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只有一条青石板大街的丰城里住着百多户人家。抬头看看那里的房屋,大都是板壁的,仿佛伸手可够到二楼的窗户。那些雨檐都已叫雨水蚀烂了,黑乌乌的。楼下有三十来家铺子,其中有几家不大的杂货店、文具店、布店;还有几家米店和药铺……另有几家小饭馆与旅社、小酒店供过往行人或小商贩们歇脚。那时,古老的丰城遵循着上千年来的旧制赶集进行物资交流,每逢三、六、九赶集,一旬三集。周围的汉家客商,壮家猎手,回族小贩,都来这里做生意。贸易市场设在街后银江畔那片开阔的沙坝上。水果、蔬菜、海鲜,香菇木耳,土布洋布,日用百货,小吃摊……挤满了河滩。商摊货贩比肩靠背,叫卖声不绝于耳,不少人就靠这集市营生。富贵人家来集市买点蛋、肉、或鱼或海鲜回家改善生活,贫穷人家买些便宜的蔬菜渡日月,更穷困者靠在菜市捡些老菜叶子凑合过日子……
丰城地理位置处于水路的重要门户,陆路系闽浙通道的咽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和抵御外敌侵扰的前哨。尤其元代后,人民深受内忧外患之苦,丰城人民为国家和民族兴亡作出了不懈努力和巨大牺牲。至一九四九年七月丰城解放,仍处处是战争废墟,灾民遍野,满目疮痍,广大民众苦不堪言。
冬阳的家住在丰城东南角一幢较宽敞的平房里,他们家是祖传的中医世家。他的父亲边仁辉当时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四方脸,粗黑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显得温和而严肃。冬阳的母亲春兰是一个娇柔、胸脯丰满的女人;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虽不太大,却放射出慈母般的温情;她的鼻子和嘴都是端正而小巧的,好看得使人惊叹。仁辉与比他小两岁的春兰结了婚,近十年来生了一个儿子与两个女儿。已在丰城小学上一年级的八岁的冬阳是他们的大儿子,在他降生到人间时,还健在的祖父望他能像冬天的太阳一样为人们带来温暖与光明,所以为他取名为冬阳;快六岁的大女儿名叫冬梅,四岁的冬惠是他们的小女儿。
冬阳每天放学回家,跨进向街敞开着的大门,总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这间屋里。这间屋是祖辈留下来的中药店铺和诊所,名叫前堂。边先生坐在靠门内右边玻璃窗下一张黄褐色的写字台前,写字台上放着一支黑色的钢笔,还有墨水瓶与一个已旧的蓝色布垫。他的父亲正在为一位病人看病,边切脉边询问病人的感受,
并仔细观看病人的气色,察听着病人发生的各种声音,正结合病人脉搏的变化在诊断病情……
在门前的黄褐色的长木靠背椅上还坐着俩个来看病的人。靠前堂的右墙前,是一排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高大的立柜,由一百多个小木盒组成,每个小木盒中间再用小木板一分为二,在每个小小的格子里都装着一种中药,在木盒上用白漆竖写着密密麻麻的各种中药的名称。大木柜对面是一排柜台,柜台与高大的药柜中间有一条不宽的过道,那是原来冬阳的祖父给病人来回抓药的空间。祖父不幸已离开人间,现在是一个小伙计工作的地方。
那时,边先生是丰城里有名的中医生,他坐堂就诊,门庭红火。他出诊,不管贫与富,亲与疏,晴天或雨天,白天或夜晚,只要有人来请他,他就去。交通不便之地他就不辞辛苦地走着去。救人性命要紧,费用的事就由就诊者家庭经济情况而定;有的人家中暂时无钱给,就等以后有钱时再送到他家里去也行。他善于运用“经方”给人治病,药味简单,疗效显著。那个时代人们贫穷,生活艰难,他常常舍药治病,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满县城内都传诵着边先生中医世家的佳话好名。就这样,虽然物价飞涨,但他们一家人在城里的生活还算能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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