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痛的边缘
楔子
猫猫绝对是那种让你一见便忍不住要钟情的女孩子。在校园那道靓丽的女孩风景线中,猫猫绝对是最靓的一个。你说,在这短短的两句话中,就用了两个“绝对”来形容她,不过分吗?是啊!这不过分吗?我们是不是要来怀疑一下呢?当然不需要。
猫给人的印象总是温柔与桀傲不驯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在猫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结合。所以,猫是大多数人的宠物。只有少数人——为了保证自己的粮食不受鼠之侵害而养猫——才会把猫当成一种捕鼠的工具。
猫的温柔惹人怜爱,而猫的桀傲不驯更让人欣赏、让人喜欢。我们没有理由把猫等同于其它动物。譬如猪或者是狗,猪除了被切成碎片在人们的饭碗当中成为宠物外,是不能“夺人所爱”的——指夺得人的爱。而狗太奴性化,只有那些狗的异类——小得已不能算作狗的小“哈巴狗”,才能成为人们的宠物。所以,当人们用“猪狗不如”这个词语来形容那些衣冠禽兽或是落魄潦倒之人的时候,就注定猪狗不能成为人们的宠物。所以,只有猫才能成为人类永久的宠物。
正因为猫是人类的宠物,人们对猫的过错行为往往是十分宽容的。人们并不因为猫不吃猫碗的饭而拒绝让它上桌子,也并不因为猫不吃米饭而拒绝给它吃鱼头。当然,如果某家小孩要是不想吃自己碗里的饭而去吃猫碗里的饭是断然不行的,他的尊父尊母定会勃然大怒。所以,猫是幸运的。
说了这么多关于猫的话,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人类是如何看待猫的。反过来则可以说猫在人类中的地位是怎样的。结论当然已经出来了——人类对猫的印象甚好,人们可以允许猫,而绝不允许一个孩子犯同样的错误。
那么,你问:关于猫的话题与这个故事,或者说是这篇小说有关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就是想问一问——人眼中的猫与人眼中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一
我才十八岁,还没有老到要写回忆录的那种乌龟年纪。但这个暑假,我却总在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我与猫猫一起生活过的那些日子,并试图要把它写出来。说与猫猫一起生活过的那些日子,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我与猫猫并没有一起生活过。很明白的说,是我自己要把猫猫纳入我的生活。猫猫并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会不会同意呢?这永远是个谜,也许正是因为猫猫身上一连串让我猜不透的迷,才让我如此深刻地回忆着她。如果我知道了谜底,情况会是怎样呢?那是我不能也不愿设想的。
猫猫是我送给她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上学期的上学期——因为我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所以我就这么形容了,我忽然迷上了一个女孩子。每天吃过饭或是休息时间,我总会爬在楼道上的栏杆上,望着校园里的那条长长的甬道,希望能够看到她的身影。因为我是单相思,所以就只好如此了。那条甬道的确够长的,从女生公寓一路经过田径场再经过教学楼图书楼实验楼,然后才一拐弯,向前拐,到达尽头——开水房。
我很庆幸哪个拙劣的工程师设计了这条长长的甬道,虽然建筑上难看却很方便,只要爬上教学楼道上的栏杆,对这条甬道上的一切便一览无遗了。所以我如果爬在栏杆上装着看书的样子搜寻哪个女孩的身影,是不会引起人怀疑的。我很乐意保守秘密。
第一次在甬道上见到那个女孩子,是新学期刚开学不久。正是新生进校的时候,我狂妄地把一年级新生称为我们的后代。其实我也刚进二年级。那天仿佛是下过雨的,记不清了。但至少不很热。我像往常一样,吃过饭拿了一本小说爬在楼道的栏杆上看。但书老是看不进,因为正值打开水的高峰期,那人流便跟甬道一样长。不,还长些。我就那么心不在焉的一边翻书一边看着甬道上的人流。当然主要是看女孩子。这时,猫猫出现了——
我揉了揉眼睛,心也随之激动。那女孩提着一只红色的暖壶自田径场那边姗姗而来。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上衣,着牛仔裤,很时尚的那种,膝盖上有四个口袋,不知道干什么用。一头刚齐肩的长发,身段柔柔的,那线条简直美妙——迷人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只觉心跳加速——这么个破师范学校居然也出了这么个大美女!!!(无法不感叹。所以打了三个感叹号。)
我目送着女孩进了开水房,一个疯狂的念头自我心底升起,我要看清那女孩到底长什么模样。很快,女孩回来了,我用百米短跑的速度,放肆地冲到甬道前。女孩越来越近,我不得不将目光不时地从她身上移开。我还没有像盯蚊子一样一直盯着一个漂亮的女孩不动。女孩经过我面前的一刹那,我闻到了一种气息——一种青春的、清纯的少女的气息。女孩齐肩的长发在美丽的脖颈上打了一个自然的弯曲,半圆形,如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被切去了一半。我看清了她的脸,恬静的和秀美的。那双清纯的眸子明若秋水,娥眉如黛,小巧的鼻子优雅地微张着鼻孔。薄薄的鲜红的唇微抿着,嘴角上自然的荡漾着一抹微笑。我不敢看她的胸,那微微挺起的胸让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吸力与斥力。我不敢看。女孩过去了,女孩的背影让我想起了一首诗——
少女的背影
一副淡淡的油画
流动着苞蕾的生机
优美的旋律
回旋在脚步间
黑色的瀑布
在背后整齐地倾泻出清香
那遥远的声音
我猜测她溥溥的嘴唇里
紧闭着一个永恒的秘密
……
少女的背影
一个没有主题的故事
一首朦胧的诗
我在后面遥望
湛蓝的天空里
一朵素云怎样飘离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孤独之中。我知道,我无法不单相思了,因为我自认追不上那个女孩。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猫猫。
二
有一天,我走进教室,班上的女生在激烈地批评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愤怒。表妹一见我进来,一把把我拉在她的身边坐下,“哥,给我出出气吧!你表妹让人欺负了。”
“什么事?有那么严重吗?谁敢欺负我的表妹?”我笑着说。
“哼!气死我了,没用的东西。”表妹狠狠地剜我一眼,但手上那一剜更狠,我的手背上立时出现两条血痕。
“你……太霸道了。”我无可奈何地说。
表妹大概是良心发现,一边抚摸着我的伤痕,一边小心地陪笑着说:“疼吗?还疼吗?”
我说:“不疼。”
表妹是个辣妹,皮肤有点黑。刚入校那阵子,我那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忽然蹦了出来。你是我表哥,她说。什么?我是你表哥?我惊讶得如白日撞鬼。是呀!你是我表哥,她很快乐的说,你太像我表哥了。我如释重负。平白无故多了个表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后来,听表妹同宿舍的人说,表妹八成是看上我了。我断然摇头否定,说她看不上我,她怎么会看上我呢?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我看不上她,如果她再温柔漂亮一点的话,我也许会考虑考虑,我那时很肤浅。
原来,昨天夜里,表妹到洗漱间提水。由于只有一个水龙头,提水的人又很多,所以大家你挤我我挤你,恨不能独霸水龙头。当前面那个女生刚有转身把水提走的趋势,表妹和一女生同时冲上去按住水龙头。
表妹说:“我先接。”
那女生说:“我先接。”
表妹怒睁丹凤眼,闪目观瞧,原来是对门509宿舍臭名昭著的方飞飞。509住的是一年级幼师班的学生。别看是一年级的,却个个厉害,平日里练嗓子,伊里哇啦鬼哭狼嚎,吵得整栋楼不得安宁,左邻右舍劝说无效,学生会处理也无效。舍长方飞飞更是飞扬跋扈,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据说跟道上的哥们儿打得火热。
表妹一见是方飞飞,平日里的恶气全在这一刻聚上心头,“啪”,扬手就给了对方一巴掌。
方飞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好啊!骚婊子,敢打我?”“啪”,回敬一掌,正摸到表妹的玉颊上。这下坏了,俗语说“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 ”,表妹气疯了,二人扭打起来。接着方飞飞宿舍的人和表妹宿舍的人都来了,再过一会,两个班的女生都来了,两军对垒,气象森严,幸亏保卫科的人来得及时,才避免了一场流血战争。
班上女生纷纷骂着方飞飞烂婊子,说若不是保卫科的的人来了,非撕碎那个烂婊子不可。这是骂给班上男生听的,是为了说明她们面对强敌英勇善战,发扬了中国革命的传统精神,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这些平日里文雅得拍蚊子都像是在爱抚一样的姐儿们,此刻骂起人来却又毒又狠,让人惊心。
倒是表妹比较开明,骂了几句后,说:“算了,别骂了,骂人家也听不到。”只有她自己明白,在与方飞飞那一役中,是她先动手。
虽则如此,方飞飞的恶名已在我心中播下了种子,并且有生根发芽的趋势。
三
我是爱上了一个叫眉眉的女孩后,才渐渐放弃了对猫猫的暗恋。放弃了对猫猫的暗恋,使我有一种彻底轻松的感觉。暗恋猫猫带给我的那种莫名的孤独被眉眉的似水柔情一扫而光。
认识眉眉很好笑。我们宿舍老大,一个身强力壮肌肉发达脚臭天下无双一贯标榜顶天立地却只有一米六五高的男生,让我给他介绍一女朋友。我说这事难哪,我认识的女孩子不多。他说这事你没问题,你是最佳人选,好歹也得试试。我问那你向端好了吗?他说向端好了是我的部下他的老乡。我的部下?我大吃一惊,我说这事我可不干,我哪能对部下干这种事。我说我要树立威信日后当社长呢。那时我是校文学社副社长。老大死缠活缠说非要给他试试,否则就不够哥们义气。我万般无奈只好问他你盯的那位女生是谁?他说叫眉眉,姓张,叫眉眉。我一想文学社里没有叫张眉的呀?一打听,原来张眉是校记者团的。于是放了心,决定为老大效一回犬马之力。
眉眉长得倒也可爱,圆圆的脸蛋儿,长长的头发,一笑脸上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想老大眼光不错呀!
我选择好了日子。那天,我让老大在田径场上等我,我站在甬道上,等眉眉提着水壶回来,我快步迎了上去:“眉眉啊,你有位老乡要见你。”
眉眉一听说是老乡要见她,立时眉开眼笑:“在哪呀?”
“跟我来。”我带着眉眉径直走到老大跟前,说:“就是这位,我们的老大,外号虎子,你叫他虎子就可以了。”
“虎子。”眉眉笑弯了腰,那神情仿佛在唤一条狗。
“啊……张眉,我早就想见你,只是一直没机会。”虎子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见他们彼此已经认识了,决定功成身退。我对虎子说:“你们两个慢慢的……”还没等“聊吧”两个字出口,虎子一把扯住我,附在我耳边道:“钟毅,别走,我心理慌得很,你一走,全得乱套。”我只好留下,虎子连忙屁颠屁颠地去买瓜子。
眉眉问:“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毅。”
“哎呀 !你就是文学社大名鼎鼎的副社长呀!久仰久仰,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哪。”
“哪里哪里。”我谦虚道。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呢?”眉眉扬起脸,好奇地问。
“哈——”我心里暗笑这女孩的单纯,故意卖弄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我得意地笑笑。
眉眉脸一红,做羞涩状。
当虎子拿着三包瓜子回来时,我和眉眉已经谈得很投机了。结果,近一个小时的约会,虎子没插上几句话。
回去后,虎子大发无名火,说我喧宾夺主,我装做无可奈何的样子,双手一摊道:“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老不说话呢。”
虎子泄气地道:“算了,我不追眉眉了。”
我说:“何必呢?就这样哪能追到女孩子。”
虎子说:“你追吧,我看你俩挺投缘的。”虎子说完,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疑心他要去自杀。
我心里一动,让我追,追就追吧。说实在的,我还真对眉眉有点意思呢。
我没想到的是,追眉眉会那么容易。原来,眉眉对我带有一种崇拜心理。
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单纯,越是单纯的女孩子越好追。朋友向我解释说。
四
我没有想到我要去见方飞飞。我更没有想到,猫猫就是方飞飞,方飞飞就是猫猫。
昨天,我打电话给眉眉,刚说了几句话,眉眉就说有急事要出去一下,让我等待。原来是她尿急,要去上厕所。等了两分钟没来,原来是她尿完了尿又要大便。我只好再等。忽然,话筒里传来一个女生柔的发软,细得像头发丝的声音:“你——是——谁——呀?”
我一听,头皮都麻了,要呕吐,“你说话太难听了。”我没好气地说。
哪知对方反应之急之剧烈大出我意外,“放你妈的狗屁,老子说话怎么样你管得着吗,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谁招你惹你了老子他妈的把电话挂了。”
哎哟!我差点把鼻子都气歪了。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有这样说话的女生,正欲回骂,对方已经“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我那个愤怒劲就别提了,直冲顶门,我立刻把电话打过去,电话铃足足响了有10声,才有人懒洋洋地抓起电话问:“找谁?”
我说:“刚才接电话的那位女生是谁?让她接电话。”
对方一怔,停了一下道:“刚才那位女生出去了。”
“什么?出去了?”我气得要命。“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干吗?”
“她刚才打电话骂我了,我他妈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种女生。”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谁都骂。”
“什么?谁都骂?不得了了。他妈的简直是野蛮民族出身的 .”
“算了,没必要跟她认真。”
“废话,人格是不能侮辱的。你告诉她,我晚上再找她。”
“你叫什么名字?”
“钟毅。”
“钟毅?”
“对。”
“你不必晚上再找她,现在找她就行,她还没走。”
“没走?那你叫她过来。”我刚平静了一点的心又被愤怒的火焰烧灼。
“你没听出来,我就是刚才那位骂你的女生吗?”对方以一种揶揄的口吻说。
“什么?你……”我仔细一听,果然就是刚才骂我的那位女生的声音。我刚才是气昏了头,连这都没有听出来。
“你什么你,骂够了吧?”
“啊——”我一时回过神来。
“告诉你,我进这学校来还是第一次让男生骂,你真了不起,钟毅。”
“你……”我努力平静了下心态,“你是谁?”
“你管得着吗?”
“你打电话时怎么能随便骂人呢?”
“老娘想骂。”
我没想到对方已粗俗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强压怒火道:“你不骂人行吗?”
“对于你,第一个骂我的男生,我也许会考虑。”她仿佛对我格外开恩。
“我是说——你对谁都不要骂。”
“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对你已经是够宽容的了,你不要要求太多,否则我又会骂你。”
“那……你为什么要骂人?”我对对方发生了兴趣。
“习惯这样。”
“习惯这样?”我倒抽一口凉气。
“对。习惯这样。因为人都是该骂的,包括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我再次问。
“叫我‘男人婆’。”
“什么?你叫‘男人婆’?”对方实在够让我惊讶的。
“吃惊了是不?”对方很好笑地问。
“为什么这么叫?你要知道你是女孩子啊。”
“我不是女孩子,连女人都不是。我对人很凶,所以叫‘男人婆’。”
“别人都这样叫你?”
“是我自己先这样叫的。”
真不可思议,我头上泌出了汗珠。
“钟毅,你是我进校以来第一个骂我的男生,我想认识认识你。”
“认识我?”
“对。我还要告诉你,你是不是喜欢张眉?”
“张眉?有这么点意思。”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嫂子?”
“你嫂子?”我再次愤怒了。
“对。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管你们之间的事。”
“你哥哥是谁?”
“江北的,一个出租车司机。道上混的,不是亲哥。”
“哦!”我对张眉恨得要死。
“我们明天见吧,到时我穿一身牛仔服,中午12点在田径场见。你呢?到时穿什么衣服?”
我看了看身上,“明天我穿黑夹克,休闲裤。”
“我叫方飞飞。记住了吗?”对方自报姓名。
“什么?你就是方飞飞?”
“是的。明天见,Bye-Bye!”
我惊叹这世界上的事真是太巧了。
第二天,我提早了一点来到田径场,我抬腕看了看表,离12点还有3分钟。此时田径场上基本没人,因为有我在所以只说基本没人。我紧盯着女生公寓楼门口。忽然,一个全身牛仔服的女生出来了。个子高高的,头发刚好披肩。
“方飞飞?”我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那女生径直向田径场走来,我的心一颤,那身影太熟悉了。那双清沌的明若秋水的眸子,蛾眉如黛,小巧的鼻子,溥溥的嘴唇……那不是猫猫吗?怎么……猫猫会是方飞飞?
那女孩走近了,浅浅一笑,道:“钟毅。”
“啊!你?方飞飞?”我紧盯着猫猫的脸,暗自骇然。
“是啊。怎么了?不对?”方飞飞复又一笑,“ 我长得漂亮吧?”
“漂亮,的确很漂亮。”我的心强烈地震撼着,我心中那纯洁如天使般的猫猫竞会是方飞飞,恶名昭著的方飞飞就是猫猫。我怎么也不能从这巨大的反差中回过神来。
“钟毅,我看你怎么有点反常?”方飞飞问。她哪里知道她曾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的暗地里的恋人。
“交个朋友吧。”方飞飞伸出了手。
“好。”我勉强握了握方飞飞的手。心里喊道:猫猫,我昔日的猫猫,你到哪里去了呢?
我忽然对眼前这个漂亮女生——猫猫?方飞飞?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是惋惜?是爱怜?是怨恨?是同情?说不清。
五
一种梦幻般的魔力让我变得伟大起来。
我决定抛弃眉眉这个小贱人。
我打电话给眉眉。
我说:“眉眉,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眉眉说。
“没有骗我?”我气得要死,“你老实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成了方飞飞的嫂子的?”
“你是说方飞飞吗?你为什么要相信她的话?”眉眉反问。
“平白无故的她能说你是她嫂子吗?”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为人?”
“你是说她无故中伤?”
“是这样。”
“那……那个出租车司机是怎么回事?”
“仅仅认识而已。”
“什么?认识而已?”我妒火中烧,这认识而已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如果说认识而已的那个人是个学生什么的也还罢了,但偏偏是个出租车司机,这就让我不能容忍了。
“是的。认识而已,你不要小肚鸡肠想歪了。”眉眉不高兴地强调。
这可把我气坏了。小肚鸡肠?这小贱人不是在骂我吗?唉哟!“热情最会伪装,须知欲盖反而弥彰;有如乌云越黑,越是显示有可怕的风暴。”我想起《唐璜》里的这句话,脱口而出道:“眉眉,你就别装了,我不是三岁小孩子。”
“你想怎么样?”
“我们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眉眉很无所谓。
我想,这小贱人肯定早就想算了,否则怎么会这么爽快。我觉得再没什么话说,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我说:“我们挂电话吧。”
“挂吧。”眉眉“啪”的一声,先挂了电话。
后来,有几次我在校园的甬道上碰到眉眉,她故意高昂着头,显出傲慢的样子来,但又忍不住要偷偷地看我一眼,我感受得到,她那目光里含有浓浓的幽怨。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有道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找女朋友当然也一样。只是在某些特别的时候,我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后悔一阵。
也许,我对眉眉的恨并没有达到非要分手的地步吧。我想。
六
我总预感到方飞飞要出事。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了。
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如果真出了事,说真的,我是无法不惋惜的。我不得不承认方飞飞的漂亮引起了我对她的同情。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人之初,性本善”的观念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我坚信,方飞飞不可能一开始就那样坏,一定是后来有什么东西促使她在心里产生了为恶的概念,而她对这个“恶”又无能为力,所以只好选择一种自我堕落的方式来抗议或者是报复什么。但是她要报复谁呢?是父母?是自己?抑或是社会?
方飞飞果然出事了。
那天我刚进教室,表妹就眉飞色舞地拉住我的手对我说:“哥,方飞飞那个臭婊子终于有了今天?”
“她怎么了?”我觉得表妹面目狞狰而丑陋。
“她被学校开除了。”
“什么?她被开除了?”我大惊。
“对,通报还贴在下面呢。”
我急忙跑到楼下,那张通报被谁撕了,只剩下通报两个字。我又急忙跑到教室,问表妹:“她是什么原因被学校开除了的?”
表妹吃惊地看着我道:“看你急得那个样子,她是你什么人呀?”
“啊——她不是我什么人。”我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一巴掌把表妹拍个筋斗,这个时候吊人胃口那难受劲就别提了。但为了尽快知道事实真像,只得忍气吞声,装做漠不关心的样子道:“随便问问罢了。”
“那个臭婊子是在酒吧里陪人家睡觉,被扫黄的警察抓住了的。”表妹兴奋起来。
“啊”我如五雷轰顶,“她在酒吧里陪人家睡觉?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人家都这么说。”
“就她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和她同班同宿舍。”
“她是谁?”
“叫什么………荣荣吧。”
“也被开除了?”
“没有,是严重警告处分。”
“方飞飞还在学校吗?”
“她还有脸呆在学校?早被她老子叫回去了。”
七
我决定去找荣荣,我总不相信方飞飞会干出这种事来。
荣荣问我是方飞飞的什么人。我想了想说我曾经是方飞飞的暗恋者,我很想知道方飞飞的事。荣荣答应见我。
为了避人耳目,我和荣荣在校园里的紫竹园见面。紫竹园一向是谈情说爱的绝佳去处。所以一般情况下没有人去打扰。
荣荣也长得蛮漂亮的,看得出她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只是近日受了处分,所以看上去显得有些忧郁。
“你是谁?”荣荣问我。
“我叫钟毅。”
“哦!”荣荣看我一眼:“飞飞给我说过,她说你是在这学校第一个骂她的男生。”
“一点误会而已。”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飞飞是怎么被学校开除的?”
“其实飞飞满可以不被学校开除的。”
“哦!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荣荣不理我,她的语调变得伤感起来。
“那天,警察把我们送回学校。学校就让我们叫家长来。我爸妈都不在家,所以没有人来。她爸爸来了。她爸爸真是个好爸爸,是一家百货公司的经理。一听说飞飞出事了,他非常着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到校了。那是个很有修养的中年人,连我见了他都感到一些亲切。他和我们校党委副书记是认识的。他见到飞飞的第一句话就是,飞飞,我知道你迟早就要出事的,你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他一见我也站在飞飞身边,就问我,你也出事了?我说是的。他问,你爸爸怎么没来?我说我爸妈都不在家,所以没人来。他安慰我说,别怕,既然是跟飞飞一块儿出事的,我帮你说说情。我感激地向他点点头。我知道,这回学校一定要狠狠地处罚我们的,弄不好就有被开除的危险。因为学校刚被评为省级文明单位标兵,是不允许我们做有损学校声誉的事的。然后,他就去找校党委副书记。
“学校是在校长室里审问我们的。因为这事不同于其他事,所以校长非常重视。当时有校长,校党委副书记、保卫科正副科长。飞飞很勇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保卫科长照例履行职责。问,方飞飞,荣荣,你们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你们难道不知道做一名师范生的准则吗?我有些害怕,什么话都没有说。飞飞道,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想出去玩玩而已。他爸爸一听急了,说飞飞,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然后又对科长陪笑说,科长,其实我们飞飞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只是后来受社会的影响,变坏了。党委副书记不失时机地啊了一声,补充道,飞飞这孩子的过去我是知道的,的确不是这样,是个挻乖的女孩。科长马上明白了他爸爸和副书记的关系,说道,的确,孩子在社会上是很容易变坏的。他问他爸爸,你以前难道就不知道飞飞变坏吗?他爸爸立时面现惭色,道,飞飞的变坏我是知道的,一直在教育她,但因为工作太忙,教育的力度不够,所以才会有今天的结果。他爸爸显然是在为飞飞推脱责任,变得有些激动了。接着说,飞飞这孩子也是,太有些任性了。她从小就很聪明,对什么事都比同龄人看得透彻,这就让她过早地了解了社会的阴暗面。她不相信教科书上说的社会一片光明,她说这社会其实有很多阴暗面哪?上小学三年级时,她曾不止一次地问我,爸爸,街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叫化子呢?书上不是说我国己解决了温饱问题,并且已基本达到小康了吗?后来又问我,街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小孩子拿着碗碗要钱呢?她心地善良,对这些很不理解。所以后来,她就慢慢地变了,选择了一种自我堕落的方式来抗议社会,结果却害了自己。科长点点头表示理解。校长问他爸爸,你是干什么的?他爸爸连忙笑着说,经商的,经营着一个百货公司。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科长又了解一些情况后,对我们说,因为你们是处于无知才犯下这个错误,且没有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所以学校不会很严厉的处罚你们,但你们自己下去后要好好反省反省。我一听,心里悬着的石块终于落地了,学校只要不开除我们,背个处分算什么。谁知这时飞飞却说,你们处罚我吧,把我开除,我看这学校没有什么好呆的。把我吓了一大跳,他爸更是吓坏了。飞飞,不许胡说,他爸爸严厉地吼道。校长、科长、副书记都感到很意外。校长问,方飞飞你为什么说学校没什么好呆的?你难道不知道要想立足于二十一世纪的竞争之林,就必须有过硬的本领和能力吗?而这本领和能力离开了学校从哪里获得?能力?什么能力?飞飞冷笑着说,在现行素质教育下所体现的能力,对师范生而言,就是考59分者为没有能力;考60分者为有点能力;考70分者为较有能力;…………考90分者为很有能力;而考100分者,则大大地有能力。然而悲哀的是,背过先生们的面,百分之百的学生都会大叫‘60分万岁,多一分浪费’,这就是所谓的能力!你们说,要这种能力有什么用?这种能力除了能在书呆子身上得到体现外,又能在谁身上得到体现?一个人因为在毕业时有门功课只考了59.9分而拿不到毕业证不能参加工作,难道我们就能说考60分拿到毕业证参加工作的那些人的能力就一定比他强吗?………你们想想,这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我要这能力干什么?你们说,干什么?………所有的人都被她的话震惊了,激怒了。校长气得脸都紫了。他爸爸在暴怒之下搁了她一巴掌。在那么多人的面前,飞飞哭了,我也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飞飞哭,她哭得好伤心,好痛苦。但绝不是那种女孩子受了一点点委屈的哭,我觉得她胸中有太多的愤怒与不平。后来,他爸爸带她回了家,她也就被学校开除了。而我,却只受了个严重警告处分,连记过都没有。”
荣荣说完,早已泪流满面。我长长地叹着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憋在胸中需发发泄。
八
歇了一会儿,荣荣接着说:“飞飞其实是很仗义的。我和她在中学时都是好朋友。在学校审问我们的过程在,她曾多次给我推脱责任。她真好。只是这社会太不公平,是社会害了她。”
我问:“你们在酒吧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急切地想知道她们在酒吧里到底干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荣荣道,“那天,我和飞飞到了酒吧。那家酒吧是我们常去的。二楼是歌舞厅,我们就在歌舞厅里听歌,有时也跳跳舞。飞飞的现代舞跳得棒极了。因为是周末,我们一直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正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警察来了,把我们和另外的一些人带到了公安局,原来是有人举报说那家酒吧里有卖淫嫖娼的现象。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哦!原来如此。”我长出一口气。
荣荣说:“警察把我们抓到公安局后,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说的X师范的学生。警察说是学生跑到酒吧里去干什么?飞飞说我们在歌舞厅听歌,跳舞。警察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学生是不许进营业性舞厅的吗?何况你们还是师范学生。飞飞说我觉得这个规定无聊至极,歌舞厅有什么进不得的?师范生又怎么了?警察见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就打电话问校长我们是不是师范学生。我们给校长说了我们的班级、姓名和班主任后,校长就确定了。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把我们送回了学校。”
我觉得无话可说。
荣荣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想了想,说:“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眉眉的事吗?”
“你呀!真是的。”荣荣说,“眉眉和你分手后很伤心,她说你误会她了。她说你们男生太小气了,而且谈恋受时特愚蠢。我们宿舍八姐妹都为眉眉抱不平,还准备联手来揍你一顿呢。”荣荣说到这里,偷偷地笑了起来。
我陷入沉思。
我和荣荣的谈话就到此结束。
九
这些事过去已两年多了。关于眉眉,我已遗忘得差不多了。但关于猫猫,我却总不能忘记。我总固执地认为,在猫猫身上或者是内心中,有一种潜在的东西我无法理解。但我隐隐觉得那种东西是属于社会性的。社会应该去思考,去理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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