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寺

大林寺

　　大林寺在山东半岛、东面临海西面环山。

　　相传达摩祖师一苇渡海开创了少林寺，时逢盛世讲经说法云游天下，发现了这个山高海阔的禅宗胜地，就命大弟子觉悟在此修行，宏扬佛法，建造了这座与少林寺东西相对的大林寺，所以大林寺不供奉菩萨，独供佛祖。

　　“九一八”，山东半岛血光四起，饱受蹂躏、民不聊生。不出半年时光，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山东几乎被日本帝国主义抢动劫一空，只有这大林寺盘踞山顶，路遥道险，一时还没有凶神恶煞的鬼子出现。

　　“佛祖保佑”。四乡八里的人都这么认为。达摩祖师曾面壁十年，创达摩棍立少林拳，勇武盖世。大林寺供奉达摩、佛光普照，连鬼子也畏惧三分。

　　大林寺的住持法号善行，是觉悟的第三十五代传人，也就是达摩的第三十六代传人了。善行大师是个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他佛门大开，收留大批涌来的难民。还把粥分开吃。

　　冬天很快来了，日本人依然在山东横行。大林寺的存粮日见减少，粥越来越稀，难民还是一个劲地向大林寺涌。

　　已是断粮的第三天。善行带僧俗众人念经，近千人秩序井然异口同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摩诃婆——玄妙音律，精炼到返朴归真的境界，佛法的感召，渐渐浸透了整个大林寺。人们都把饥饿忘记了，只祈祷鬼子夹着尾巴走掉。

　　这时，鬼子们却爬上了这座海拔450注的半岛山。

　　木鱼法器顿止。

　　明晃晃的刺刀割裂着大林宝刹的盈盈紫气。

　　人们张惶而愤然。

　　善行大师依然端坐莲台，甚至连眼皮也没翻一翻。

　　为首的鬼子很像中国人，一撮浓黑的小胡子很像兔儿粪叮在鼻下，又说明他不是中国人。

　　众鬼子持枪立在寺外，小胡子只带一个翻译两个随从进了大殿。

　　小胡子立在达摩像下，看见了善行大师岿然不动，精瘦矍铄的形象包围在一团紫气之中，放射出慑人的光芒。小胡子一惊，总觉得大师就像活着的达摩。

　　阿弥陀佛，小胡子念道。看来他是个中国通，身后的汉奸翻译似乎多余。

　　阿弥陀佛，善行开口余音浇梁。

　　翻译冲善行尖声尖气：“这是左田上校”。

　　善行微睁双目，没理翻译。他又向小胡子说，“施主莅临，必有所求。”气随声到，一股沉重的气浪使小胡子站立不稳，退了两步。

　　“我崇尚贵国文化，前来观瞻礼佛，何故言求。”小胡子说着鞠了一躬。

　　善行嘴角一笑，轻声道貌岸然：“善哉，心净则明。”

　　小胡子忙点头称是，又冲随从一挥手，四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

　　“放下屠刀方可立地成佛”。善行语中含刚。

　　小胡子不自在地一笑，把枪和挎刀交给了翻译。两名随从也学着把上了刺刀的枪交了，翻译抱着刀枪退出了大雄宝殿。

　　三个鬼子跪在了达摩足下。

　　善行一击法器，小胡子的心突然打了个冷颤。

　　“阿弥陀佛——”

　　僧俗同诵，声震半岛。

　　“请施主进香。”善行说着递过三柱香。

　　小胡子烧着高香，起身一笑，问善行普度众生的度字怎么讲。

　　“船若六度为舟航，度者为渡也。”善行道。

　　“船度必有去处？”小胡子又问。

　　“度往彼岸。”

　　“彼岸，哪里才是彼岸 ？”

　　“迷为此则悟为彼，恶为此则善为彼，生为此岸则死为彼岸者也。”

　　“高！高！老方丈所言极妙，贵国为此岸，大日本帝国就是彼岸。所以要度，坏要度往好，贵国落后愚昧，应度向文明发达的彼岸。如此说来我们先把达摩像度到彼岸老方丈是不反对的了？”

　　众人一听一阵骚动，暗骂鬼子汉奸。

　　善行起身走下莲台，反剪一手，微微一笑，众人便鸦雀无声，洗耳恭听。

　　“佛门之度，度尽众生，度尽众鬼。常言苦海无边，若乱人之度，若杀人亲朋，若掠人之国土，若毁人之气节……”

　　善行声如洪钟，步步紧逼：“苦海虽无涯，回头即是岸，请施主好自为之。”

　　小胡子面色难看，急道：“看来大师法缘未了，出家人何言俗家事？”

　　善行又是一笑，说道：“有佛即无佛脱俗不超俗，饶益有情戒乎？”

　　善行所言饶益有情戒，是说佛门的本戒，高于所有清规戒律。意思就是为了最根本的利益，其余律条都要服从。

　　小胡子是中国通，对中国佛教也颇有研究，自然听得出来，佛门不杀生的律条可以为最高利益而放弃，不由出了一声冷汗。他们从南京到山东杀掠奸淫，自是罪孽很深，如此推来善行不是要把他度向死的彼岸吧？他再偷看四周，众人脸上已满是愤怒。他假装后退，突然一伸手向善行掠去。他想只有挟持了老和尚，他才可能叫这些难民不能动手。

　　“阿弥陀佛”善行念道。

　　“阿弥陀佛……”众僧行也一起念。

　　两个随从见小胡子瘫在地上就哇呀一声扑了上去，善行空中一翻，双脚踢飞了两个鬼子，自己却双手合十又稳稳地坐在了莲花宝座。

　　众人见昔日横行的鬼子就躺在自己脚下，就愤怒地踢踩起来。

　　木鱼响起，法器响起，佛声响起，一声高过一声，一句紧似一句。

　　等三个鬼子死了，众人便惊恐起来，大队的日本兵就在寺外。

　　善行起身掀起莲台，小和尚把三具死尸扔进了莲台下的洞内，善行复坐莲台。

　　外面的鬼子等不急了，让翻译带他们进来，却不见了小胡子。

　　“刚才的三位施主已经上路。”善行淡淡地说。

　　“没看见，向那走了？”

　　“向西而去。”

　　翻译冲出去望望，又回来说：“看不见路上有人影。”

　　“出家人不打谎语，西方路阔，你等得马上追赶才是。”

　　翻译看了看大殿确无旁门可走，只有向西的一洞侧门开着，就带着鬼子追了出去。

　　善行让一个小和尚撞钟集合，所的的僧俗就列队站立。

　　善行说：“佛门弟子修行，本为普渡众生，今地狱未空，暂不成佛，你们就带大家一同西行吧，那里有一支抗日的队伍。”

　　弟子劝善行一同离开大林寺，善行不肯，众弟子街道师父的为人，不敢勉强。只念佛祖保佑。善行一笑，“真正保佑我们的应是信念和忠诚，今后你们会懂，去吧，去吧。”

　　是夜，大林寺一片火光，很红很亮。

　　(原载《滇池》)

(全文完)