就一张娃娃般的脸蛋,体态丰盈。一张单风眼平添了很多的风情。倒是欧艳皮肤黝黑了点,身材多一寸显高少一寸显矮,大腿和腰围上的肉多一点显胖少一点显瘦。经过一年多城市生活的熏陶,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些洋气。工友们都说欧艳的眼睛会说话,笑起来有一种勾人魂魄的魅力。有人说欧艳是狐狸精变的专门偷男人心的妖精。事实上现在的欧艳还很清纯,没经历过什么市面,每天除了工作,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连欧艳自己都不知道。用欧艳的话说“将来怎么样,谁知道?爱咋咋呗!”
在车间的时候,领班老盯着陈倪,总是怀疑她在睡觉。委屈的陈倪,时常在晚上的时候,仰面躺在床上用手去扒拉眼皮。其实,陈倪也就是性格温吞了些,没有主见,像是墙头上的草随风倒的那种,做事情却很卖力,并不比那些看上去精明的女孩子做活少。每次等到发绩效奖金的时候,看到线上另一个四川的女孩子和在检查课同样也是操作工的欧艳都可以拿到300块,而她只有250块,心中就充满了对领班的仇恨。在很多的时候,陈倪也只能将这仇恨深深的埋在心里,有时候和欧艳发一发对领班的牢骚也就罢了。
城市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路上的行人,加紧了返程的脚步。樟树飘落的黄叶,在车轮下演绎着舞蹈的旋转。欧艳诅咒着该死的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本小姐回家的时候下。
“陈倪,我们打的过去吧!待会儿下大了,就麻烦了。这会儿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公交车上免得招惹人烦。”欧艳之所以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也不是对他们本地人的偏见。欧艳清楚的记得,在她来这里的当天做公交车下车的时候,因为司机急着赶最后一班下班,售票员竟然粗鲁的将欧艳的行李箱从窗户上面仍了出去。欧艳当时,就差追不上那公交车,要不然,凭她的那股泼辣劲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欧艳还没听到陈倪的回答就已经站在路边伸开细长的胳膊开始拦截去火车站方向的出租车。人家拦出租车招一下手或摆一下手就可以了。欧艳在拦出租车的时候,手摇的像是在纺棉花。下班高峰,出租车也不好找。过了几个都有客人。终于看到一个空车过来,又被一对衣着时尚的情侣钻了空子。欧艳气的恨不得对着车子的屁股踢上两脚。
“ 她妈的,本姑奶奶拦的车凭什么你俩上了?破司机,狗眼看人低,让你开车开到河里,走在路上被车撞死!”欧艳骂骂咧咧的站在路边的石阶上等下一俩过来的出租车。
等到他们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他们急匆匆进入候车室。在二楼的候车大厅,陈倪见到了同在一个公司上班的男生扬扬。
“欧艳,那不是我们公司的扬扬吗?”
“在哪儿哪?”欧艳也有点惊讶。谁能知道她们今天晚上要回家呢?离开女生宿舍的时候她嘱咐陈倪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喜欢那种离别的场面。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送人和被人送的离愁别绪。现在,她不想将场景重演。不就是回家一次吗,又不是明年不再来?再说宿舍的姐妹们加班的加班,早班的早班,夜班的休息。彼此话别的话早在前天晚上就说了。这小子来干什么?欧艳心里犯着嘀咕。
“扬扬,我们在这儿哪?”陈倪已经向被称为扬扬的男孩招手。
远远的从连成一片的座椅上站起来一位高个子的男孩。小伙子长的很英俊,经常是满脸的心事。就是那一嘴的胡子挺特别的。蓝色羽绒服、有点发白的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刷的干干净净。欧艳听陈倪说过,扬扬是2003年毕业于一所农业大学的本科生。目前在他们公司的业务部做销售。小伙子是湖南人,天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鬼知道当初为什么进了农学院。扬扬经常会去找欧艳玩,所以自然也就认识了陈倪。
“陈倪、欧艳,你们今天回家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我下了班来送我的表姐回家,不是陈倪喊我,我还看不到你们。”扬扬慌乱地说着。
欧艳看到扬扬似乎是满身心的不自在,和平日判若两人,就说:“扬扬,你慌个什么劲?后面有人追你?”
“没有。你说的什么话。我没偷人家抢人家的,我慌什么啊?这不是我表姐在这儿的吗?”扬扬欲辩。欧艳可是眼里揉不进沙的女孩子,是个说话口快心直的主。
“表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个表姐在这儿?大有问题!”欧艳指着扬扬的鼻子,做着各种怪相。在她看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不过,火车快到了,她没工夫在这儿和扬扬兜圈子。
陈倪还在哪儿傻傻的说:“扬扬,在这儿见到你真开心。我们要进站了,记得别忘了给我们打电话啊!”
欧艳拉着陈倪:“陈倪,要进站了。你没看人家一脸的不自在,就别在那儿自个跟自个话别了,多没意思!”
上火车真他妈的比上花轿都难。这人怎么那么多?欧艳的埋怨并没有让她们在车子上的四十八小时好过多少。一路站到底,如果一只脚抬起来歇歇,等到再放下时就只能站在自己的另一只脚上了。等到站时,陈倪都快摊了。好在,欧艳的爹已经早早的等在出站口。
一年没见爹,欧艳早就忘了当初被爹赶出家门逼着她出来打工的事情。在亲情面前,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老欧看到女儿的变化,差一点没有认不出来。还是欧艳喊了声爹,老欧才颤抖着手接过女儿手中的行李。欧艳看到爹的身体好像没有走时的棒了。问老欧,老欧的闪烁其辞让欧艳更加的担心。
“娘和哥哥妹妹都好吗?”欧艳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问老欧。老欧还是好好的应着。爹变了。欧艳想着。
这个车站的小县城没变,破破烂烂的,什么时候能有人家南方的村子发达,那些县官老爷就可以回家烧香拜佛,阿弥陀佛了!火车还是脏兮兮的样儿,好像从她们上次从这里走出去到这次回来的一年时间里从来没有人打扫过一样。欧艳在出站后,又到候车室上了一趟厕所。厕所的卫生让欧艳这个已经开始习惯了马桶的女孩忍不住呕吐。匆匆上完厕所,欧艳和等在外面的爹和陈倪一起转去对面的汽车站。他们还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乡里,然后走山路回到家里。
听爹说,家里已经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陈倪为了回家新买的皮鞋走在泥泞的山路上,眨眼间就看不到皮鞋的黑色,连鞋带上都染上了稀泥巴。老欧说:“艳啊,走不动就歇一歇吧!别把你们累坏了。”欧艳停下来,望着阴沉着脸的天,见到爹时的激动心情已经渐渐归于平静。小路一边是斜坡,一边是悬崖,随不是很深,但在这样的天气看上去阴森森的,怪吓人的。路边窜起的树枝上几只灰头灰脑的乌鸦,心中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欧艳和陈倪都急于回到家里,见到一年没见的亲人。旅途的劳累,疲倦的身体是多想在自家的炕上好好享受以下把身子躺下的滋味! 稍微站了一下,她们俩就催促着爹快走了。弯曲如蛇爬行的红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三行脚印。向上攀爬的山路的尽头,欧艳和陈倪远远的看到站在风中等待的亲人。
欧艳、倪儿的叫喊声噼里啪啦的连成一片。娘取下欧艳背的黑色小包,哥哥欧磊接过爹背着的红皮箱。欧艳回过来把陈倪和她爹妈走,陈倪的家在后面的村子,估计他们还再走十来分钟的山路才到家。欧艳的娘非常热情的让他们到家里坐会儿。
陈倪说:“殴艳,告诉大婶和大叔改天天气放晴了,我再去你家吧!”
老家到处充满灰色的情调。除了见到亲人的激动之外,新年的声声爆竹并没有让欧艳激起太多的激情。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让欧艳有一种被长久压抑的窒息。以欧艳的个性,她可以创造出很多奇怪和灿烂的日子,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可是,她没有时间,在公司每天工作8个小时再加班4个小时的生活消耗的她每一天生命的大半个青春。本以为这次回家终于可以抽空疯狂的玩它几个夜晚。但是,公司领班来电话说,订单增加,假期改为加班。要欧艳和陈倪过完年之后,初三马上返回,否则就以旷工论处。公司规定,旷工超过三天就要被人事开除。欧艳气的快疯掉了,她不知道这种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日子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更不知道,万一停下来之后,生活又是什么样子?欧艳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也许,在有时间的时候,想去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也不一定想的明白。小时候做过很多美丽的梦想,不过后来想想好像没有一个实现过。日子,就这样顺其自然的度过。遇山开路,过河搭桥!山水前面是不是就是平坦大道,鬼才知道呢!
再见到陈倪时,她们已经坐在返程的长途汽车上了。
“陈倪,你这个死丫头又在骗我,说去我家又不去,什么意思啊你?”欧艳还未等陈倪坐稳就冲着她嚷嚷,惹得一车子的人朝她们看过来。
陈倪像是没有听到,眼睛直直的看着窗外,一脸的渺茫!
“陈倪,你咋了?有啥事,快说!别吓我。”欧艳把陈倪的头搬过来对着她。话语未出泪先流。陈倪哭倒在欧艳的怀里。
经不住欧艳一个劲的询问,陈倪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由。没想到欧艳听完之后就咯咯的笑。
“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这年头谁家女儿还要去相亲啊!你妈真逗!”欧艳的毫不掩饰的笑让陈倪觉得很难为情。
其实欧艳和陈倪的年龄还都不大,过完年也不过才18岁。对于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18岁还算是个孩子。只有28岁、38岁的人才会去相亲,并且成为了一种交友的时尚。无知无畏,懵懂的年龄,在农村,18岁的姑娘如果没有上学就要开始寻找婆家了。
欧艳说:“ 这次相亲肯定没戏,对吧!别怕,我们不是已经坐上车了嘛!再怎么着你妈也不会跟到南方要你去相亲,对吧?”
“可是我妈好象很生气,这次出来她都不怎么情愿。是我坚持要去她才答应的。不过我妈说了,明年回来一定要订亲之后再走。看来,我是逃不掉的!哎呀,我不如死了算了!”陈倪痛苦的摸样让欧艳还真有点难受。
“让我来想想办法!”欧艳坐回位子,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右手的中指顶着脑门,紧皱着眉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郄!你别逗了,你能想出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还能把我变成个男孩!命运如此,哪里逃啊!”陈倪自我嘲讽。
“我把你变不成男孩,但是变个男孩给你当对象总不难吧?等着吧,陈倪,过去之后我们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状态。处了打工赚钱, 就算再累,就算一天让我上14个小时的班,我们也要赚自己的人生和幸福!”说真的,以陈倪的个性,她不太相信别人的话。陈倪很了解俄欧艳,虽然平日看上去欧艳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但遇到真格的,欧艳还真是铁的很呢。这话从欧艳嘴里说出来,好像是被加了保障的密码。心里顿时宽慰了不少。
毕竟,不是19岁的年龄该想的事情,想那么多也没用。倒不如像欧艳经常所的那句话。“将来怎么样,谁知道?爱咋咋呗!”
车子在沪宁高速公路上奔驰,车上这两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怀着各自的心事奔赴她们的工厂。在决定开始一种崭新生活的时候,也许她们谁也没想到,所谓崭新的生活也是将她们纯洁的心灵推向万劫不复的地狱的始作俑者,他们摇曳的青春突然有一天变了卦。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弯是怎么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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