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尽管这句话在现在看来是多么地俗套，可是为什么我每次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总是会鼻子酸酸地难过着，我知道我已经为我的曾经背负历史和记忆了。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好好学习，并且向往浪漫的爱情。可是随着时间的变迁，我的愿望渐渐偏离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的单纯。

　　我叫可可，人家叫我西里，因为有部电影叫做《可可西里>>.可是只有一个人叫我小雨，他说，西里，西里，像是淅沥淅沥，下雨的声音，我要叫你小雨。小雨。小雨。我有好多年没有听到他这样欢快地叫我了。

　　他叫城，他第一次向我介绍他自己的时候，他说，我叫城，顾城的“城”，我喜欢他的诗，可是我比他快乐。

　　那个时候，我上高中，整天背着双肩的书包，喜欢一个人在两旁长满香樟的街道上静静地走路。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很想找个好的理由接近我。那是后来的事情。

　　我和他都是同一个高中的学生，可是他找上我的时候，他高三，我高一。那所高中在我的小镇上，我的初中和高中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之前，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他不属于我的小镇，他寄宿在学校，他的家在离我小镇很远的另一个小镇上。他说：虽然我不属于这里，可是我的心已经留在了这里，因为我喜欢的人在这里，你相信喜欢一个人之后，同样会喜欢她的小镇吗？我每听到别人说起你小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小雨，我真的喜欢你，请你一定要相信！

　　我清楚地记得他找我的那一天，后来他说，他想了一个星期还没想出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是不想让自己在煎熬中淡漠了彼此的缘分。于是，他找上了我。那时候，我依旧一个人在路上走，戴着耳麦听着神秘园的歌曲，那忧伤的调子让我在香樟弥漫的气息里，有些伤感。我是个寂寞的孩子，并不是我缺少朋友，也不是我缺少制造快乐的天分，而是那种气质与生俱来地隐藏在我的血液里，人多的时候，我可以是里面最活跃最聒噪的人，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是爱极了那样的寂寞感，越寂寞越美丽，我想我是个折磨自己的人，所以很多时候，我是不快乐的，可是没人看得出来。

　　他走在我面前对我说话，我听不清楚，因为我不认识他，所以我避开了他，可是他还是不停地说，我还是不停地让，我也记不清楚我避了多少回，在我快愤怒之前，我终于摘下了耳麦，我看着他，有点生气，我不知道我当时的样子有多么地难看，可是他站在我面前，一脸地微笑。

　　当时，我准备出言不逊，可是他抢在了面前，我没有机会把我的生气升华开来。

　　他说：“你好，我想认识你。”

　　他脸上的微笑一直挂着，我觉得和酒店门口迎宾的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觉得很虚伪，我没有理会他，戴着耳麦继续走路。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没有刚才那样的卤莽，我用余光看到他的脚步，我敢肯定，那时候对他的印象一点也不好。

　　终于到达了我居住的小区的门口，我停住了脚步，然后猛然回过头，他显然是没有准备的，所以我看见他惊恐的表现，那个样子的他很有趣。

　　“你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我没好气地问他，语气很生硬。

　　他又笑了笑，他的笑容一点也不像先前那样的自然，有点尴尬，他说：“不，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叫城，顾城的‘城’，我喜欢他的诗，可是我比他快乐。”

　　说完那句话后，他飞快地奔跑开来……

　　我想也许是因为那句话，我对他没有了抵触的情绪，不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表白，而是他喜欢的诗人正是我喜欢的。之前，我一直以为没有多少人会喜欢顾城的诗歌，因为这个年代与诗歌几乎是绝缘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的人，有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孤独，因为找不到真正可以倾诉和同路的人。

　　那次过后，他没有再在路上冒出来和我说话，我觉得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可是我敢肯定我并没有对他有任何的想法，我只是很奇怪他怎么会喜欢顾城的诗歌，我以为只有不快乐的人才会喜欢他的诗歌。确切地说，他长得很好看，我不喜欢用帅来形容一个男孩子，那样显得很俗。他有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他微笑的嘴唇有着很好看的弧线，我想他是幸福的，至少有很多的女孩子会喜欢他的样子，可是我不会，因为我有喜欢的男孩子，他长得没有城好看，但是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我着迷。

　　他叫透，是我的同班同学，一直很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他有着盖过眼睛的头发，所以我总是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以及他脸上的表情。他额前的头发可以长过鼻子，一直垂到上嘴唇，若隐若现的神情让别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在我的世界里是透明的，没有什么浓重的笔墨。

　　他经常迟到，而且总是疲惫不堪，老师通常会对他恶狠狠地骂一大通，可是他一句话都没有回，同班好多的男生说他一点也不像个男人，真是懦弱。我觉得他们骂得很过分，可是我没有说话。他听到之后，依旧没有作声，老师有点生气，还严厉地批评他不像个学生，说他的头发明天一定要理掉，不然不要来上学。

　　那天，他依旧很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我回过头，发现他在睡觉，然后发现他额前的头发散开了，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样子，那个时候，是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的五官很细致，面色很苍白。下课的时候，我特地跑到离他最近的朋友那里去讲话，天知道平时我一点也不会主动去和朋友说话，可是那一次，我讲得很多，我记不清楚我讲了些什么话，可是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却。

　　他的睫毛很长，柔软地覆盖在他的脸上，他睡着的表情很安详，与世无争。我想那一刻开始我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子。

　　第二天，他没有来上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注意到他，可是我知道他没有来，一直到下午上班主任的课时，他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他，于是很奇怪。

　　后来，终于明白，他是怕老师要剪他的头发所以不想来，这个消息一时之间像是一个笑话被传开了，我想恐怕惟独我没有笑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后来没有为难他的头发，所以他依旧沉默地像空气一样在一个角落里，偶尔有人会用那个笑话来开玩笑，可是他没有理会。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是那样的淡漠，面无表情，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的一个男孩子着迷。一切像是一场宿命的纠葛，我无法挣脱，我彻底爱上了这个叫做透的人，尽管我对他一无所知，可是如同中了毒一样，越陷越深。

　　城找上我的时候，是我高一的下半学期，所以我不可能爱上他，因为我喜欢上了透。爱情是高贵的东西，我想和我深爱的人一起挥霍。

　　等待是一件煎熬的事情，看见透冷漠的样子，有时候我难过得眼泪差点会掉出来，我想说，透，我喜欢你。可是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极为内敛的人，我不可能说出那样露骨的话。于是，我一直很痛苦，具体说，是从爱上透的那一刻起。

　　四月的等待是漫长的，丁香都在盛开，香樟在细雨的时候叶子划过我忧伤的脸庞时，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我想透永远也像我现在这样朦胧，因为他不肯剪掉他的长发，所以他看不清楚很多事物，包括我。当叶子掉落，离开我眼睛的时候，我的脸上有水淌过，我不知道是无声的泪水还是叶子上沾着的雨水，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痛苦很真实，可是无法排遣。

　　那天城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我面前，而是站在我左手的位置，然后很轻轻地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在我旁边，他的话让我转过了头，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一直耐心地在等我的回答。

　　也许是等得时间太长了，而我将要进入小区的入口处，所以他很适当地把握住了时间。

　　“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她，你要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很在乎她，不管对她来讲重不重要，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城说那句话的时候很真诚，我听得出来，因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很小心，很用力，我哭了，在雨水的夹杂下，在叶子离开我面孔，没有东西来得及遮盖的时候我哭了，我不是被他的话感动了，只是他的话让我领悟了，所以我哭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感动，因为爱情之间的感动只是属于两个人的，而他的话牵扯到三个人。我，他，还有透。所以我和他一开始没有爱情。

　　他看到我哭泣的时候，很着急，说：“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是请你不要哭，好吗？”

　　“你想带我去哪里，我跟你去。”我哽咽着说道。

　　那一次是个开端，我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城以为我默默地承认了他的追求，其实只有我明白，我之所以答应只是因为他讲的那句话。

　　那天天气不是很好，有着蒙蒙的细雨，在江南的烟波里，有着水墨画的情调，就像我灰色的心情。我看了看身边的城，他的侧面很好看，而且在我旁边讲好多的话，我只是礼仪性地回几个词，可是这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兴奋，我傻傻地想，如果他是透，那该多好，可是我知道透永远不会是这样的，他不会讲那么多话，我开始笑了，觉得自己很白痴，因为透变得很聒噪的话，也许我就不会爱上他，同样，我没有爱上城，不是因为他的聒噪，而是我根本没有想过除了透之外，去爱上另一个男孩子。

　　那天，我们去看了地铁，列车隆隆而来的时候，我看到身旁的城在大声地讲话，虽然列车声音很响，可是我听清楚他在讲什么。他说，我爱你，可可。

　　我的心顿时有些颤抖，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爱他。所以我装做不知道。

　　“你知道我刚才说什么了吗？”他微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装做不知道。

　　“我说了：我爱你。”他笑了笑，然后笑容凝固住了，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的头低了下来。

　　我没有勇气说，我不爱你，我想每个女孩子都是需要人疼的，也许我是个虚荣的人，也许是透带给我的绝望太多，现在我很想找个人依靠，不是因为爱情，可是如果我拒绝他，他也许不会让我依靠，所以我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他。因为我沉默了，所以他以为我默认了。

　　那天，他讲了很多温暖的话语，我看到面前的他英俊的面容，以及无比的真诚，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是内心有着一块乌云，让我的呼吸有些沉重。

　　他告诉我，他喜欢列车飞驰而过的时候，把自己内心想说的话大声说出来，因为那样很过瘾，列车飞奔，看着外面有种死亡的气息，而大声地喊叫可以释放自己觉得自己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他说，可可，你可以试试的，我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你总是一脸严肃，我不知道你心里在些想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快不快乐，可是不管怎样，你都要快乐。

　　我听着那些话，眼眶中隐藏的泪水呼之欲出，被人疼的感觉很好，从那一刻起，我注定要和城纠缠不清，可是我不懂爱情，因为我的爱情遗留在某个角落。爱情是可以和心爱的一起快乐挥霍的东西，可是为什么我明明不爱城，却还是不肯拒绝，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城总是对我说，小雨，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要让你快乐。

　　后来，城不再叫我可可，他叫我小雨。而那个角落里的透，还是习惯性的冷漠，我知道我走不进他的世界。城对我的好我不再拒绝，而我通常会在没有城的地方想起透，也会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流泪。我知道注定有一种感情是会让人泪流满面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在伤感什么。

　　城高三，他说，小雨，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你的小镇了，可是，这真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喜欢着对方。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异常地明亮，我无法不动容。

　　在城对我万般好的时候，校园里所有喜欢和欣赏他的女生对我总是一副敌视的样子，那种恶狠狠的目光可以将我刺得难过，而城却显得很平静，他会主动把我介绍给人家认识，而且微笑自然大方。

　　城带给我的光环影响巨大，因为之前我在校园里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现在无论我走到校园的哪个角落，都有人交头接耳地对我指点着，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城，因为他俊朗的外表还有谦逊的性格。

　　老实说，和城相处久了，我的心情渐渐变得开朗了起来，我发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开始习惯有城的生活，可是我还是没有承认那就是爱情。

　　我以为我和城的关系至少可以维持到他离开我的小镇，可是我太天真了，人就是那样，当你不在乎一样事物的时候，你就可以了无牵挂，可是当你太在乎了，就会自己难过，甚至绝望，就像我，当我开始接受城对我好的时候，我发现城原来不是先前那个他了，我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而那距他说爱我的时间只有两个多月，我真的想不明白，也不愿承认我是个让人容易厌倦的女孩子，他对我的感觉只是一瞬间，我都来不及变化的时候，他就消失了，所以我恨他，永远记住了最初的伤痛，不再相信爱情，可是为什么后来我的眼泪就为他流得满地都是，我不爱他，可是我为他哭泣。

　　城说他要和我分手的时候，我们走在小镇最繁华的地段，四周的人流喧哗无比，我突然想起了他对我表白的那个地铁站，我很想像那晚一样假装不知道，可是我的表情背叛了，我惊异地看着他，凝视他英俊无比的面孔，他没有微笑，平时，他总是对我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清新，阳光，可是这一次，灰色遮住了他的面容，我看不到我熟悉的城，所以我有些惊慌。

　　他说，小雨，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原谅我，我不能和你走下去了，不要太恨我，找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

　　然后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像羽毛一样飘落的柔软的忧伤，我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只是我明白现在他希望离开我，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我眼里有晶莹的液体，可是它固执地没有落下来，我想打他一个耳光，但是我没有，因为只有爱过一个人才会恨得更深，我没有权利这样去做，可是，我真的愤怒，因为他欺骗了我，还有因为我习惯了他的生活，习惯别的女孩子羡慕的目光，可是这一切将从现在戛然而止，我们共同交叉的点已经成为过去，将来我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直到认不出对方。

　　我听完后，脑子里有过很多的挣扎，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做，我飞快地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因为我怕泪水会掉出来，我拼命地跑，把城扔在小镇不知名的角落里，我希望时光载着我快快向前，而他不要再经过我的世界……

　　那次之后，我又变得寡言少语，我没有再见到城，一直到高考结束，他离开我的小镇，而我依旧坐在教室结束高一最后几天的时候，我异常地难过，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后来我明白，原来对一个人念念不忘不外乎有两种原因，一是太爱对方，二是不甘心。

　　在城离开我之后，透依旧在教室的那个角落，在心灵澄澈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很爱透，所以我明白对城的感觉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他这样艰难地爱我又轻易地将我放弃。

　　在那个死心塌地对爱情绝望的暑假，我发现知了叫得特别凄惨，自己苍老的速度让我恐惧，我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地铁，城说地铁有种让人感到死亡的气息，所以我一直在地铁站徘徊，我想找到真实的恐惧感，然后再大声地发泄出来。

　　可是我永远把我的恐惧埋藏了起来。在地铁站，我看到了透，他拿着吉他在轻轻地弹唱，他的头发盖过他的眼睛，我依旧看不出他的神情，只是听见他忧伤的声音，我的泪开始掉落，我来不及掩藏，我知道我的泪水再怎么肆意，透都不会看到，因为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因为他专注地在唱。

　　我不知道他为谁而唱，可是他的样子让我疼痛。

　　那个夏季，我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般袭来，我找到了一个出口，它让我重温王子与公主一起幸福生活的美好的遐想，以及排除了我一直以来的阴郁。我发现了透上课为什么总是疲惫不堪的秘密，并且看到了他出众的才华，我的某根神经终于重新抽动，回到那个等待得几乎疯狂的四月的心情。是的，透永远都是我的一个梦境，我知道他遥不可及，可是我希望靠近他，我说的是靠近，不是接近，因为我不是出格的女孩子。

　　直到有一次，我不想再出现在那个地铁站，不是不想看到透，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城，当透弹唱完每首的时候，我看到城热烈的呼叫，我顿时难过得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城远离我，在人群中温暖出现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像是幻觉，可是他洒脱地出现，依旧明朗阳光，我被他身上的光芒刺痛了，特别是他为透喝彩了，而且我看到透对着他点头，我想他们应该是熟识的，可是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孩子，在我的世界无法重叠，他们都远离我，他们在同一个岸边向我观望，我淌不过那条制约我的河流，所以我激流勇退。

　　时光就这样慢慢前进，透不管是不是我梦想中骑着白马的那个王子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已经心如止水，失望太多往往是会让人绝望的。那个冷漠的王子对于我而言虽然依旧神秘，可是我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和勇气。我们在一个天空，在一个教室，可是内心的世界全然不同。

　　很多时候我喜欢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然后在太阳底下很仔细地看自己的掌纹，我发现自己的爱情线错综复杂，，断，断，断，我听见时间断裂的声音，听见爱情死亡，万劫不复的声响。

　　泪水的长，淌过分水的岭，谁是与我涉水共渡的人，篙桨长，篙桨短，挑只山歌轻轻唱，一起唱来一起笑，捡起掉落一地的羽毛，风一样的柔，梦一般的美。

　　那个夏天，我觉得上帝在和我开玩笑，他让我开始捡起以前的记忆的时候却又让我将它们拼命厮杀。

　　新学期的来临让我觉得我已经穿越了千秋万岁，仿佛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起来，我开始不再相信纯真的爱情，也拒绝让人靠近，因为要想不被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我想这是城带给我的一个无法弥合的伤口。

　　我依旧一个人走在属于我从小到大的小镇上，有时候听着歌曲，只是不再听神秘园的歌，有时候不听歌曲，但是走路的姿势却是那样的寂寞，我开始喜欢上晚自习，下晚自习后，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会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种感觉我很喜欢，让我感到有种寂寞的气息穿透而来，就像城说，他喜欢地铁站列车飞驰而来的时候的感觉，那种濒临死亡而后像获得重生的感觉，他是个不寂寞的男孩子，他有着英俊的脸蛋，他喜欢顾城的诗，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有些人和事，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对城的感觉也许也是这样，可是我拒绝自己去想念他。

　　秋天来得很及时，我喜欢树叶一大片一大片地飘落下来，看它们陨落的轨迹，在夜幕的降临下彻底将它们变得枯黄脆弱，那个季节，我穿梭在叶子堆积的街道上，穿梭在我一个人的沉默里，上学，放学，晚自习，回家，不看教室角落里的透，他不会上晚自习，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话，他也不会让人走近。

　　可是那天，我依旧很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做很多习题的时候，有人推门而进，声响很大，我抬起了头，是透，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走进教室，我立刻把头埋了下来，可是不久我的手被一股冰凉的气息穿透，是透的手，他抓起我的手臂，然后急促地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被他拉了出去，在夜色的笼罩下，我开始感觉到我灵魂的真实存在，我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掉落，透的手一直牢牢地将我攥紧，我没有挣脱，他刚才说，跟我去一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城，可是城那个时候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多么地谦卑，可是后来他又是那样的决绝，现在透把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我无法分辨。

　　透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泣，他只是在赶路，他跑得很快很快，然后带我去的地方我越来越熟悉，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带我来到了地铁站，我看到一大群的人围在一个地方，那么多的头颅让我眩晕，我看到透心爱的吉他躺在一边，没有光亮，昏黄，安静。透拨开人群，大叫，让一下，请让一下，我第一次很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凄惨，我的手被他拉进了人群的正中央，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城，他同透一样一袭黑色的着装，可是躺在地上浓烈地让我感觉到恐惧，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想掉头就走，可是城不是那样个笑容璀璨的男孩子，他的脸苍白无助，眉头紧锁，那样子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我很想走，可是透将我的手牢牢握着，他大声地对城说：“我把她带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我不知道此刻我能做什么，我想走，很快很快地走远，就像那一次把城丢在我背后一样，可是这一次我的脚步没有迈出去，四周人群躁动，城的嘴唇在颤抖，苍白无比，他很艰难地说：“没用的，我很快就会死的。”

　　我问身边的透，城怎么了？透摇着头拒绝说话，他的表情很苍凉，比秋天的天气还要绝望，城伸出手，拉着透，说：“叫我一声‘哥’好吗？”

　　城说得很艰难，我看到透无声滴落的泪水，他哽咽着叫到：“哥。”

　　城的脸上有着艰难的笑容，然后他开始看我，他的眼神没有光芒，暗淡无比，我想躲开，可是我没有，我的眼泪还是下来了，我问他：“你怎么了，快告诉我。”

　　他笑，然后摇头，对我说：“可可，不，小雨，我对不起你，找一个爱你的人，比我还爱你的人。”

　　“透，我知道你很喜欢可可，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她，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城对着透一字一字地说。

　　我听到这句话，然后看着透，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惊讶，慌张或许还有怎么。我不相信城说的话，可是我看到透的泪水越来越凶猛，我的眼泪也无法抑制地冲了出来……

　　悄无声息，悄无声息，谁的泪水泛滥得没有痕迹？

　　时间终于死掉了，我看见城英俊的面孔苍白无比，我看不清楚他眼瞳的焦距，也听不到他一遍一遍呼唤我的声响，小雨，小雨，永远凝结在我们之间没有语言的那一刻。

　　城死了，在他死后，救护车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可是他撑不住了，后来我才知道城有先天性心脏病，他注定不会和任何一个人天长地久地一起到老，包括我。

　　城的父母来到那里的时候，我的身体在那时候开始猛烈地颤抖，无法控制得了，我害怕，我不相信城走了，纵使他以前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可是我还是感激他给过我甜蜜。透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冰冷，可是还是将我握得很紧，我想到城说过，透爱我，所以我更加得难过。

　　城的父母很难过，他们都哭了。在要把城送到自己家的时候，他母亲问我：“你是可可，对吗？”我点了点头，她还是没有停止眼泪。

　　然后她看着透，说：“你是谁？”

　　“我是透，城最好的朋友。”

　　城的母亲点了一下头，被他父亲扶着，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地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很荒凉，我无法想象他们今后没有城的日子。

　　我和透跟着城的父母来到了他家，他母亲说，城活着的时候，他的房间只有一把钥匙，他随身带着的，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所以他母亲拿着从城身上解下来的钥匙打开他房门的时候，泪水汹涌无比。

　　我走进了城的房间，我完全惊呆了，他房间的两面墙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满了文字，我看着，看着，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我看着旁边的透，他终于哭出了声响，像是一把利剑把城的世界割破，然后让看到的人血流不止。

　　一面墙上写满了名字，只有三个人，我，城还有透。他用不同的位置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用不同的角度相互靠近，最后，他写了一行字：小雨你要快乐，透你也要，你们要一起快乐，我没有关系，无所谓。

　　另一面墙写满了“无所谓”这三个字，还有顾城的一首诗：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透，我最亲爱的弟弟，你一定要快乐，和小雨一起，好好的。

　　后来，我知道了透是城的亲弟弟，他们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透生下来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发现透也有和城一样的病时，将透送进了孤儿院，所以透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们的父母从小就对城说他有一个弟弟，他们很怀念透，可是没有勇气去寻找他，后来城发现透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他没有告诉爸妈，他怕爸妈难过，因为透是个自闭的人，后来城发现透喜欢去地铁站弹吉他，于是他经常去看他表演，还为他加油，后来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透告诉城，他喜欢一个叫可可的女孩子，可是城那个时候没有告诉他，他的女朋友小雨就是透喜欢的女孩子。城的爸妈说，城曾经问过他们，哥哥的女朋友弟弟很喜欢该怎么办？他们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旁笑。

　　后来城将我放弃，因为他想把我让给透，可是城再怎么鼓励透去追我，他都只是微笑，所以城倒在地铁站的时候，他对透说，把可可叫来，他是我弟弟最心爱的女孩，我想和她说几句话，于是透把我拉了出来，当时透以为我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城所谓的那个“弟弟”，他很愤怒，因为城之前还鼓励他去追我，他以为城在欺骗他，玩弄他，所以他看到我哭泣也不对我说一句话。

　　一切都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只是我们看到的是一朵啼血的花朵。

　　城留下了一本日记本，上面有着他最真实的想法，他说：很多个夜晚，我扪心自问，我爱不爱小雨？如果失去她我会不会难过？答案是我真的很喜欢小雨，失去她我会痛苦，可是我也心疼我的弟弟透，他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每次看着他用长发遮住眼睛低头走路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有一股酸楚的感觉，他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别人，也不会对自己朝思幕想的人表白，我不想看着他沉默难过的样子，也不想再让他难过，所以我决定要和小雨分手，我要透和他心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小雨请你原谅我，你不明白我心痛挣扎了多少回，你要幸福，透也要，你们是我最亲爱的人，所以一定要一起幸福……

　　我看完后哭了，几个月来我没有像这次这样痛快地哭过，这一次比城对我说分手的时候还要伤心难过，城是爱我的，可是他无奈地将我放弃，而我一直在错误地怨恨着他，多么可笑，城可能永远不知道，在我知道一切的时候，我已经将他彻底原谅并且发自内心地为他哭泣。

　　我泪眼模糊的时候看到透看着日记本痛哭了起来，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城所做的一切，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和透不是像城所希望地那样一起幸福，我们因为真相而越走越远了……

　　之后，透拒绝了和城的父母一起居住，我看到他平静的表情，可是我听到了他内心奔腾的愤怒，他一直都在愤怒和悲哀，他拒绝城的父母也是他父母的时候，我看到两个中年人一下子老了十多岁，透义无返顾地走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从那以后，透就消失了，他找过我一次，他说：“可可，你知道我爱你的，可是你是我哥哥心爱的女孩子，虽然他将你放弃，可是他是爱你的，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而后，他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只是很想哭。我突然很想说，我喜欢你，在很久以前。可是我所有的语言都消散了，一下子表达不出来。

　　“我会记住你的样子的。”透看了我很久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转身走掉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希望落叶快快掉下，那样可以遮住我整张哭泣的脸，可是那时候树枝都是光秃秃的，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不知道透可以走到哪一天，他还和我一样在同一个世界吗？为什么从那之后我没有再见到他？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孩子都远离了我的视野，可是我一直记得他们，城英俊的面孔，雪白的牙齿，微笑起来阳光的表情，还有透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永远低着头走路，弹着忧伤的歌曲，面无表情……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我轻轻地念完这句诗，然后看着前面望不到尽头的路说：我们三个人都要幸福，不管是在哪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