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落江南一声叹

　　“你小心，有人花三千两银子要你全家的命。”

　　“我知道，好像请的还是紫冥阁的杀手。”

　　“唉，你还是老样子，天不怕，地不怕。”

　　“呵，老哥你从京师大老远到扬州，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凌一尘顿时气恼，一拳捶在沈醉天肩上：“好心换来风凉话，就算我交友不慎！”

　　沈醉天，江南黯然阁沈家大公子，此时一袭青色儒杉，手持画扇，正怡然自得地与凌一尘对谈：“这哪是什么风凉话？兄弟你就爱无故欺负人！”说着扶肩佯装痛楚难当。

　　凌一尘不觉莞尔：“本少侠当真是武技超群啊，轻轻一拳竟将沈大公子打成重伤！”

　　沈醉天仍是一幅笑嘻嘻的模样，丝毫没有世家少爷的翩翩风度：“兄弟你来得正好，本来想去请你，现在不用麻烦了，下个月喝我喜酒！”

　　凌一尘却安静了起来，半晌，道：“你，真的要娶水姑娘？”

　　“原来你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沈醉天也安静了下来，遥望远方，喝了一口酒：“我是真心爱阿倩的，她，也是真心爱我的。”

　　凌一尘沉默不语，良久，才正襟道：“那做兄弟的只能同样真心祝福你了。对了，你们家和谁有仇，他们竟要下如此狠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其实我并不是不怕，本来我也很担心的——并不是我怕死，而是我怕家人和阿倩……只不过兄弟你来了，我便踏实多了。”沈大公子慢慢道。

　　凌一尘却是忧心忡忡：“我？就凭我能让你塌实？毕竟那是紫冥阁啊！”

　　“可毕竟你也是凌一尘啊——危害武林二十几年，另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独孤城那样的人，还不是三年前命丧你手，呵呵，虽然老哥你也卧床不起半年多……”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凌一尘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趁我不注意，偷偷点了我的睡穴，一人去暗算那个老贼，差点丧命，要不是我醒来后为你心急如焚，大乱了方寸，怎么会受如此重伤！”

　　“是是，知道凌少侠你厉害！”又正经道：“兄弟，我实在也不愿连累你，只是我也没办法——要真出了什么事，不要管我，带着阿倩走，替我好好照顾她……”

　　“你这算什么，说遗言吗？你究竟当我是兄弟吗？临危竟不愿和我一起共患难！你的妻子，你自己一定要留着命照顾！此事以后休提！”凌一尘顿时气恼。

　　“可……”突然间，沈凌二人四目一对，暗运真气，凌一尘更是紧握凌寒宝剑，长呵一声：“不知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既然来了，何必偷偷摸摸！”

　　刹那，只见一人影斜空而去，再无半点踪影。凌一尘正要去追，只听沈醉天道：“不要追了，那女的早就跑远了！”凌一尘一怔：“女的？你怎么知道？”沈醉天却哈哈一笑：“女儿身上特有的香气，本公子一闻便知真假！”凌一尘听这话，心道：真不知这小子整天想什么！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听着一旁佳人抚琴轻吟，沈醉天不免心怀无限感慨。

　　月落江南，月华四溢，酒入愁肠，化作惆怅泪。收起了平日的嘻嘻哈哈，这位沈家大公子却是满腹心事。渐渐的，他感觉很困，很想睡……梦里，看见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小男孩青衣青帽，嬉笑着跑着，小女孩紫衣如花，手握玉兰在后面自由地跟着小男孩……这时，一声轻呼唤醒了他，睁开眼睛，是风华绝代的水月倩。

　　水月倩见他醒来了，低低地道：“醉天，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沈醉天一听，却是茫然地叹息：“回去，回哪里……”

　　水月倩低语：“回你家啊……我们毕竟，还没有……”纵然妩媚如水月倩，此时也如小女孩般羞涩。

　　“噢，是了。”沈醉天双眼柔情地望着水月倩：“阿倩，你记住，为了你，我沈醉天什么都可以放弃。” 言毕转身推门而出。水月倩在楼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竟有些失落。

　　外面，月华如水。深夜的扬州，虽然比白天还热闹，到处歌舞升平，但沈醉天，却似一个人孤独地漂流。家？哪还有家？为了阿倩，他毅然决然地离出了家门，如今的他，一无所有：父亲不认他，他也不再是黯然阁的少阁主，更没有了梦中的紫色人影——有的，也许只是唯一的兄弟凌一尘和深爱的未婚妻水月倩。

　　然而此时，凌一尘早不知是住宿客栈还是露宿山间——那个人，总是这样；自己又被未婚妻“赶”出门，当真是寂寞无处言啊！沈醉天想。

　　他本想把一切告诉阿倩，可是，却又不想让她内疚——自己却连个正经的过夜之处都没有。沈醉天微一苦笑，青楼那种地方，除了阿倩的住所，他实是不愿去的。

　　有时他会想，江湖，便是这样一座深潭，人一旦陷入其中，便会得到寂寞之神的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