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的灵魂

变异的灵魂

　　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世界似乎变得如此简单，简单得不能用规则去完成。一切法则都归结到了金钱本身的法则上。看上去人人自危，个个点头哈腰，就是圣洁的灵魂也难以逃避飞溅的污垢，变着戏法，打着官腔，说着堂而皇之的漂亮话，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它使一切人的头脑都变得极端简单化了，简单得直截了当而且粗鄙。

　　在我四十年的生命中，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都是实实在在的，充满着抗争与亢奋。

　　是的，怎么不呢？时代给了每个人机会，有的人死死地揪住了，站在了光芒万丈的前沿，更多的是没有搭上辉煌的快车，依然在泥泞的小道上攀沿而且是艰难的踟蹰而行。

　　我多少是沾上了前者，与其更多的小心人而言。

　　我的这种不过是有点沾沾自喜、虚妄罢了。所以如此，潜意识中才有了那么一点理智，理智地意识到蝴蝶是由毛毛虫变的，毛毛虫在嬗变时的痛苦。

　　当然，也有很多人确实忘了那种嬗变的痛苦，满嘴“形而上”者，逞能改革理论，手伸向有油之地揩揩摸摸，满脸浩然正气，心不慌地卖着“狗皮子膏药”，真还有伯乐尝试，被相中为“千里马”。他们或她们是明白真实真相的。仔细想想，现实是否在予以嘲弄呢。

　　真不敢再侃。

　　当我们面对现实的时候——你能说谁比谁傻多少？

　　“同志，别走！”

　　那天上午，为了一家人能在江边的露天广场上去看演出，我骑着摩托车满城买太阳帽。说实话，我对演出兴趣失然，全因自己及缺乏音乐素养，不识谱，摸不准调，古今中外的歌总是唱不完整一首，家里三口，老婆女儿都比我强不了多少。我是个真真的特现实的人，花350元一张的门票，比不上二两老白干和猪爪，宋祖英的一首《好日子》，唱得全国人民心花怒放，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呢，花350元钱，还得使劲儿地拍巴巴掌，头顶着如火的烈日还得巴几瓶矿泉水。这样一想，涌动的兴奋似乎消耗已尽。

　　不去凑个热闹，在朋友和熟人面前似乎又特别没面子，总不能太抠，抠到了这份儿上，会成为茶余饭后侃的“热门话题”。再说，明星大腕献身这样的小县城还真稀奇，难有机会的。

　　去就去呗。在演出前三小时作出了这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时代正处于市场经济的时代，市场经济让我悟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用60元钱买三张票，三张60元顶得上甲A的零头。我着实兴奋了一把，花钱不多也算进入了演出场子，那种如火如荼的气氛想必还是能有些感染的，最得意的，应该是完了后的吹牛能搭上腔，隐去离台子最遥远的座位不说，侃起“故事”情节来同样的有滋有味。

　　这种构思，能骗的过谁呢？仔细想想，是否有些嘲笑，嘲讽我的虚荣。

　　“同志，别走。”

　　喊声充满了友善和命令。

　　三个人同时向我走来，其中一个穿着制服，向我出示了证件。

　　醒了醒神，分明的，让城管的找上了麻烦。三个中的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半斯文不斯文的，像书生，举止又不文雅，显得精瘦，腋下夹着个旧黑手提包，走路时头一摇一晃的，一看便知不是个准执法人员。

　　“你违规了，要罚款。”他盯着我语气蛮硬的说。

　　“罚款？为什么？我一没占道，二没乱停乱放。”

　　“你真还装，交通规则欠懂吗？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型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幕了，这条道是规定的交通管制路段……”

　　“甭跟他啰嗦，不交罚款，就扣车。”穿制服的小青年硬梆梆地，丝毫没有迂回的余地。

　　世上就是这样，你想的总是躲着绕着沾不着边，不想的躲都来不及。社会进入到了完美的时代，游戏规则在增多，游戏规则又确实平添了麻烦，稍不留意，就会被捕住，遭了捕烦恼来了，波平浪静的心也跟着泛起了涟漪，陪了钱也失了面子，尤其是碰上了编外的不正规的执法人员。平时他们混迹在正规的队伍中，一个个人模人样的，绝不至于被认为是“麻烦的制造者”。但是在某些特殊的，哪怕是稍微特殊的一点情况下，藏着的带有污垢的灵魂就会被引诱，显露出丑恶和险恶。他们或她们总是会善于抓住时机，堂堂正正地公干，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和招牌，如此这般地让你从灵魂深处潜意识中意识到错误。到了这时，你的思想境界升华了，从骨子里有了种内疚和错误后的自责，自觉或不自觉地认错说情求得宽容放过一把。到了这种地步变成了羔羊，他们终于又有机会豪夺勒索一回。完了，千声谢万声谢高高兴兴地离去，回头还在朋友那里饶有兴致地炫耀，哪回靠智慧和机灵少付了钱。这类人是渐多起来了，在生活中到处流行着不是逻辑的逻辑——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不骗白不骗、不要白不要、不赖白不赖。这种逻辑一旦泛滥，国将不国，随时随地将有遭害的危险。

　　说实话，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可商量的羞辱，脸上像有无数的鸡虱在蠕动。几个路过的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也有人投来怜惜的算你小子倒霉的目光。我实在是憋足了劲，几乎是没加任何思索。

　　“罚，多少钱？”

　　“五十。”

　　还好，我心里想，总算没有喊黑价。穿制服的青年瞧我态度诚恳，哼着小调离去。“不准执法人员”漫不经心地打开旧黑手提包，十分不情愿地掏出揉折得油滑已显破乱的笔记本，记下了车牌号和姓名，边记边自言自语的说：“今天算你初犯，罚你五十也算饶了你。”

　　我这人有些傲气，不太爱说好话，但也不愿听这本不是人情的人情话。虽然如此，还是强忍下去了，何苦呢，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在屋檐下，谁不低头，装着啥都没听见。

　　到了这时，我只想事情尽早了结，离开这倒霉的鬼地方。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50元。

　　平心而论，一辆摩托车在这里停了不足5分钟，也没违背交通规则，交50元罚款心不甘情不愿，又十分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公理，这段路在这种特殊时期是不是管制路段，对进入这段路停放的车辆又该不该罚50元款，况且路口处也没设制任何交通警示标志。

　　“还愣着干什么？”

　　我说：“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多着呢！”

　　我捏着的钱不递过去，“不准执法人员”有些按捺不住。看样子是愈进不能愈退不忍，场面竟然尴尬起来。

　　“不想交钱，就莫违规嘛。”

　　“谁不想交钱？交钱，总该给我啥凭啥据的……”

　　我暗想，凭据交钱，如果没有财政的正规罚没收据，这钱该赖的还得赖。

　　“要正规罚没收据，那当然行。”他摇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那罚100元。”

　　“为什么？”

　　我有些气愤，简直就是流氓、痞子，是对法律和规则的蹂躏，是那种卑劣念头的暴露。此时，我到冷静下来，干脆豁出去，撕破脸皮缠到底。我要坦率地向他们指出这种依仗权势不讲依据信口开河的人，是一种趁机敲诈勒索的心态，是变态，其言行是卑劣的，邪恶的，丑恶的。人，尤其是有权的人，警言漫语又同时维护权力的尊严。这种君子心态，如此一出，心变踏实了，如同一枚“楔子”渗入了尴尬的深处，它会澎涨向周围扩张，牢牢地而且是渐渐地形成领地，似洪水吞噬，似星火燎原，或是教育他一番，也未尝不可。也并不是想为人师，只是想给尴尬套上一圈光彩的环。这种虚荣，这种失理强逞的心态，不但没有害臊的感觉，反到有些得意忘形。

　　“不准执法人员”没有正面回答，扭动着身子，微微地靠近摩托，似生气又像强压住了胸中的恼火。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不可能向我赔礼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他把揉折得不像样的笔记本伸过来，在我眼前晃动，生硬的语气里有了些柔和。意思大概叫我也照这样认罚吧。

　　笔记本上记着5个摩托车牌号，5个姓名，5个分别罚款50元。

　　“那是别人，是在你捕上我以前。”

　　他朝我一瞪双眼：“你想怎么样，尿了床还想争干铺。”

　　我说：“不想，但想明明白白受罚。”

　　穿制服的小青年看着他的同伙没有离去，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算啦算啦，我们饶了他，看他样子就是不晓得今天的规矩……”

　　“饶？谁求你饶啦？”

　　说实话，我已经对他们有了底，这种判断是绝对正确的。这种判断便是——他们确实是真正的“不准执法人员”，也就是那种心理上遭到污染，感染了一种现代时代病。但还不能算病入膏肓的人。这种人往往道貌岸然，畏强怯弱，遇有机会就坑一次，敲诈勒索一次，轻轻地小心警惕地捞一次。这种人也十分清楚，一旦捞出了问题，就断送了捞的机会。他们是十分审时度势的。

　　大概他们相信碰上了难题，猴子吃糍巴——难脱爪爪。

　　“大哥，您别生气，有话好说，看样子您就是个懂政策的嘛……”

　　竟开始叫我大哥，对我“您”起来了。这类人的招数和丑恶正是这种。

　　我说：“我不懂，但我懂罚款就得有罚没收据，记在笔记本上就是贪污，我今天非找你们领导说个清楚不可。我甘愿受罚，也有权监督，你们的行为违规就行吗？”

　　我非但没有获胜的高兴，反而内心倏然间涌起一股悲哀，为我自己也为这个社会。我逞能是英雄，平日里都见惯不惊，火烧到头上时竟如此低极趣味摆弄正经，让人家服气。如果大方，何苦在这里理论，不就50元钱嘛。也许生活就是那样的，人骨子里固有的东西就是狭隘。

　　何况他们也不是傻瓜。

　　说不定真到了他们领导那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简单。毕竟他们是一个道的，能又怎样呢？

　　见对方软了下来没有强撑，我见机行事，很识时务地说“其时我也错了，没有你们维护秩序该有多乱。”

　　事情到此，已了结了，我也该回家了，看演出的事已全无兴趣。脑子塞得满满的，没有了空隙。却依然思绪纷乱，不由得不想，不能不想……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停下来吧！停下来，何苦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较劲呢？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所碰到的一切人一切事如果都是按你思想展现出来，不仅是单调，更是乏味，世界也因此变得无精无彩。这只能说明你的活法是一种离群索居的活法，当然，远离繁华可以净化灵魂，保持原始的思想状况，远离浮躁、恼怒、不安……

　　四十年的生命擦肩而过，我想我是不能跟上这个时代了。这个时代充满了正义与邪恶，正义与邪恶往往又被混淆，我等之人一时又难以划清。

　　毕竟生活在纷繁复杂的人类社会。一幕幕人世沧桑悲欢离合不断地显现，演绎着人间的悲与苦，欢与乐，光明与黑暗，美与丑，只要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便不在“友邦惊诧”，少见多怪了。我这样安慰自己，我也懊恼地叹息，为我自己萌动的变异的灵魂而痛苦。

　　我不能说自己的灵魂还没有被污染，耳闻目睹的丑陋行为，一种因病态环境造成的丑陋行为，我从心底产生蔑视和厌恶。

　　又有什么办法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